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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黑风高月,揽月摘星侠 世间话本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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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话本最爱写神仙下凡。
写他们披一身清光入红尘,受些情爱苦,尝些生死劫,最后功德圆满,重归仙位。可话本从不细写天规有多冷硬:历劫者不可自尽,不可自残,须享尽原定寿元;凡尘一世,所建功德不可少于罪孽。若违其一,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所以真正愿意下凡的神仙并不多。人间这地方,远看烟火温柔,近了才知处处皆是刀。
白清第一次听见“采花大盗”四个字时,正躺在天启城一家茶馆的屋顶上偷酒喝。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京城近来的怪事。说是城中出了个采花大盗,生得很是丧尽天良,贼眉鼠眼,黑不溜秋,唯一的优点便是脸小。偏偏此人又不爱干净,一大蓬络腮胡盖住半张脸,活像在灶膛里滚过一圈。
可就是这么个人,竟能时不时掳走一位官家小姐,过上一夜,又将人好端端送回府中。那些小姐回来后,除了觉得有些乏累,倒也没有旁的不适。若问起那贼人,她们嫌他其貌不扬,却又说他的声音极好听,像夜风过檐,低低一声,能叫人记上许久。
楼下听客一阵哄笑,茶博士提着铜壶在人缝里穿行。热茶香、瓜子香、街上飘来的糖炒栗子香混在一起,正是最适合听闲话的时候。
屋顶上的白衣男子也听得很认真。
他枕着一片青瓦,手里拎着酒葫芦,衣摆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面如傅粉、眉眼清润的脸。他唇角含着一点笑意,温和自若,又漫不经心,远远望去,倒真像一抹朝霞落错了地方。
白清仰头喝了口酒,心里暗笑:这采花贼倒有意思。莫不是自知相貌丑陋,便想同漂亮姑娘秉烛夜谈,靠一把好嗓子挽回几分颜面?
念头刚起,他自己先笑了。
这种故事也就骗骗三岁孩童。若真是采花案,各府大人担心女儿名节,必会封锁消息,暗中查访,怎会任由说书人从京城讲到天启城,还讲得比当事人还活灵活现?
此事不像采花,倒像有人故意把事情闹大。
白清自诩是位穷人,穷得连进茶馆的钱都没有,所以每回听书,便仗着轻功好,飞到人家屋顶占个不花钱的位置。至于手中的酒从何而来,若有人问,他大约也能答得坦荡:穷人家的酒,自然是偷来的。
正听到兴头上,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尘土被铁蹄踏起,行人纷纷避让,街边卖糖人的老汉险些撞翻竹架。
“闲人避让!武忠侯今日未时归城,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两列官兵骑马开道,手中高举武忠侯府旗。黑底银纹的旗面迎风展开,方才还满街闲谈的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武忠侯原名宁贯日,治军严明,骁勇善战,是当今圣上的结拜兄弟。虽非同胞,却曾在二十年前宫乱之中救下年仅十三岁的陛下。后来他又替圣上巩固政权,四处平乱,功勋赫赫,终被赐予国姓,改名萧贯日。
如今萧国太平盛世,有一半是他的功劳。也正因如此,近几年关于他的议论渐渐变了味:武忠侯萧贯日功高盖主,狼子野心。
白清支起身子,酒葫芦在指间晃了晃。
这倒奇了。武忠侯这个月初才去京城述职,照往年惯例,至少会待上两个月,怎么一个月不到便回来了?
茶馆檐下,有两个避让到街边的男子也在议论。
青年男子压低声音道:“武忠侯怎么今日回城?往年述职不都是上半年和下半年各两三个月吗?咱们圣上疑心重,怎会放心?”
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往四下看了一眼,才道:“小兄弟,可别胡说,咱们圣上厚德贤明。不过,武忠侯此次回城,难道那事是真的?”
青年男子眼睛一亮:“何事?”
中年男子凑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你还不知道吧?我听说,武忠侯夫人的妹妹前几日被采花大盗掳了去。”
“此事当真?”青年男子一怔,随即又点头,“这就难怪了。武忠侯与夫人向来感情深厚,夫人与妹妹感情又好,如今四方战局稳定,也只有此事能让侯爷如此上心了。”
白清虽在屋顶,却将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多年听墙角练出的功夫,百米辨声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垂眸看着街上重新散开的行人,心里已有计较。武忠侯在萧国威望极高,若非真有其事,寻常百姓断不敢把这等风流闲话往侯府身上引。可若真有其事,采花贼偏偏又劫到侯府姻亲头上,这事便不只是说书先生口中的香艳奇闻了。
白清将葫芦中余酒一饮而尽,酒意顺喉而下,带起一线辛辣。他把空葫芦往腰间一挂,脚尖在檐角轻轻一点。
下一瞬,屋脊上只余一片被风掀起的尘灰。白影掠过长街上方,轻得像一片梨花,被风一路送往南边天庸城。
天庸城紧邻天启,位于萧国以南,是武林侠客聚集之地。城外山色连绵,城内酒楼林立,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清明山庄,便坐落于此。
暮色将落时,清明山庄后院已有点点灯火。院中桃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石桌上摆着桂花糕、核桃酥、蜜饯梅子,甜香混着草木清气,倒将外头那些江湖风雨隔开了几分。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小喜都要担心死了。”
一个身穿浅蓝衣裙的女子坐在庭院中,正低头摆弄盘中点心。她说着担心,嘴里却还含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连头也没有抬。
白清落在院中,双手抱臂,靠着亭边一棵树,笑道:“小喜啊,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心?你照照镜子,嘴里还含着桂花糕,头也不抬,哪有半点担心你小姐的样子?”
小喜忙把糕点咽下去,抬头望着白清,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姐,您可是夜黑风高月,揽月摘星侠,自然不会与我这种小丫头一般见识。”
说完,她便扑到白清身上。
“小姐,下次出去还是带上我吧。今日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的,而且时时还得提防着庄主发现您出去。您都不知道,那多可怕呀。”小喜说着说着,声音便软了下来,仿佛这几个时辰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白清低头看了看她刚抓完糕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白衣,别过脸,淡淡道:“脏。”
“嗯,小姐,我不嫌弃你的。”小喜十分体贴地把脸往白清衣襟上蹭了蹭。
白清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额头,把人一点点推远:“我是说你手脏。”
小喜立刻两手握拳,假意擦泪:“小姐,您是不是嫌弃我?我时时都在担心您,您却如此伤我心。”
“你下次装哭,记得提前弄点水在眼角。这样或许能打动一下你小姐我。”白清走进屋内,随手倒了杯茶,“可有什么事?母亲可有过来?”
小喜见她问起正事,终于收了玩笑,道:“倒没什么大事。不过今日夫人差容慈过来,请您过去一起用午膳。我说您今天约了许姑娘学刺绣,上街买布料去了,不知午膳是否回来。”
白清一口茶刚入口,险些喷出来。
“小喜啊,我若今后死了,一定是被你气死的。你说什么不好,偏偏要说我学刺绣?”她痛心疾首地放下茶盏,“逛青楼都比这个可信。”
小喜满脸惊讶,惊讶里又带着一点遮不住的兴奋:“您逛青楼去了?也不带着小喜。”
白清失笑,慢条斯理道:“小喜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自当随你心愿。你既然这么喜欢青楼,不如以后一直待在那里吧。”
小喜听后猛摇头,发髻上的珠花晃得险些掉下来:“小姐,我错了。”
白清剜了她一眼:“错哪里了?”
小喜答得飞快:“不该说小姐去青楼。”
白清揉了揉眉心,觉得同她讲道理比夜探侯府还费精神:“我要沐浴,你去备水。”
小喜一溜烟去了。没过多久,屏风后便水汽弥漫。白清解下发冠,散开长发,伸手试了试水温,才坐入木桶之中。
温水漫过肩头,驱散了奔波两城带来的寒意。桶中浮着淡淡药草香,是小喜惯常会放的安神草。白清靠在桶沿上,方才院中的笑闹渐渐远了,脑中却又浮起今日听来的采花案。
那人究竟是谁?为何不劫商家富女,偏偏招惹官宦小姐?若真是劫色,为何事后又将人送回?那些姑娘为何只说乏累,并无旁的不适?他究竟有没有劫走武忠侯夫人的妹妹?
这些疑点一处连着一处,像夜色里看不清的线,轻轻一扯,或许便能牵出另一桩事。
若想查清楚,恐怕只能从被劫女子下手。京城离天庸城有四五日路程,眼下能先探的,便只有侯府夫人的妹妹。
白清轻功卓绝,武忠侯入京述职时,她也曾拜访过侯府酒窖。只是若侯府真出了这等事,府内守卫必然比往日森严。况且武忠侯今日回府,此人声名在外,她从前未与他交过手,贸然潜入并非上策。
还是夜里先去探探侯府守卫为好。弄清府兵布局与武忠侯身边高手之前,急不得。
主意一定,白清心绪稍缓。水汽拢在眼前,灯影隔着雾气晕成一圈柔黄。她今日从天启奔回天庸,又在屋顶吹了半日冷风,身子一放松,困意便不讲道理地涌了上来。
她竟就这么靠着桶沿睡了过去。
梦里,白清又看见了那个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静坐在梳妆台前,身着一袭红色嫁衣。嫁衣上金线繁复,烛火一照,华贵得像满室霞光。可那红太浓了,浓得不像喜色,倒像一场无声燃烧的火,将整间屋子烧成一座披着红绸的无间地狱。
姑娘头上戴着一支金色凤钗,凤尾垂下细细流苏,却听不见半点清脆声响。整间屋子安静得可怕,静到连烛泪滚落都像惊雷。
白清看着镜中那张始终模糊的脸,心口骤然一紧。
又来了。
她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在原地,只能看着那姑娘垂眸而坐。绝望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没过口鼻。白清呼吸发沉,心脏被攥得生疼。
“一切都会过去的。”
梦中忽然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像冬日里冲破乌云的一线日光,温暖而有力,硬生生把她从那片窒息里拉了回来。
白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濒死边缘慢慢回神,急声问道:“为何你总是在我梦中?为何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却看不到你?她到底是谁?我为什么总是梦到她,却看不到她的脸?”
“这是你的梦,你该问你自己。”
又是这句。
白清满腔悲意顿时被气散了大半:“每次都是这句话,我就不该问你。你怎么不学街上那些招摇撞骗的和尚道士,说一句‘佛曰不可说’?一个二货道士,整日在我梦中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丫鬟匆匆跑进来,对镜边女子俯身行礼:“公主,吉时到了,该启程了。”
这声“公主”将白清的思绪拉回眼前。她望着那身红嫁衣,心中一酸:“我想帮她。”
男子仍是淡淡一句:“路是她自己的,你帮不了。”
“一个金枝玉叶,本不该受这个苦。”白清声音低了些,“至少不该在她母亲过世后第二日,便被迫出嫁。”
“没有什么该不该。她是公主,和亲便是她的宿命。这世道本就艰辛,每个人都很苦。唯有靠自己走下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带着希望走下去。”
白清沉默片刻,冷笑一声:“你总是这么无情。”
男子没有回话。
白清便又像往常一样,跟着梦中女子。她看着那位公主拜别父皇,看着空旷宫阶上无人敢抬头,看着朱红宫门缓缓打开,和亲的轿辇停在门外,华盖高悬,金铃低垂,像一座等着吞人的笼。
白清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挺佩服她的,能支撑到现在。本是最受宠的公主,短短两年,便被人陷害,失去父皇宠爱;心爱之人战死沙场;母妃又在她出嫁前一日逝世。若是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是换做自己,在乎的人都不在了,还要苟延残喘地活着吗?
“你会如何?”男子似是艰难地问道。
白清望着轿辇边垂下的红帘,想了许久,才道:“不知道。若是换做以前,我会觉得如此活着倒不如死了轻松,反正这世间也没有牵挂。她最敬爱的父皇如今避她如蛇蝎,最疼爱她的母亲因拖着病体跪在寝宫前三天三夜,求她父皇不要将她送去和亲,最终不幸逝世。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奶娘和侍女春喜因护她而死,最心爱的人许墨也因她战死沙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不过如今,我想她母亲、奶娘、春喜,定是希望她活着的。”
“不止她们。”男子道,“还有许墨。他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愿他的公主从此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白清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的梦一直跟着公主,许墨相隔千里,你如何得知?”
她觉得奇怪。为何许墨的事,他竟如此清楚?
可转念一想,她近几年一直做这个公主的梦,从许墨为娶公主自请到边塞建功立业,到母妃被害失宠;从奶娘与春喜为救公主担下莫须有罪名,到许墨战死沙场;从公主受命和亲,到母妃逝世。她像是被迫旁观了另一个人的一生,如此怪事都遇上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白清估摸着,这男子该是书中所说的梦魔,专门靠吞噬凡人梦中情绪为生。
男子似乎并未察觉她心中腹诽,只平静道:“我只觉理应如此。若日后道路险阻,记得一定,一定要好好活着。”
白清不愿自己沉进这片悲伤里,便故意调侃道:“我怎么听着你这意思像是在咒我?我若日后不顺,定拉着你垫背。”
男子停了片刻,淡淡道:“水凉了。”
白清一怔。
下一瞬,小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要加水吗?”
白清猛地睁开眼。屋内热气已散了大半,桶中水温果然凉了,灯火在屏风上晃出一道模糊影子。她定了定神,才道:“不用了,我更衣去见母亲。”
说完,她从桶中起身,取过一旁毛巾擦干身体。凉意顺着肩头爬上来,她却顾不得这些,只在心里暗道:这道士怎么知道我水凉了?我这也没穿衣服啊……
想到这里,白清难得有些不自在。她迅速套上衣服,随手拢好湿发,抬腿便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