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禹青

3、第 3 章 深

　　深夜。

　　办完丧事，亲戚们一一散去。

　　林爸林妈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林妈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夏夏，你弟弟他......昨晚又发烧了，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城？”

　　林知夏没抬头：“外婆头七还没过。”

　　林爸叹了口气，搓了搓手：“那你想在这待几天？下周我让你妈来接你。”

　　“不用。”林知夏声音很轻，“我自己能回去。”

　　林妈还想说什么，被林爸拽了拽袖子。

　　两人转身的时候，林知夏听见林妈小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门关上了。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然后是一脚油门，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林知夏低头，对着骨灰盒说：“外婆，又剩咱们俩了。”

　　别怕，夏夏陪着你。

　　蜡烛跳了一下。
　　像是什么人叹了口气。

　　今夜外头的雨大得像是捅破了天，哗啦啦地猛下，雨点噼里啪啦狠狠敲打着玻璃窗，吵得人耳朵都有些发疼。

　　林知夏跪在蒲团上，为外婆守灵。

　　谭雪跪坐在林知夏的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谭雪说话向来不好听，但又害怕林知夏一个人多想。

　　“那你舅舅呢？”

　　林知夏：“舅舅在外地，明天一早回来。”

　　谭雪：“你爸妈就留你一个人就这么走了？”

　　林知夏没有说话。

　　“要不你去睡会，我替你守。”

　　林知夏：“不，我要守完。”

　　谭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再追问，转头望向院子里的雨，换了个话题。

　　“陈宓和庄旭去买吃的了，这雨也不知道带没带伞。”

　　“客厅里还有两把伞。”林知夏说，“你去迎迎他们吧，别淋感冒了。”

　　谭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从蒲团上站起身。

　　“行，我拿伞去迎迎他们。你一个人行吗？”

　　林知夏点点头。

　　关门声响起，房间又安静了下来。

　　林知夏跪坐在蒲团上，往火盆里烧着纸钱。

　　林知夏没有想到，比陈宓和庄旭先来的，是谭雪的父亲谭海。

　　隔壁很快传来了打斗和怒骂声。

　　“你他妈的钱呢！老子打死你个赔钱货！”

　　“要不是今天隔壁那个老太婆死了，我也不会堵着你！你他娘的有钱开店，没钱给你老子还赌债啊！谭雪！”

　　重物砸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然后是谭雪的一声闷哼，她从来不喊疼，小时候被谭海打断了肋骨也不喊，只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没钱。”

　　林知夏听到隔壁的声响，顿时从蒲团上爬起。

　　陈宓，庄旭，林知夏从小跟谭雪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谭雪的父亲谭海是什么德行。

　　呸，谭海这种人都不配称作为父亲。

　　嗜赌好酒，每每喝醉就爱动手打人。

　　小时候谭雪人小不会躲只能被谭海压着打，后来谭雪挨打的事，被陈宓，庄旭，林知夏三个人知道了，他们就把谭雪藏到自己家里。

　　谭海碍于在别人家也不好对着谭雪直接动手只好作罢。

　　每回谭雪躲到林知夏家，外婆给谭雪满身的伤口上药时，总会心疼地说。

　　“雪雪，你得有本事离那个混蛋远远的。”然后又转头叮嘱林知夏，“知夏，你要护着谭雪，这孩子她心里苦。”

　　林知夏一脚踹开了隔壁的大门，捡起地上的酒瓶，指着谭海。

　　“你再打她一下试试！信不信我砸破你的头！”

　　谭海喝了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谭雪被他踹倒在地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瓷砖上。

　　她看见林知夏冲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伸手去挡林知夏。

　　“别过来。”

　　谭海看见林知夏，非但不心虚，反而笑了。

　　“哟，林家的丫头来了？正好，给我们评评理，我闺女开店的钱不给我还债，这叫孝顺吗？”

　　他说着，伸手想去拍林知夏的肩膀。

　　林知夏一把拍开他的手。

　　谭海脸色变了，但压着没发作，反而换了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声音软下来。

　　“雪雪，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爸？你妈走得早，爸一个人......”

　　谭海的话还没说完，谭雪擦了擦嘴角上的血，眼神恶狠狠地看着谭海，把林知夏挡在身后。

　　“谭海，你要是再动她一下，我保证你这辈子都找不到那笔钱。”

　　谭海愣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雨声中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

　　谭雪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男人已经堵在了门口。

　　为首的光头男人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雨水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淌。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目光落在谭海身上，咧嘴笑了。

　　“谭海，你倒是会挑地方躲。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谭海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灭了个干净。

　　“再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我肯定......”

　　“宽限？”光头男人冷笑一声，视线慢慢移到了林知夏和谭雪身上。

　　那一瞬间，林知夏感觉到了什么叫作恶心。

　　那目光像一条湿滑的舌头，舔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身体。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扶着谭雪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酒瓶也跟着攥紧。

　　光头男人上前一步，摸着谭雪的脸。

　　“要是，实在没钱，别的也行。”

　　谭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滚，别碰我！”

　　“呦呵，没想到还是一个呛口小辣椒啊，哥，就喜欢这个味！”

　　光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露出嘴里的一口黄牙。

　　谭海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有说，反而把面前的林知夏和谭雪往前推了推。

　　光头男人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是冲着林知夏来的。

　　他的手指碰到林知夏肩膀的那一刻，林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想拿起手中的酒瓶砸去，恍惚之间，她听见谭雪喊了一声。

　　“别碰她！”

　　谭雪抢过她手里的啤酒瓶就朝光头男的头上砸去。

　　啤酒瓶四分五裂，一声惨叫响起。

　　光头男捂着头，鲜血从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他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看着谭雪。

　　“你他娘的真下死手啊！”

　　“看来，不教育教育你个贱皮子是不行了！”

　　说着，光头男人和他身边的花臂男就上前去扯谭雪身上的衣服。

　　林知夏见状，从地上拿起啤酒瓶就砸了过去。

　　“混蛋！别碰她！”

　　花臂男人一把将她用力地摔到一边，林知夏的脑袋磕在沙发上，瞬间昏死了过去，花臂男朝着林知夏走了过去。

　　谭雪一阵惊呼。

　　“钱，我给你们，你们别动她！”
　　“晚了，现在我们不止要钱，还要人！”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屋里少女的喊叫声一声接一声。

　　直到半个小时后。

　　陈宓和庄旭是在雨最大的时候回来的。

　　两人看见隔壁谭雪家一闪一闪亮起的灯，顿时觉得不妙，连忙放下手里刚买的东西，急忙跑向谭雪家。

　　可令两人没想到的是，推开门看到的第一幕竟是......

　　谭雪衣衫不整，手里攥着沾满鲜血的刀，蜷缩着挡在林知夏面前。

　　而林知夏头部流血，昏倒在地。

　　血泊中，还躺着三个已无气息的男人。

　　一个光头，一个花臂，还有一个他们都认识的人，是谭海。

　　月光照在三人的脸上，泛着柔和的冷光，像一层薄霜。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惊雷扫过客厅，发出刺眼的白光，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轰天的雷声。

　　陈宓，庄旭，谭雪在雷声的白光里默默地对视一眼，谁都说不出话。

　　庄旭第一个动了。

　　他走过去，轻轻夺过谭雪手里的刀。

　　刀柄是湿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他把刀放在一边，蹲下来，用发抖的手拉紧谭雪身上被撕烂的衣服。

　　扣子早就没了，他就用手攥着衣领，攥得很紧，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的东西。

　　陈宓没说话，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把地上昏迷的林知夏抱起来。

　　林知夏的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后脑勺的血蹭了他一脖子，温热的，还在往外渗。

　　他感觉到那温度的一瞬间，手臂猛地收紧了，像是怕自己会把她摔了。

　　谭雪跪在原地，双手不停地发抖。

　　她张了张嘴，声音是碎的，像是拼了好久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放心......我没有让那些混蛋碰夏夏......我没有......”

　　说到最后，谭雪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没有......”

　　庄旭一把把她拉进怀里。

　　谭雪的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不受控制断断续续往外涌。

　　庄旭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雪。”

　　声音是哑的。

　　他的眼泪掉在谭雪的头发上，一颗一颗，没有声音。

　　陈宓抱着林知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月光照着他后背上的那片血迹，还在慢慢洇开。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的林知夏，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她又往怀里收了收。

　　然后他走进了隔壁林知夏的家。

　　门没关。

　　月光和哭声一起涌了进去。

　　而他们，却选择跟今晚的月光一样，埋藏住这个雨夜他们四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