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腓他以为自己是猫》弦烛

8、第 8 章 故事是

　　故事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善良的书生救了一只翅膀受伤的白鹤。伤势好转后，白鹅为书生衔来南海明珠。期间书生与白鹤历经诸多波折，数次遗失明珠又失而复得，最终成功用明珠换取路费进京赶考。

　　故事的结局当然也是个很俗套的结局，书生中了状元，做了大官，为白鹤立祠，幸福美满得像是个模板。
　　苏观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发现镜头在晃动。

　　沈道一倾身向前，他的手不可避免的出现在镜头中，手指上沾着点殷红，正将那枚珠子往喷泉上唯一的那个缺口上凑。
　　“别......！”苏观急声道，但他的声音终归晚了一步，珠子咔哒一声，严丝合缝的扣上那片凹槽。

　　苏观手机还抓在手上，上面是他翻出来的旅游攻略。
　　萧市酒店太有名，以至于许多萧市攻略都提到了它和它的喷泉。总量太大，终归会出现某些不太好的言论——而那些言论中，反复提及了这个喷泉。

　　或许是因为喷泉是萧市酒店的地标，对它挑刺的人很多。那些刺五花八门，什么奇怪的角度都有。但每个挑刺的贴子里总要提上那么一句，这偌大个酒店，喷泉浮雕配饰掉了竟然都不舍得换一个。
　　他们配的照片是温泉一个角落，照片上消失的浮雕配饰正是一枚珠子。

　　白鹤，身形类似鹤的毕方。报恩的鸟，丢失的珠子，突然出现的毕方。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既然很可能是重要线索，苏观到底不放心身受重伤的沈道一一个人下去探索。即使真要放沈道一一个人下去，在他的预想中，也该是找到更多线索之后的事才对。

　　镜头仿佛在轻轻晃动。
　　不，苏观很快意识到，晃动的不是镜头，而是整个喷泉。喷泉、连着酒店后花园的地面似乎都在轻微颤抖着，被苏观按着头颅的毕方忽然挣扎起来，所幸束缚他的铁链还没失效，苏观手上加了两分力气，毕方便软绵绵安静下来。

　　晃动停止了。
　　镜头向前探去，探向黑黢黢的喷泉内部。

　　光线不足以让隔着摄像头的苏观看清喷泉内部状况，但他听到沈道一轻声说：“这里有条地道。”
　　“你最好转身回来。”苏观道。

　　“但我们不能牵扯普通人。”沈道一回答。
　　真是个大圣人。苏观从来不讨厌圣人，不如说，他从小就对这种性格的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好感。但这不妨碍他出言刺沈道一：“别忘了，你两个小时之前也是个普通人。”

　　沈道一没言语。镜头晃动着，然后一瞬间变成刺目的白。手电筒被打开了。
　　沈道一顺着地道往下走，不轻不重的回答他：“不。不如说，我两个小时前还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有什么区别吗？苏观想问。但他旋即意识到区别所在，这句问话便胎死腹中。
　　但这里，这个酒店里，甚至整个萧市，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跳脱出普通人的范畴。

　　而苏观与毕方僵持不下，无法随意走动，探究这些超自然事物的重担便只能让沈道一担着了。即使沈道一身受重伤。
　　后花园很空。消防员依旧在闹哄哄的救火，客人与工作人员并不敢靠近火焰尚未熄灭的酒店。很远处传来警车与消防车的鸣笛，声音原本很大，却被距离削减八分，传到地道时，已然沦落为脚步声的背景音。

　　沈道一将手机举起来往四周照，轻声道：“又是山海经。”
　　不用他说，苏观也认出来了。地道两侧绘制的壁画，正是与墓道中别无二致的山海长卷。

　　“很奇怪。”苏观蹙着眉头看那些壁画，忽然道：“这地方的壁画确实和墓道中长得很相似，但是这里的壁画，像是‘死’了一样。”
　　“你说得真吓人。”沈道一回答，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类似于被吓到的意思。

　　“你懂我的意思。”苏观笑了声，道。四下火焰滚滚，但或许是毕方在的缘故，他身边却不带半分火星。不仅如此，他甚至能感受到微凉的晚风拂面，几缕发丝拂过他面颊，有些微痒。

　　苏观两只手都被占着，于是只轻轻甩了下头。再看屏幕时，画面已经转向山海长卷的某一处。
　　这时候才看得出，这副山海长卷与墓道中那副果然只是相似而已。墓道中长卷上缺了不少异兽，但这张长卷上，所有兽类都好端端待在墙面上。

　　“果然是死的。”沈道一说：“它们没跑出来。”
　　这副山海长卷应该只是对墓道中那副的拙劣模仿。但摹本出现在这里，已经能说明许多问题了。

　　不等苏观开口，沈道一便继续走了下去。
　　又走出两步，镜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手机收音不算太好，苏观听不清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沈道一厉声道：“谁！”
　　光线浮动，画面晃得人眼晕。

　　然后忽然，沈道一的通讯中断了。
　　手机急促的滴滴作响。苏观站在原地。

　　毕方仿佛失去了功用，他站的地方似乎也变得燥热起来。苏观深吸一口气，四下环顾，目光最后对准了毕方。
　　他的手试探着从毕方头颅上收回来。须臾，毕方挣扎起来，苏观几乎同时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在他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手再次自动自发的按住了毕方额头。

　　然后，苏观后知后觉，沈道一留下的束缚似乎松了。
　　束缚松了。可能是力量不够了，也可能是......施术者身死。

　　苏观抿紧唇，再度四下环顾。
　　这是徒劳，苏观在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前就已经意识到了。但他不得不这样。做些什么，心里的声音催促他，从未如此急切过。做些什么，比起你来，沈道一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我当然知道！苏观忍无可忍的回答心中声音。但我现在能做什么？
　　他毫不怀疑，一旦松手，毕方便会立刻逃之夭夭。它下次出现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引起怎样的灾难。或许会有十个百个普通人被烧死，这是他和沈道一都绝对无法接受的。

　　真奇怪，他明明不是那样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比起虚无飘渺的其他人，他一向更重视眼前的鲜活的人。但现在仿佛一股力量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的手动弹不得。
　　快去救人。心中声音催促。

　　我也想救人！
　　苏观喊回去。难以言表的愤怒奔涌在四肢百骸中，苏观浑身都在发烫。若有人从半空中俯瞰，便能发现，苏观在发光。

　　那光芒起先很微弱，随后愈演愈烈，几乎能与那些火光分庭抗礼。
　　他手中好像攥起来了一把火。

　　火烧在他的经脉里，然后烧透经脉，烧进骨头、血管、肌肉......烧上皮囊。
　　白光喷涌而出。

　　很奇怪，那些凌厉灼热的力量被放出去，却变得异常温和柔顺。像一场纷纷扬扬的小雨，从毕方额头渗入它的身体，流水般带走了它眼中血一样的红。
　　毕方眼眸的颜色在改变。

　　苏观起先以为这是错觉，但他很快发觉不对。毕方的眼睛已经从深红褪色成浅红，然后那些红色彻底淡下去，与毕方羽毛类似却比羽毛明亮些的青色显露出来。
　　那双眼睛中逐渐透出几分人性化的迷茫来

　　还挺通人性的......苏观这样想着，想法尚未结束，毕方的喙便已然张开，一开一合，清脆圆润的人声从它口中吐出来。

　　“摸我额头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你的脏手拿开。”
　　苏观微微一愣。

　　“你......”
　　“我什么我，你是在山海界睡了几百年，把脑子都给睡坏了吗？”

　　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毕方口中吐出的话语很不客气，但却也异常......熟稔，仿佛他们理所应当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一般。
　　毕方天青色的眸子盯着苏观，眼底染上怀疑。

　　它的头颅一低，从苏观手下溜出去。又将脖子往后仰去，继续用那种怀疑的目光盯着苏观。
　　“你不会真把脑子给睡坏了吧......苏观？”

　　它顿了顿，又叫：“腓腓？”
　　苏观没再试图将手放回去。毕竟毕方现在看起来能交流了，并且好像还挺讲道理，他自然没那个兴致再去冒犯它。

　　只是，腓腓？
　　“你叫我什么？”苏观试探道。毕方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无论如何，这意味着它没认错人。但，腓腓，他依稀记得这似乎也是一种山海神兽，而他自认为自己和山海界扯不上半分关系。

　　毕方看着苏观。它的眼神很惊奇，苏观甚至能从它毛茸茸的脸上看出一种近乎于“愕然”的情绪来。
　　“你真把脑子睡坏了？”毕方开合着喙说：“还是你已经喜欢人类到这种地步，连你的老乡都不肯认了？......我明明记得你对人类的态度远称不上友好。”

　　我不是.......苏观下意识想否定。
　　但忽然间，他身上一切一样一股脑从他脑海中冒出来。

　　从成年起便不曾止歇的梦境，梦境中墓道与图腾，还有变成猫。
　　他从镜子里看过自己的猫形态。那应当是一只暹罗猫，脖子附近毛长长的，像一头小小的狮子。

　　苏观闭了闭眼。
　　几个字忽然没头没尾的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
　　养之，可以已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