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朝暮八段锦

1、第 1 章 中午 12

　　中午 12 点，沈溪把最后一箱书拖进房间，直起腰的时候感觉腰有点僵硬。她扶着门框扭了扭腰听了到了几声响声，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八平米的小隔断间——一张床垫，一个衣柜，一扇朝北的窗。

　　窗外是对面楼的窗户，窗户里面放着一个 1 米六那么高的奥特曼，沈溪吓了一跳，在定睛一看想起来那句“你相信光吗”。

　　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滑了滑通讯录，顿了一下。

　　又锁上了屏幕，弯下腰，拿钥匙划开了纸箱上的胶带。

　　北京。来北京一年没到，搬了一次家，房东是好房东，就是舍友差强人意的。

　　上一个房子住了十个月，和三个室友合租。其中一个做 ai 视频剪辑的女生叫姚姚，人挺好的，会做饭，养了一只短毛狗。她们一开始处得还不错，一起打羽毛球，一起下班散步搞怪闻花。

　　沈溪觉得租房成本太高找了第三个舍友进来，可能是沈溪问姚姚能不能不要半夜发出噪音，可能是某次沈溪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客厅的垃圾该倒了，语气太直，像在工作群里分配任务。让姚姚感觉很受伤害，紧接着就是爆发了好几轮的争吵。最后沈溪觉得太累了搬离了这个房子。

　　都是小事。但小事攒多了就是大事。

　　搬家那天姚姚没出来送。沈溪拖着箱子经过客厅的时候也没说一句我走了，姚姚在房间里睡觉，隔着门。沈溪在门口看了一眼房子，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

　　就那样。

　　她把书一本一本从纸箱里拿出来码在新家的窗台上。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她划掉。

　　发现里面的朋友圈红点提示。程砚的头像在发现里面亮着。她点进去。

　　他发了一张照片。

　　会议室的落地窗，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江面很暗，对岸的灯很亮，东方明珠的半个球从高楼中间探出来。窗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肩膀很宽，看不清脸。没有文案，只带了一个定位：时隔多年，重回上海。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秒钟。心想又是酸掉牙的老年人文案，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认识程砚是六年多以前的事。

　　那年她大一，被一个师兄拉去听一场行业宣讲会。主讲人不是程砚，是他的合伙人，一个语速很快的中年男人。程砚坐在第一排，灯光渐暗，聚焦于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他坐在那里，比周遭那些人年轻。宣讲结束之后好几个人围过去换名片。他会轻轻颔首微笑。她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他接过每一张名片的时候都会低头认真看一眼，然后放进西装内袋里。不是随手塞进裤兜，是放进内袋。

　　后来她在师兄组的饭局上和他正式认识了，师兄逐个给程砚介绍姓名。

　　她坐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也没怎么说话。他坐在主位，也没有怎么说话。

　　两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在师兄介绍下目光碰了一下，木桌子上逆着光。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正专注地抬着头看着程砚，嘴角挂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小弧度，整个人仿佛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程砚愣了一下，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一个共同朋友在微信群里把她和他拉到了一起。他在群里说了一句“你好，程砚”，她回了一句“你好，沈溪”。

　　程砚做供应链金融，专业对口，那天通过群聊加上了好友，沈溪象征性问了几个问题。程砚打语音陪沈溪聊了一会儿。沈溪对这个人的评价就高了起来，他说的话不多，但每句都会引导她走向一个更好的方向。他不迎合，不解释，不找话题。他说话的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我在听，也在认真指路。

　　她毕业之后打算进大厂没想到阴差阳错收到了一个好的 office，沈溪面试成功了的时候觉得世界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妈妈亲手做的饭都多吃了几碗。

　　在工作和社会的磨练下，好像突然间感觉自己比六年前成熟了不少，六年前是他去引导自己，六年后是自己也能引导自己。

　　收拾好了房间之后，换好运动服开车去了健身房，臀推 70 终于入门了。沈溪想了想发了个朋友圈，脑子里对程砚发的那些美食定位不屑一顾。

　　沈溪坐在健身房的地面上，腿上还放着臀推的器械，周围人在拉单杠，跑步机跑步。嗖嗖的声音也不太影响沈溪脑子构思一个事情。

　　中型企业大多是轻资产，厂房土地少，银行只认硬抵押，不敢放款。放了贷款怕拍拍屁股就走人，成立时间不长、规模不大，单独征信评级低、额度低、利率高。

　　最后她在周围人嗖嗖的声音下发了一句话：“当下中型企业融资难，是如何用链融模式解决痛点？”

　　程砚那边没立刻回。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把剩下的臀腿日的活动做完。

　　一个小时过去

　　脑子里也构思出来了一个链融模式痛点的解决办法，用真实交易（订单、应收、存货）替代抵押；把核心企业信用穿透给上下游，弱企业也能拿到强信用；全线上、T+0放款，解决审批慢；按天计息、随借随还，降低成本。

　　家里的书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她做咨询这两年攒下来的专业书——麦肯锡方法论、金字塔原理、估值建模——一本一本摞在窗台上，像一堵小小的灰墙。她以前看的不是这些。以前她看小说，看电视剧，大学的时候还在校报上写过几篇读书笔记。现在沈溪对工作健身学习更感兴趣。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上了跑步机，看着手机在床上亮了一下。

　　“可以来我公司细聊。”

　　又亮了一下

　　“最近怎么样？”

　　沈溪停下来，两条修长的腿岔开站到了跑步机两侧 ，健身房路过的人纷纷忍不住侧目，这妞条顺。
　　拿起来手机敲打上了字。

　　“还行。刚搬了家，东三环这边。”

　　“怎么突然搬家？”

　　“上一个合租的室友，不太处得来。”

　　“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她可以说“没什么大事”，把这个话题滑过去。但她又想——跟程砚说也没什么关系。他不认识姚姚，不认识她任何一个室友，他生活在她生活之外的地方，和他说这些是安全的。

　　“就是说话太直，把人得罪了。”

　　发完她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什么叫“说话太直”？像在说自己很有原则似的。她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我把人得罪了。”

　　程砚的回复隔了大概半分钟。

　　回了一个黄色的微笑 emoji。

　　沈溪盯着那个黄脸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老男人嘛，都喜欢用这种阴森诡异的微笑。

　　程砚用emoji这件事本身就很老。她翻过他的朋友圈，翻过他在行业群里的发言，从来没见过他发任何表情。黄脸，弯眼睛，嘴角往上翘着。

　　她想回点什么，但脑子里好几个句子挤在一起，哪个都没选好。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在上海出差的那次——在陆家嘴天桥上，她一个人站了很久，风很大。

　　那是她第一次去上海，下了地铁沿着世纪大道走，走着走着就站在了天桥上。她往桥下一看，忽然想给程砚发条消息，说我也在陆家嘴。后来没发。因为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在陆家嘴给他发消息。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以前。她回想了一下。以前她给他发消息确实不过脑子——想问什么就问，问完说声谢谢就消失。那时候她没想过这条消息的语气对不对、时间点合不合适、会不会显得太主动。那时候她只是沈溪，不是“做咨询的沈溪”，不是在每次对话里埋三层弦外之音的沈溪。

　　后来她开始变了。她自己都没注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一次在客户面前被质疑方案不够成熟的时候；

　　也许是第一次发现同事在背后说她“太强势”的时候；

　　也许是和姚姚的关系开始变僵之后，她回头复盘自己说过的话，发现有几句确实可以换个说法。她学会了一种东西——叫“留余地”。

　　随机换了身衣服回了出租屋

　　电梯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电梯里的女生大概在看综艺，笑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蒙了一层棉被。沈溪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灯管太亮了，照得墙壁发白。

　　回到屋里把大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的人心里暖暖的。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有人在玄关换拖鞋，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个女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hi 晚上好”

　　沈溪从床上坐起来，拉开房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头发是挂面头像把泡面盖了头上一样，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她看见沈溪，点了点头，动作不大，表情也没怎么变。

　　“新搬来的？”

　　“嗯。今天刚搬。”

　　“我叫方宁。住那一间。”她指了指走廊尽头。“做审计的。”

　　“沈溪。做咨询。”

　　方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寒暄，拎着塑料袋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沈溪站在房门口，看见方宁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关东煮。便利店的关东煮，汤底是酱油味的，带着萝卜和鸡蛋的香气。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觉得方宁这个人挺舒服的。不硬聊，不假客气，打声招呼就回自己房间。和她一样的人。

　　大概十点半，另一个室友也回来了。是个男的，二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根红色的的工牌绳，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拖鞋经过地板没有任何声音。他看见沈溪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

　　“哟，新室友？”

　　“嗯。”

　　“我叫林涛，做计算机的。你要是有电脑方面的问题可以问问我。”

　　沈溪点了点头笑了笑退回自己房间。四个人，四扇门。做审计的，计算机的，她还没见过第四个。挺好的。她喜欢这种距离感。

　　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滴水。隔壁方宁的房间已经没声音了。她把枕头拍了拍，躺下来。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然后消失。

　　此时的她不知道这四个舍友将来都会成为大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新买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以前用的那个牌子。她以前用的是柠檬味的，这次买错了，买了原味。原味其实没有味道，就是干净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皂液味。

　　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