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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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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房间里亮着一盏小灯,床上的人呼吸轻浅,睡得正熟。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缝。
那女人管他叫“甄好”,但此刻蹲在门缝边的这只猫,有自己的名字——郝萌。
郝萌没有进去,只望了片刻,转身跳进客厅,开始四处转悠。
门窗闭得紧实,空气有些滞涩。
他用猫爪推了推窗,窗子岿然不动,又跃起去够阳台的门把,拼尽全力只能擦过边缘。爪子使不上劲,握不紧,拧不动。
反复折腾了几趟,身体逐渐发软。
——他从没觉得开门是件这么难的事。
肚子饿得厉害,胃里只剩一点少得可怜的水分。
郝萌从桌边轻轻跳下,抻了抻四肢,又转了两圈,努力适应这副陌生的身体。
他从未经历过这么糟糕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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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郝萌被派去华南分公司调研的第一天。
上一次是去年学期末。他被一脚踹去华北分公司“体验基层生活”,为期半个月。正赶上数九寒天,把他冻个半死,回来就撂下狠话:这辈子再也不踏进华北半步。
狠话的保质期还没过一年,他爸就给他换了块风水宝地。
——华南。
安排他以实习生身份混进去,从零做起。
美其名曰深入群众、实地调研、访谈员工,但说白了,就是拿自家公司给他那门企业案例分析课当活教材。
他爸的原话:“去哪儿挨打不是挨打?既然要挨,不如在自家挨。翅膀硬了,再飞。”
这还不算完。
还得化名“贾朦”,扮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总经理是他哥郝叶,特别助理是伊蓝——他哥的心腹。
为了掩人耳目,不仅改名换姓,还要对外宣称他是伊蓝的远房表弟。
绕了大一圈,他堂堂郝家二少爷,到头来成了自己哥哥的助理的表弟。
关系是假的,辈分可真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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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两人一同启程往华南分司。
郝叶特意把伊蓝借来一天,嘴上说是来帮忙,但郝萌心里门清——
这分明是来监工的。
两人刚到写字楼不久,就受到了员工们的热烈欢迎,紧接着是一通繁琐的流程介绍,外加几位相关负责人轮番露脸,官腔一个比一个打得响。
郝萌站在一旁,装出一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模样,重要事项全由伊蓝记着。
因为这份难以推脱的“家庭作业”,他今天连早饭都没胃口吃,只喝了几口拿铁,脑子根本转不起来。
走完这趟后,他又跟着伊蓝去了旗下的直营宠物店。
到第三家时,他已经没什么精力了,索性在店里歇了会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谈话声清晰可闻。
店长率先开口,话音混在沏茶的水声里。
“伊助理,您这次亲自到店指导,我们真是蓬荜生辉。总公司对我们分店的关怀,一直以来都是有目共睹的。”
“哪里,店长言重了。我们也是按制度办事,得闲顺路看看,好让郝总心里有个底。你们平时辛苦,我们心里都有数。”
“应该的,应该的。对了,那位跟您一起来的实习生……”店长切入正题,声音带上几分试探,“是哪边推荐来的?看着挺年轻,不像一般人。”
伊蓝抿了口茶:“哦,那个啊。我远房表弟,大学还没毕业呢,非要跟着出来见见世面。说是喜欢小动物,我就带他转转。人还算机灵,就是经验少,什么都不懂,劳烦店长多担待。”
“哪里哪里,小伙子一看就精神,做事也利索。伊助理的亲戚,那肯定差不了。”店长语气恍然,“年轻人嘛,肯学就行,谁不是从没经验开始的呢?”
“店长太客气了。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您直接说,不用看我的面子。”
“伊助理放心,店里的人都有数。”
店长添茶声音响起,淅淅沥沥像催眠曲。
“对了,听说总部那边最近要安排巡检………您这边有收到什么风声吗?”
“总部的事,我一向只管执行,不问来由。店长按规矩准备好材料就行,该过的流程,不会为难你们。”
“那是那是,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店长笑答,“那伊助理这次……打算待几天?”
“看情况。店长您忙,不用管我。”
“那……这位小贾,需要我给他安排点什么具体的活吗?还是……”
郝萌听得直犯瞌睡。
——这伊蓝,还真是个人才。
正打着盹,店里来了位大单常客。
隔壁几间手术室正忙着做绝育,人手一时吃紧。副店长路过,恰好看见他翘着二郎腿将会周公的模样,犹豫了几秒,过来探了他的身份。
他自报贾门,新来的实习生,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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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笔批量寄养的委托。
据说单主热衷宠物慈善,常年救济流浪在外的病猫野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一批。
数量不定,但模式固定——
让店里帮忙护养,过阵子再全部带走。
这次送了二十只,说是从各地搜集来的流浪猫。
按以往流程,只需做个初步体检,打完第一针疫苗,再留院观察记录几日,就算完成一单。后续的领养程序,不归他们管。
——什么慈善行业?
听完副店长的介绍,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郝萌没听家里提过,业内还有这样的同行。
既不像普通个人寄养,又不同于正规的流浪猫救助组织——检查不全面,没有驱虫,只打一针疫苗就了事,恢复调理、社会化训练等内容都被省略了。
他简略地消了遍毒,自觉换上白大褂,戴好手套口罩,和几张同样全副武装的陌生面孔一起,把猫咪们抱进了寄养隔间。
这批猫大多体型偏瘦,病恹恹的,身上挟着尘土沙砾,毛发却意外柔顺。
郝萌凝视着其中一只,猫脖子上系着红绳,坠着个小木牌,刻着“10号”。
是只暹罗。
蓝色眼睛清澈透亮,毛色清晰,泛着光泽,四肢修长,体型匀称。
巧克力色生得刚好,没到煤球程度。
——这是捡来的猫?
他不自觉又凑近了些。
10号软软地喵了两声,爪子贴上透明的柜门,像要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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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呢?实习生,动作快点。”
郝萌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同搬猫的员工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不是去外面接待客户,就是进里间忙着看护其他动物。
屋里只剩他和另一个发型剪得像刺猬、口罩戴得随便的男店员。
他扫了眼对方的胸牌:尤咏,实习医师。
懒得计较对方没好气的口吻,郝萌加快手上动作,利落地离开猫柜区,翻看和猫一同送来的两箱东西。
“喂,”刺猬头忽然出声,语气稍缓,“你是今天刚来的?”
“嗯。”
“怪不得,以前都没见过。”他顿了顿,摆出老油条样,“我比你来早一年。这破店,说是实习,其实就是免费苦力。”
“……那你干嘛还来?”
“我干嘛来?我吃饱了撑的啊?”对方翻了个白眼,“实习啊,不实习没法毕业,毕业了难找工作,没经验谁要你?你呢?”
“差不多。”
刺猬头见他捧场,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狂倒苦水。
“刚那个戴眼镜的姐,你见了吧?脾气超大。上次我就慢了一点,直接甩脸。”
“……看到了。”
“还有副店长那老登,你知道吧?面试的时候事贼多,一面没什么问题还要二面,考完麻醉监护又考无菌手术,还问什么X光判读和CPR流程。我就说错了一个小点,差点就要卡我。”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对方低声嘟囔,把东西拨得哗哗响。
郝萌随口附和,一句没听进去。
“反正啊,咱俩听话干活就完事了,早点结束这该死的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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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萌从箱子最上面抽出一本册子,装订线走得歪歪扭扭,针脚间距不一,透着股DIY的粗糙感。
内页同样简陋,只有几张横平竖直的简表,光秃秃地露着几行栏目。
印着猫咪序号和品种、观察异常记录,以及营养液使用日期和剂量。
疑问在喉咙里滚了几遍,到底还是滑了出来。
“他们脖子上为什么挂数字牌?”
用编号记录,莫名让他有些不适。
“你个新来的,哪那么多问题?都是流浪猫,刚抓来的。客户哪里有空给它们取名,不用代号怎么区分?”
他又从箱子里拎出一个透明硬质塑料瓶,轻晃了晃。
“这是什么?”
“营养液,给猫补充营养的。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怎么进来的?”
郝萌:“……”
他捏紧瓶口,那管营养液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一圈。
瓶身厚实,摔在地上怕也碎不了;液体轻漾,瞧着与白开水无异。
可瓶上没有生产标识,成分配料不明,执行标准未知。只贴着“补充剂”三个字和一个数字序号。
而装营养液的纸箱外侧,画了个卡通图案,像老式牛奶瓶。
“这营养液什么牌子?”
“什么牌子……”刺猬头摆了摆手,满脸见怪不怪,“客户自家的啊。没牌子。私人包装,没走产线。”
郝萌一阵无言,片刻后才回:“没牌子也能给猫用?”
“有啥不能用的?客户自己带来的,又不是我们店里的。出了事也是客户担着,你操什么心?人家给钱,我们办事。你第一天出来实习啊?”
“……尤哥说得对。”他顿了顿,“我第一天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猫咪都被安置好了,个别扒着护栏撞门,叫得凄厉,朝他二人龇牙咧嘴。
对方指了指那堆营养液:“这些都是给这批猫用的。哪只用了,哪只没有,要逐个登记,别漏了。”
“哦。”
郝萌说着,便朝着一只状态萎靡的猫走去。
“等等!”刺猬头一把拦下他,从柜子里取出一袋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示范。
液体堪堪过半,稀得像水。
“不能直接灌,得用杯子。”他捏着纸杯边缘,将杯口捏出个V形,示意从那侧喂,“原来的瓶口又圆又硬,猫一动就洒,效果会打折扣。一只猫一次最多一瓶。还有,优先喂那些闹得凶的。”
“——为什么?”
这听上去根本不像营养液,倒像镇定剂、安眠药之类的东西。
对方对上他质疑的目光,摇了摇头:“别多想,就是让猫镇静些。流浪猫怕人,一下子全挤在一起,店里全是猫猫狗狗和人味儿,不防应激,早不知道出多少事了。”
“是吗?”
“这是常识。”
刺猬头指点他去倒营养液、写登记本,自己则去观察那二十只新来的猫,报上需要优先投喂的序号。
末了又补一句:“我也怀疑过,可能有什么副作用。但这都大半年了,没出过事。你就甭担心了。”
“嗯。好。”
“这就对了。”对方满意点头,“我叫尤咏,你叫什么?”
“贾朦。”
“贾méng?哪个méng?”尤咏诧异看他,“你爸给你取这名的时候是不是刚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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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萌还没来得及编出一个像样的名字来历,伊蓝就过来了。
他看了眼尤咏:“副店长找你。”
“好的,伊先生。”
尤咏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临走前还朝郝萌使了个眼色——这是重要领导,你机灵点,别出岔子。
郝萌:“……”
他微微点了下头,尤咏这才轻带上门。
“咔嚓”一声,门关上了。
“少爷,您辛苦一天了,喝点水。”
伊蓝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端来,又伸手要扶他坐下。
郝萌瞥眼饮水桶上的牌子,又看了看那把黑色网状靠背的椅子,没动。
“你坐吧,我不坐。手机没电了,有没有充电器?”
“有的,少爷。您急用的话,先用我的电话?”
“不必。”
郝萌把手机递给他,目光落在隔间里需要特别关注的六七只猫身上。
有的猫后背弓得僵直,飞机耳久久不落。
其中一只对着他不断哈气,前爪在柜门上连抓带挠,震得砰响,看起来比别的猫更狂躁。
是只橘猫,9号。
伊蓝躬身凑近,脸几乎贴到他旁边:“少爷,您在看什么?”
“这些猫……”
“这些猫啊,都是野猫。您当心点,可别被挠伤了。”
“不会。”
郝萌转悠一圈,找到一瓶应急喷雾。
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他还是打算给这批猫用一用。
伊蓝伸手夺过:“少爷,这些事我来就行,您先去歇着。”
郝萌睨他一眼,没再坚持,坐到那把又丑又破的办公椅上。椅面的网格隔着一层西裤都能硌人,他只坐了半边,喉咙有些干,随手端起杯子喝了几口。
味道微甜,带着股感冒药似的奇怪味道。
一股廉价感直冲天灵盖。
——好劣质的水。
他放下杯子,神情僵住了。
刚才他和伊蓝站在桌前,他记得清楚——
伊蓝把水杯放在了左边。他习惯放杯子的地方,错不了。
可现在他坐到桌子后面,顺手拿起的左边这杯……
那是营养液的位置。
郝萌的手在营养液堆里顿了一下,挑起一杯凑到鼻尖,眉心微蹙。随即挨个闻了个遍,最后干脆尝了两杯才不得不承认——
他喝错了。
这营养液,人喝了……不会有事吧?
他认命地闭了闭眼,重新倒了一瓶营养液,又不动声色把自己那杯水毁尸灭迹了,省得再出差错。
几分钟后,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手脚发软使不上劲。
伊蓝给猫咪做完应急处理,正逗弄那只亲人的暹罗,余光瞥见他捂着小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忙从公文包里翻出裹着保温袋的松露蜂蜜和坚果白巧,袋子表面还沁着凉意。
“少爷,低血糖了?”
“……不是。”他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卫生间在哪?”
伊蓝刚要领人出去,手机不识趣地响了,“郝大”二字在屏幕上不断跳动。恰好门被推开,尤咏冒了进来,瞅着两人不上不下的架势,眼珠一转,笑呵呵地揽下了带路的活儿。
尤咏带着他绕了两绕,走到员工厕所门口。
“我告诉你,我们店禁止抽烟。你可别在里面偷偷抽啊,不然我跟你一起完蛋,听明白没?”
郝萌:“……”
——谁抽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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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锁上门,倚着厕所冰凉的瓷砖墙。
头昏一阵阵地翻涌,像灌了烈酒,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又好似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从里到外蒸得滚烫。浑身的骨骼仿佛被一只无情的铁手攥住,拧、扯、揉、捏,寸寸碾压,活像挨了一记劈空掌,五脏移位,四肢散架。
眼皮越来越重,周围渐渐模糊混沌。
即将倒地的最后一秒,郝萌有些绝望,心里想着——
……操。
脏死了。
意识回笼时,郝萌躺在一堆布料上面,又软又暖。
他定睛一看,那是自己今天穿的衣服。
环顾周围变得巨大的毛巾和水盆,他动了动身子,轻而易举地蹦到了洗手台上。对着镜子一照,开始怀疑人生。
镜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张猫脸。
郝萌:“……”
他抿了抿唇,镜中猫扁了嘴,喵了一声;他又张开嘴,镜中猫也圆了嘴,又喵一声。
镜中的猫瞪着一双无辜的蓝金异瞳,眼睛睁得圆润。
可他是货真价实的纯种华人,褐眼黑发,哪来的异色?
他怀疑自己没睡醒,抬手想挠后脑勺,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真的变成猫了?
建国后不许成精。
但成精的是自己,那该怎么办?
郝萌把那堆绊脚的衣服踢到一旁,试了几次才精准跳上门把手,压下门锁,脑袋探出门口。
过道外面闹哄哄的,似乎出了什么乱子。
“它是怎么跑丢的?”
“谁没关好柜子?”
“负责人去哪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是有猫偷溜出来了,还撞倒了不少瓶瓶罐罐。
东西摔破的声音和员工的怒骂混在一起,猫嚎狗吠震天。
郝萌犹豫要不要探身去看,一只猫忽然从角落蹿了出来,对着他直哈气。
对方胸前的木牌急速摇晃,“1”和“0”两个数字糊成一团。
“喵?”他率先开口,疑惑看它。
对面低低叫了两声,后腿用力蹬了蹬,后背的毛炸起一层,似乎动了气,但郝萌完全听不懂它的猫语。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今天,他只喝了两口咖啡,还有那管来历不明的试剂。
它……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他试探着挪了两步,做出要回到工作区域的样子。
对方尾巴在地上啪啪甩动,身子前半压得极低,一副拦路架势。
郝萌:“……?”
他毫不犹豫地后退两步,转身,循着地上绿色的安全标识,从后门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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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变得异常宽敞,树木的轮廓、地砖的纹路都透着熟悉的陌生感。
万幸颜色没丢,没成色盲。
天依旧蓝,地依旧灰。
周围路过许多巨人,还有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的巨车。
郝萌在一条条晃动的人腿之间穿梭,好不容易跑到休息的长椅上,想缓口气,10号就从后头追了上来,二话不说甩来一爪。
他盯着对方身下那两个硕大的未绝育特征,一时分了神,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
连退几步,拉开距离,本能地做出格挡手势护住胸前。
——不是,哥们?
——你不是来帮我的吗?
旁边已有路人驻足围观,稀奇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还有死小孩拍着巴掌,嘴里直嚷:“打它!打!”
郝萌猛地回扑,一口咬住对方的后脖颈,前爪狠狠按在它脸上,示威似的在它眼前晃了晃。随即后腿发力,使劲一蹬——
那猫连翻两个滚,摔进了绿化带下。
他没恋战,转身挑了条人少的路,拔腿狂奔。
跑过两个十字路口,在第三个红绿灯时,他才回头望了一眼——
红灯亮了。
10号停在斑马线那头,混在等绿灯的人群里,身影几乎要被淹没。
顾不上多想,他又钻进两条巷子,跑得脚下生风,一路烟尘滚滚。
一栋窗户大开的公寓出现在眼前,像是天然的避难所。
郝萌从窗台跳了进去,勉强爬了两层楼,就再也挪不动了。
脚垫磨得生疼。
想就地圆寂了。
那只暹罗体型和他差不多大,鼻子又灵,迟早能找过来。
他只好拖着战损的躯体,连着翻了好几户人家的柜子。
有的还没靠近,便一股脚臭味扑来,熏得命少半条;有的鞋子黑黢黢的,鞋头沾着泥泞,模样令人作呕;还有的……
实在不愿再想,鼻子差点当场报废。
——这些堪比生化武器的鞋子,真有人穿?
:)
最后,郝萌蔫蔫地停在一个造型老土的木质柜子前。
同样是丑柜子,却没什么异味。
他不抱希望地拉开一截,悄悄打量。
柜内并没摆满,底下两层几乎是空的,只搁了盒除味的熏香。上面几层倒是整齐,还算干净。
那香味甜得发腻,刺鼻得很。
明显是人工合成的廉价香精,没什么品味,也压不住劣质皮革的味道。
但和前几次地狱体验相比,已经堪称天堂。
郝萌挑出几双看着没怎么穿过的鞋蹭了蹭,扒到柜外扔了,又把那盒香精拱出去,找了一格空位窝下,前后四爪并用,带上了柜门。
等了好一会儿,那只暹罗的味道都没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其它的陌生气息,空气中的血腥味重了一瞬,掺着汗味。
人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微弱的呻吟响了两秒,很快归于平静。
那声音在柜外停了片刻,他心下一紧。
轻砰两声,外面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倏地断了。
他刚松口气,外面又响起进进出出的动静,门也开合了几次,不知道在忙活什么。顺势挪了挪窝,紧贴柜角,仔细分辨这看不见的声音。
那些纷乱的声响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新的脚步声靠近,停了下来。
——这户的主人回来了。
郝萌躲在柜子里装死,当自己是柜子本柜。
身下忽然一晃,他忙用爪子扒紧柜面,身体与上下隔板撑出一个三角形。
柜门倏地被打开。
是一个年轻女人。
蓝发醒目。头顶鲨鱼抓夹,几缕碎发漏到肩侧,斜刘海上别着一只卡通发卡,脸上素净,却透着红润。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直勾勾地锁住他,眉梢轻扬,一副捡到宝的表情。
不出所料,她掏出手机对着他大拍特拍。
——非常失礼。
不知道猫也有肖像权吗?
人还聒噪得要命。
为了讨好他,马不停蹄地买回一堆花花绿绿的玩意儿——那些猫碗猫玩具,没一个是他家产业的。质量暂且不说,配色土得掉渣,毫无审美可言。
狗都不用。
猫也不用。
打死他也不用。
郝萌顶着第二个假名,又偷渡到她水杯旁,伸出舌尖呲溜几下,浅尝几口。
——他竟沦落到,要蹭别人水喝的地步。
才离虎窟,又入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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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萌在狼窝里的猫粮前踱来踱去,轻咽口水。
饿了一整天,却怎么也下不去嘴。
余光瞥见茶几上那个大号购物袋。
他挺直腰杆,故作从容地迈步,可才蹦了两下就到了袋口。
反正没人看见,他干脆卸了矜持。
一头扎进袋里,半截身子埋了进去,一鼓作气叼出一包黄色的……
泡面。
甩到一边。
再探,顺利叼出一包红色的……
泡面。
再甩。
重新翻找。
这次是绿色的……
泡面。
郝萌:“……”
他喉头一哽,不信邪地把绿色袋子拖远了些。
光线昏暗,可包装上的几个字明明白白——香菜味。
一阵恶寒。
——怎么会有香菜味的泡面?
郝萌把所有泡面都丢开,继续寻宝,挖到了面包、火腿,和一些勉强能果腹的零食,凑合对付几口,又把水灌了个半饱。
总算填了饥饿,他跳回兔子软垫上。
垫子柔软度勉强合格,虽然旧了点,灰扑扑的。
两只耳朵也塌着,没精打采,那副随性的样子倒和主人如出一辙。
他用爪子恶狠狠地拍了几下,权当报复。
打得累了,他叼过沙发上的遥控器,按下开机键。
投影亮了。
可猫的前爪实在难以控制,他试了几次都按不准,压根选不了频道——不是同时摁下好几个键毫无反应,就是差点把某个按键给勾烂了。
为防止触电惨死,郝萌踩回右上角那个最容易操控的红色按钮,把投影关掉了。
……今晚那女人看的综艺,凶手到底是谁?
那几个人到底投了谁?
侦探怀疑的谁?
——怎么有人看推理只看一半,就跑上床睡觉去了?
怪人。
:)
想不通的事堆满脑子,同时挤在一起。
郝萌稍微泄气,爪子无意识地在身下的沙发上划拉。
——好舒服。
这个沙发虽然长得丑,但摸起来手感还不错。
他又蹭了几下,多挠了几爪子。指甲嵌进皮面的那一刻,竟有一丝发泄的快意。
喟叹过后,低头一看——
沙发面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裂痕。
郝萌:“……”
他盯着自己那对作案工具,一时不知道该先心疼沙发,还是先心疼自己。遂把垫子拖过去遮住,盯着那片欲盖弥彰,有点恍惚。
那家宠物店,那瓶营养液,那只追了他几条街的暹罗。
谜堆成山,可他现在只有猫的力气,翻不过去。
他恐怕,暂时,回不了家了。
怎么联系家人?怎么解释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那家店绝对有问题。
但现在——
怎么变回人类,才是最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