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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髓 乌昭的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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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昭的脑子一团乱麻,偏偏楚凌渊还握着她的手不放,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一个刚得到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确认这颗糖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昭昭。”他忽然开口。
“嗯?”
“方才在识海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看到了什么?”
乌昭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道侣契约签订后,双方的神识会向彼此敞开,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探知他识海深处的一切。而他同样也可以探知她的。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的记忆,但她可以肯定,他问的是什么——这意味着,这混蛋早就知道自己是天魔血脉!他之前分明是故意瞒着她的!
现在装傻已经没有意义,乌昭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该怎么再拯救下自己。
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和克制,答道:“我看到了……那是魔吗?”
楚凌渊的手指微微一僵。
乌昭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在紧张。看来,他还是在乎她的,哪怕他是反派,但现在他还没有变成天魔,她还有机会!
她打定主意,克制住自己想抽身而退的欲望,反而轻轻回握住他,抬眸看着他的眼睛。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担忧,故意试探道:“那个额印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事实上,任何一个金乌族人都对那天魔印耳熟能详,那可是金乌一族的使命所在!
楚凌渊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那是天魔印,我母亲是魔族的公主,她们一族都是天魔后裔,而我,恰好继承了她的血脉……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害怕……”
乌昭心道,果然是天魔!乌昭啊乌昭,你真是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轻轻捂住他的嘴,声音温柔而笃定:“别怕……你就是你,不管你体内有什么,你都是我的道侣。夫妻一体,再难的事,我都陪着你……”
楚凌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乌昭继续道:“我金乌一族藏书颇丰,从上古太阳神传下来的典籍数不胜数。就算你是魔族也没关系,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帮你把这魔髓洗成仙髓!”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差点感动了。
但她在心里疯狂吐槽:洗成仙髓?魔髓要是能随便洗成仙髓,天魔还叫什么天魔?这可是终极反派的标志性配置啊!天道书给她的终极使命就是消灭天魔,这天魔要是能洗没,那还要她做什么被杀的“妻”!
再说了,就算真的有办法,她也不能洗啊。你洗掉了魔髓,还怎么当反派?剧情还怎么走?天魔还怎么被杀?她的使命还怎么完成?
所以,说说而已,别当真。
然而下一刻,楚凌渊的回应让她差点没绷住。
“好。”他说,“我信你,你别骗我。”
他说着,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喃:“现在,我对你毫无保留了……你,不会背叛我的吧?”
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回答:“当然不会……”
※
三日后。
乌昭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符纸,笔尖蘸满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了三天,还是没有想出该怎么给她真正的攻略对象——楚凌霄写信。
“楚少主亲启”?太正式了。“凌霄兄台鉴”?太客气了。“凌霄”?太亲密了,她跟他没那么熟。
她咬着笔杆,烦躁地揉皱了第七张符纸。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少主,楚公子求见。”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乌昭放下笔:“哪个楚公子?”
侍女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楚凌渊楚公子。”
乌昭:“……他是我道侣,他来见我,你通报什么?”
侍女惶恐道:“楚公子说,怕打扰少主公务,让奴婢先问问。”
乌昭扶额。这就是楚凌渊,永远小心翼翼,永远如履薄冰,像一个随时准备被人赶走的客人,即使在属于自己的家里,也要先敲门,先通报,先确认自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让他进来。”
门开了,楚凌渊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
“你还没用早膳。”他说,把托盘放在书案上,目光扫过地上揉皱的符纸,没有多问。
乌昭看着那碗粥,熬得很浓,米粒开花,上面飘着几片金乌族特产的灵花瓣,是她爱吃的口味。
“你做的?”她有些意外。
楚凌渊“嗯”了一声:“问过厨房,说你平时喜欢这样吃。”
乌昭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你怎么会做饭?”她随口问了一句。
楚凌渊沉默了一瞬,说:“以前在凌波宫的时候,老仆病了,没人管我,就自己学着做。”
乌昭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凌波宫就是冷宫。她知道他在那儿的日子不好过,但从他嘴里听到这些话,还是让她心里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她本来计划好要利用他,可他总是在不经意间让她产生一种“也许他不那么坏”的错觉。
但他是反派。她是来这个世界完成使命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这可是关乎她能否复活的大事。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原本是谁了,但那里一定也有她的亲人朋友在等着她。眼前这个世界太过荒谬,她多一刻也不想呆了!
“好喝。”乌昭笑了笑,把粥喝完,抬头看着他说,“阿渊,晚上我要去一趟圣火殿,族老找我议事,可能会出去两天,你不用等我。”
楚凌渊点点头,什么也没多问。
乌昭暗想,这反派还真是单纯好骗,竟然一点都不怀疑她的吗?还是说他藏得太深,表现出来的全是伪装?她一点都看不透?
乌昭假意提前离开,却在走远后,故意开启金乌神眼,那是金乌圣女才能使用的神器,可以将整个金乌圣地尽收眼底,然后,她看到楚凌渊在她离开后,借着收拾杯盏的工夫,将那些揉皱的符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展开,抚平。
不过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乌昭冷笑着勾起唇,就知道你这个反派没这么单纯!
乌昭一直盯着楚凌渊,直到看到他独自回房,紧闭房门,她才真正离开圣地。但是她并没有去圣火殿,而是去了传送阵。她需要去一趟扶光仙境,找个机会接近楚凌霄。但她不能以金乌少主的身份去,那样太招摇了。她需要换一个身份。
好在她最不缺的就是法宝,她选了件易容的面具改换了样貌和气息,穿过传送阵,落在楚凌霄修炼的天道宗山门外一座小镇。
乌昭收了火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散修。
她走进小镇,在茶肆里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肆不大,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消息最灵通。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有人在议论楚凌霄。
“听说无极仙宫那位少宫主前几天去了金乌圣地,回来的时候负了伤!”
“什么?少宫主也会受伤?谁伤的他?”
“听说是金乌圣女,用扶桑令打的。”
“金乌圣女?为什么啊?她不是和仙宫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吗?”
“谁知道呢,听说少宫主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剑阁里,谁也不见。”
乌昭的心沉了下去。
把自己关在剑阁里,谁也不见——这说明楚凌霄很在意那天的事。在意就好,在意就说明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他完全不在意,那才麻烦。
她喝完茶,付了茶钱,走出茶肆,沿着山路往上走。
她需要一个更接近他的地方。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路被一道剑光截断了。只见一个白衣少年从树后走出来,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清秀,眼神却老成得不像话。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指着乌昭,语气懒洋洋的:“姑娘,这条路不通,请回吧。”
乌昭皱眉:“你是谁?”
“我?”少年歪了歪头,“我叫白也,是少宫主的剑侍。少宫主说了,这几天谁都不见,尤其是……”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乌昭一番,目光带着一丝玩味,“尤其是金乌族的人。”
乌昭心里一惊。她明明变了容貌,连气息都改了,这个少年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是金乌族的人。”乌昭面不改色。
白也笑了一声,把短剑收回去,双手抱胸,倚在树上:“姑娘,我虽然年纪小,但跟了少宫主上百年,见过的人比您吃过的盐还多。最近少宫主受了伤,来探望他的女仙排长队,哪个不是花枝招展的,只有您,如此朴素,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除了那位伤人的金乌少主,还有谁会如此?”
乌昭:“……”
所以她这是欲盖弥彰了吗?
“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乌昭懒得装了,单刀直入道,“我想见见他。”
白也看了她一眼,只是摇了摇头:“姑娘,不是我不让您见,是少宫主真的不想见您。您那天用扶桑令打他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要来见他呢?”
乌昭被噎了一下。
这小孩说话可真不客气。
“那天的事,是个误会。”乌昭说。
白也挑起一边眉毛:“误会?您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用扶桑令把少宫主打吐血,然后转头跟少宫主的弟弟拜堂成亲,您跟我说这是误会?”
乌昭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无从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之前认错人了,现在发现搞错了,后悔了,所以我现在想回来找你少宫主”吧?
那听起来更离谱。
“总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乌昭正色道,“关系到整个扶光仙境的安危。”
白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她:“少宫主说,如果金乌族的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她。”
乌昭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只有一句话——
“昭昭,你既已选了他,那祝你幸福。”
“……”不愧是要修无情道的人啊,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乌昭握着玉简,站在山风中,久久无言。
那日乌昭回到圣地后,连续七天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泡浴火池。
这池子水温高,活血化瘀,也许能让她的脑子转的快一点。
她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个问题——怎么才能让楚凌霄回心转意?但她想了七天了,还是没想出来。
她嫁了人,用了扶桑令打他,现在又想回头找他,换了谁都不会答应的。而且这事儿她还不能做的太明显了,否则她金乌一族的面子往哪儿搁?万一得罪了楚凌渊,这丫的提前黑化了,那边楚凌霄的无情道还没炼成,咋整?世界毁灭吗?
浴火池的水汽氤氲,乌昭靠在池边,闭着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楚凌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
“你怎么进来了?”乌昭下意识地缩进水里,水汽遮住了她的身体,但她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
楚凌渊的耳尖也红了,但他没有退出去,而是走到池边,把茶盏放在石台上,背对着她坐下。
“族老说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他说,声音有些僵硬,“让我来看看你……”
乌昭:“……族老让你这在我沐浴时来看我?”
楚凌渊沉默了一瞬:“我自己想来的。”
乌昭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在冷宫里长大,被所有人抛弃,修习仙法进展缓慢,体内还藏着一颗随时可能觉醒的魔髓,可他偏偏在她面前乖得像一只猫。
如果他不是反派,如果她不是注定要嫁给天道之子然后被杀妻证道,她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上他。
但他是反派,未来的天魔,要被天道之子杀掉的那一个,他要是不死,她任务完不成,也没法回去复活,所以,他俩,没可能。
“阿渊。”乌昭忽然开口。
“嗯?”
“你这几天在做什么?”反正她现在也没思路,不如和反派聊聊?她真是疯了!
楚凌渊背对着她,沉默了几息,才说:“练剑。”
“练剑?”乌昭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喜欢练剑吗?”
“是不喜欢。”楚凌渊的声音很轻,“但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着。”
乌昭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她去见族老的时候,族老们确实说过:“你那个道侣,修为虽然还算不错,但是做你的道侣还是不够的……倒不是我们嫌弃他,只是你成婚之后,族长继位大典在即,他既无战力,又无母族支持,只会拖累你,这样如何服众?”
她当时没在意,因为她本来就不在意楚凌渊的修为高低。反正他是反派,早晚会变强,变强之后就是毁灭世界,修为低点儿说明离他变天魔还早,这可是好消息啊。
但现在想想,楚凌渊可能是在意了。他在意自己配不上她,在意自己不能为她分担什么。他甚至可能在想,如果自己再强一点,那天楚凌霄来闹事的时候,他就不需要躲在她身后,不需要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风言风语。
所以他在练剑。只是,他一个魔族,修这种仙族的功法永远不会有大成,又是做给谁看?
只求他不要想不开走极端才好,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天魔啊!还是得先稳住他,不能让他瞎折腾!
于是,她尽可能温柔地叫了一声:“阿渊。”
“嗯?”
“你不用勉强自己。”她含笑嫣嫣道,“你就是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楚凌渊的背影僵了一下。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但他的眼睛亮得像黑夜中的星星。
“真的?”他问。
“……真的。”她听见自己说。
楚凌渊笑了。
那是乌昭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毫无防备,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不知道,楚凌渊从她寝殿离开后,去了圣地外的护城河,那条河底不知何时有了一处隐蔽的地下暗河,其内密布咒印,蜿蜒曲折,直通某处秘境。
秘境之内,早该被打死的老仆躬着腰,接过楚凌渊脱下来的湿外袍,恭敬道:“少主,今日您来的晚了。”
“无妨。”他道,“左护法有消息了吗?”
“按照您的吩咐,炼化魔印的事暂缓,只是少主,就算您不想要那魔主之位,长老们也不会放弃复活天魔……”
楚凌霄揉了揉眉心,叹道:“是啊,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把所有的魔印都握在手里,不给他们一点机会,而且,如果等他们发现我身上的魔髓已经没有了,复活天魔也会成为泡影……”
老者恭敬跟着他,摇了摇头:“只是洗髓这件事对身体损伤极大,不仅修为下跌的厉害,而且稍有不慎,便会伤到仙根,您以后,可能会……”
楚凌霄靠在水汽氤氲的药池中,轻轻闭上了眼:“早就决定的事,没什么好后悔的。修为没了可以再练,我,不想再让她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