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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钲动前路 她渐渐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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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渐渐恢复了些神志,只觉得嗓子干涩肿胀,如烈火烧焚,刺痛难忍,她张了张嘴:水。
声音呢?
小娘,行简。
金枝,金枝。
她惊呼起来,哑哑,喉咙里却只挤出了一线细碎沙哑的气音,她浑身瞬间僵住,恐惧瞬间攫住四肢百骸,她只觉得周身冰冷,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翻了个身,试图睁开眼,眼眶的空洞感之后是剧烈的撕痛,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泪水沿着皮肉汩汩而出铺洒在脸上。
“已经这样了,哭也是没用的。”传来一个婆子呕哑嘈杂的声音,“我在执节史内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着这样的刑罚。”
她仓惶爬起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绊,一头栽倒在地,泥浆子溅了起来,扑了她一脸,无数细碎的伤痛瞬间击穿了她的最后的心底防线。
她的嗓子毁了,她的脸也毁了。
甚至连眼睛也看不到了。
她如同一只翻过壳子的乌龟,徒劳地扑腾着。
“你是逃府的婢子?”那婆子又顿了顿,“看你的模样,穿戴跟一般的婢子也是不同,显然是主家器重,不能是那逃府的。”
“既不是逃府的,那,你可是在使君前面伺候的人?听说使君是个多情的,你必然是自己不安分,惹得郡君夫人大发雷霆,要怪,只能怪自己举止轻贱,小小年纪便得罪了主母。”
她心如刀绞,想分辨几句,却只能发出呜啊呜啊的声音。
那婆子许是有了些心软,声音和缓了下来。
“倒是往好处想,好歹还留了一条命,脸虽然是毁了,身子倒是好好的,我看你皮肉细嫩,倒也不愁嫁不出去,等过些日子,郡君夫人消了气,自然也就将你搁下了。”
身边的婆子兀自唠叨,地上全是泥浆,许是在浆洗衣服,有米浆的味道。
“使君正当盛年,长得又威风,过不几天身边便又有了新的娘子,无论是那老的,还是少的,是名门闺女还是勾栏瓦舍里的,只要他想,勾勾手指那还不是一窝蜂扎堆往前凑,今天郡君夫人拿你出气,明天还不知道又得跟哪家的去斗法。”
“以前府内有役使婆子、婢子、下人犯了错,最多是烙臂、髡发,即便是往年有婢子与人私奔,照理说抓回来那是要黥两眼填了青的,最后也只是烙了项。”
“做了这等十恶之事,也没打死,如今不少胳膊不少腿,也没给你丢去猪圈马厩秽巷让人糟蹋,可见郡君是个宽厚的,心存善念,还想给你条活路。”
“等你伤养好了,我肯请管事的替你寻户人家,过去伺候几年,生下个儿子,也能过上安生日子。”
活路?呵呵呵呵,她从心里狂笑起来。
为了折辱她,戴寿春费尽筹思,她怕十八泥犁困不住她,又在这泥犁之下,掘地三尺。
婆子撩起裙子擦了擦手,“不过还是得你自己想得开。”
渐渐脚步声远了,只剩召南一个人躺在泥水地上,不过一日的光景,昨天小娘还活着,行简也活着,她还是执节使府上的庶小姐,如今小娘没了,行简没了,她如同一只被恶狼撕咬过的羔羊,被丢弃在粗使婆子的院子里,她只觉得自己如同巨石之下的一只泣血虫蝼,上下左右,竟寻不到一丝活路。
“不少胳膊不少腿,等你伤养好了,我肯请管事的替你寻户人家,过去伺候几年,生下个儿子,也能过上安生日子。”她想起那浆洗婆子的话,忽然明白戴寿春故意留着她身子,不过是推着自己往虎口里送,她笑了笑,面前一摊水洼,半臂的深浅。
她将头埋了进去。
总不能让她称了心。
她想留着她,羞辱她、磋磨她,她偏不。
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去。
即便是死了,她也要化成厉鬼,杀回来。没有眼,她便挖旁人一双眼,嗓子毁了,她便用别人的嘴喊话,失了脸皮,那便扒一张覆在自己脸上,过了冥河,她也要临着阴兵阴将,旌旗十万,杀回来,杀回来。
咕噜咕噜,气泡越来越少,她想呕吐,五脏六腑似乎要脱腔而出。她像一只倒扣的碗,扣在这泥水坑里,渐渐再也翻不过来。
只是,还是不甘心。
她动了动嘴皮,再无声息。
哪里的金钲,又哪里的鼓角。
荡荡风声,可是六纛五方旗子猎猎而鸣。
她是谁?
她是宋召南啊,益州执节史府上的庶小姐。
生她的时候,小娘产后出血,那时候她还是使君恩宠独绝的那一个,流水般的赏赐抬进院里,都不见她脸上有分毫的欢喜,使君问她想要什么,她只说想回南诏看看。那时候,南诏征陷播州,军容鼎盛,意指交州,使君领兵囤琴州,从琴州往南,金戈动地,一路兵戈。使君辗转周旋了两日,给小娘买了枚南珠宝钏,抱着召南说:这孩子就叫召南吧,回得去的南诏。
不,跟执节史府上没有干系,她只是召南。
以后,她只是召南了。
从扬州往益川,足足走了五十多天。
刚进腊月,长安来的天使仪仗就进了扬州城,守着东边利津门的掌事官飞马来传报。府内的宋并早已经穿戴妥当,得报亲领文武僚属、幕府宾佐、牙门诸将,整肃冠裳,浩浩汤汤往府门五里外迎诏。
传旨的是内侍省的马常侍,是宋并的故旧,去岁掉了颗牙,唇齿之间有些漏风:“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淮左执节使宋并,将门挺秀,才略冠时,练达戎机,善抚士民,忠诚亮节,简在朕心。”
“今用辍其淮甸之寄,授以岷峨之任。仍令驰驿赴任,便道之官。淮左镇务,委副大使知留后事,待新使到日交割。於戏!卿其体朕倚注之心,怀绥远略,严武备以遏寇,布德泽以安人,无俾朕西南之忧。
主者施行。”
宋并领了旨,上上下下便忙慌起来,年节也顾不上,千头万绪都要理络。
外面要交割文簿、僚属去留需要定档,再由掌书记给沿途州县发牒文,告知执节使要带家眷、兵马过境,沿途备驿馆、粮草、安保,再挑选精锐牙将、亲卫、护卫马步军,客司又来安排旌节仪仗,乱成一团。
内府事情更多,清点妆奁细软,将金玉首饰、字画古玩、典籍书卷、陈设装点等物一一装箱、编号封缄,婆子、侍婢、厨娘,哪些人随行,哪些人留居、又或别迁何处,都要逐一安置,帷车、帘幕、随行用具,缺一不可。
足足忙到月底,才上了路,过了洸州,宋并嫌行一家子走得太慢,丢下一众人只领着些牙兵和亲随先去赴任了。
行至益川,已经是三月初了。
彼时莺飞草长、烟光凝翠,春风里都裹挟着湿润的山花草木的香气,一带江水绕着连山缓缓行过,驿路遥遥,长队迤逦,各色彩旗招展,从者络绎,天光、水色、林彩、花香,调和啁啾鸟语,一片烂漫春意。
召南和小娘、行简同坐一辆犊车,远远坠在后面,周遭三两个扈从,跟着车子一紧一慢地行进,一路过来,召南跟人已经熟络,撩开 帘子将头探在外面,“军士大哥,怎么行得慢了?”那名小校跟着犊车跑了几步,“小姐莫要探身出来,万一折了下来,再伤了脸面。”
小娘听着了,从软垫之上腾身坐起来,揪着召南的衣服领子往后扽,那名小校便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去前面探探,等知晓了,就回来禀告。”
队伍却渐次停了下来。
又等了一会儿,先前的那个小校折返回来:“前面渡口过了河,再赶半天路,连夜就能进城。”召南顿时高兴起来,将手里的红绫饼递过去,翻头回来找小娘:“听到没,过了河就到了。”
桑榆暮影,余晖如金。
走了五十多天,召南一行人在最不该进城的时候进了城——益川正在闹兵变,郡君派出去打探的牙兵回来禀告,说是原来留守益川的突将营因为停饷的事情哗变,宋并带来的亲兵卫队正在捉拿。
过了万里桥,就是御街,天色已冥,周遭雉堞磊磊,暗影沉沉,城上旗影参差,戍卒吹起画角,呜呜咽咽。
暮色四合,街上冷清清的,几队巡防的将士神色紧张,行过了散花楼,才渐渐有了几个麻葛粗布、短衣窄袖的路人。召南探出头去,一会儿回来说:“四下都开着花,许是海棠,只是街灯少了些,不如我们扬州。”说着顺手拿走了行简手里的糖果子,行简憋憋屈屈地哭了起来。
安置下来已经是夜深,召南三人分到的是东北隅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左右两侧种着两丛青竹,郁郁葱葱,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幽暗。召南拦住一个婆子问:“那边灯火通明的高台子是什么人住?”
婆子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会儿,才说:“姑娘说的是蜀王宫吧,那是前朝蜀王杨秀的王府,如今只是宴乐的地方,我这样的杂役婆子不曾去过。若是有人住,那也必定是使君得宠的美人。”说完自知多了嘴,羞臊地退下去了。
使君得宠的美人自然不是小娘。
召南有些闷闷不乐,小娘问她怎么了,她又说不出些什么来,入晚,一个人抱着被子去了西厢,半夜隐约听见远处有厮杀之声,坐起来侧着耳朵来听,又没了。
过了两日,内都知派人来传,说是兵乱已经平定,哗变的军士也都抓了起来。若是各院想出去转转,可派婢子去内知厅请牌,门司点籍放行便可以出府了。
召南听着了,便闹着要出府去玩,小娘拗不过她,就让身边使唤的金环去请了门牌,行简被交待给罗婆子。
本来是金环跟着,只是行简知道小娘和召南要出去又没有他,滚地撒泼要跟着,小娘甩摆不开,召南站在旁边便说道:“我看市集上好多好吃的,都是扬州没见过的,他嘴馋,既然想去便带上吧。”
行简听了,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拦过召南的胳膊,再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