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仙》舒洲

5、星河 百草深

　　百草深处，冰莲池水凝霜，寒气氤氲。

　　许雾抬手徐徐催动灵力，凝起一缕清冽的灵光将冰莲敛入丹田，淡然无波的脸上俨然一副敷衍完就走的不羁。

　　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池边一丛幽兰悄然绽开漫天月华，周身漾开强大的莹润流光，灵韵愈发醇厚，枝叶轻颤间，已然生出化形之兆。

　　喻雪满眼惊诧，忍不住轻唤出声，语气满是难以置信：“许雾，你快看，它快要化形了。”

　　灵植化形之景，许雾也是头一回得见。

　　幽兰本体无性 化形随心。

　　月华之下，幽兰周身骤然泛起光晕，朦胧光影里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就在她即将看清形貌刹那，一只微凉手掌覆上她眼睛，奇景被扫兴隔绝。喻雪下意识抬手想要拨开，耳畔落下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不许看。”

　　喻雪暗自纳罕，幽兰化形，定是温婉清丽的女子模样，自己不能观？偏偏他却看得？

　　她气呼呼的去掐他的手，却感受到灵气渐渐归于平稳，覆在眼睛上的手掌缓缓松开。喻雪抬眸望去，微微一怔，眼前竟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

　　小男孩步履生涩僵硬，尚且不谙行走之态，一双眸子澄澈干净，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他身着的薄衫隐着一丝清浅熟悉的气息，是许雾独有的清冷气韵，惊觉他方才悄然引动灵草精气，为其化出了一身衣物庇体。

　　小幽兰定睛望着他们，他们也一脸无措的凝着他。

　　喻雪结结巴巴的说：“许雾，他...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啊？”

　　开灵化形，第一眼所见之人，便会视作主人。可这初诞灵智的小幽兰，睁眼之时恰好同时望见两人，一时间眸光懵懂流转，怯生生徘徊不前。

　　它似是陷入迟疑，澄澈眼眸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许雾淡淡说：“它在认主。”

　　这话一出，喻雪瞬间懂了，她推开许雾挡在他身前：“小幽兰，我现在是你的主人，你只能看我。”

　　许雾被推的身形一晃。

　　小幽兰身形纤细单薄，初化人形尚不通步履，一双纤足落在微凉青石地上，步履生涩又僵硬。

　　许雾扫兴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不行，”他目光落在初生的幽兰身上，语气淡漠：“你灵体残缺易招邪祟 幽兰刚成形不能沾染浊气 否则无法修行 。”话音稍顿，他神色添了几分冷然：“你连自己都护不来，如何护得住它。

　　喻雪清粼粼的目光从幽兰的身上移开，可怜兮兮的看着许雾：“不会的、我可以保护它。我和它结灵契，这样灵气相通，我就可以护他了。”

　　许雾懒得再与她多言，只觉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万般柔意，就跟勾子一样，勾乱了他的心神。他当即抬手掐诀，转瞬便将初化人形的幽兰重归草木本体，敛入自身体内温养，语气斩钉截铁：“没得商量。“

　　喻雪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什么叫接近我就会沾上浊气？我不要，我就要它跟我一起。”

　　许雾一言不发走出了很远，她却依旧驻足不曾跟上。

　　等他行出许久，无奈驻足、回头看到她满是泪痕的脸，憋着一口闷气转身朝她走近了几分，语气松了些许：“我应你，等它在强大一些我就交给你。”

　　暗自难过的女孩，闻言敛去悲色，破涕为笑。

　　许雾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转阴为晴的模样，眼底茫然，他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回到凝丹阁时候，许雾将冰莲交给韵禾长老，喻雪高兴的将小幽兰化形的经过讲给韵禾长老听。

　　月霜谷灵气虽盛，可桎梏开灵化形的灵植向来寥寥无几，此番有幸撞见幽兰化形，本就是冥冥之中的机缘注定。

　　韵禾长老望着眼前的光景，缓缓开口道：“唤出来，让我瞧瞧，既是机遇也定是此幽兰与你两的机缘。”

　　小幽兰含蓄怕生，许雾用灵力将它唤出，可幽兰化作灵光又调皮的钻进了他的袖中。韵禾长老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看了。”

　　喻雪盯着许雾的袖子，巴不得给小幽兰拽出来陪她玩。

　　许雾面不改色的将手背向身后，这下连着小幽兰的方向也看不见了，她咬了咬唇，微怒的看着他：“许雾，你刚才还说等幽兰强大了就给我，在这之前你要让它熟悉我，你不能把它藏起来。”

　　“没藏。”

　　“可你明明把手放背后了。”她不依不饶。

　　“嗯。”

　　嗯？这是什么回答，喻雪快气死：“韵禾长老，他欺负我。”

　　韵禾这凝丹阁向来冷清，这人间小公主刚来不过半日，她已经被这几声娇气给吵的手足无措：“许雾，你招来的人你带出去，出去打出去闹。”

　　“不要...韵禾长老，他不听我的。”

　　韵禾声音一沉：“那就打到他听你的。”

　　这跟叫她去送死有什么两样，喻雪更委屈了。然而许雾对着韵禾长老稽了一礼刚欲转身，韵禾长老的声音再次传来：“下月初就是大比，没事就别往我这里跑了。”

　　“什么是大比？”喻雪看着他们。

　　“宗门比试，”韵禾长老简言而之：“今年的大比比往年严格，我倒是希望不要在看到你这张脸，来来回回突围的都是你，显得咱们宗门没人了似的。”

　　韵禾长老的目光半嘲半笑的看向许雾，喻雪听的迷迷糊糊，却初生牛犊：“我也要参加。”

　　“你？”

　　韵禾长老这下的目光里就只剩‘嘲’了。

　　许雾没有温度的深眸也落在她身上。

　　“我要参加，”她声音坚定，韵禾那尖锐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许雾，像发现了一出好戏，她甚至开始期待这人间小公主能让今年的大比，比起往年不那么无趣才好：“行，那你也回去好好准备吧。”

　　出了凝丹阁，喻雪追着许雾，她拽着他的衣袖：“你现在放它出来。”

　　“不放。”

　　“不要、我要看看它。”

　　这一次她眼底的汪泉还未乍现，他已偏过了头。

　　上辈子他可没有这么硬气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喻雪安慰自己：嗯、我是来对他好的，要听话。

　　可这话连自己也没哄好，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最后扬着下巴硬是憋出一句不知好歹的：“我一定会在大比上赢你。”到时候叫你不敢这么嚣张。

　　许雾眸底的冷淡化作一声嗤笑。

　　她话音刚落，许雾的霜宸骤然出鞘，剑光流转在她周身幻出一道道见光不见影的莹白，莹白凌厉锋芒了几分突然将她的身形凌空掀翻，速度快到她还未来得及定神，瞬息之间触地时已置身听雪阁中，霜宸化作银白流光敛去无踪，耳边漫来的是他冷嘲的声音：“赢我？”

　　是啊，他连手指都未曾轻抬，她拿什么赢？拿眼泪么？他不吃这一套。

　　简直是自取其辱，这股挫败持续到了戌时，她心不在焉的无法定神，最后不出意外的又被青姮师姐轰了出来：“心浮气躁的，回你自己屋里去。”

　　喻雪愤愤难平，上一世许雾总会去后山静修打坐，来不及多想，便循着夜色往后山跑去。

　　清辉月色的林间，那道熟悉的身影静立在幽幽月色里。她心头有股怨气，对上他的一身云淡风轻，此刻恨不得把他捏圆搓瘪然后丢下山去。

　　他早已察觉她步步靠近的气息，却自始至终未曾抬眸看她半分。

　　喻雪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你看着我！” 四下夜风寂寂，他始终默然不语。她忍无可忍，正要伸手去扯他衣袖，寒光骤起，霜宸剑骤然化作一道凌厉流光横在她眼前。

　　喻雪白天刚被霜宸欺负完，此刻惊得退了几步，眼底涌上委屈，声音微颤道：“许雾，你坏死了。”居然还让霜宸欺负她。

　　静修之人缓缓抬眸，眸底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凉意：“又想让霜宸送你回去？”

　　她好难过呀， 上辈子这个人真的爱她吗？ 她会不会临死前神志不清看错了， 这般清冷淡漠的人眼底哪有半分爱意。

　　林间一阵阴风卷地而起，寒意侵骨，喻雪心口骤然一紧，是邪秽的气息。灵气鼎盛的仙山重地，真有敢来此作祟的邪物吗？

　　可痛意撕扯心神，她几乎没有犹豫 扑进那打坐之人的怀里，那人身体莫名僵硬了几分，下意识便要催动灵气将她震开，可她双手瞬间环住他的脖子，细声软语里带着抽噎：“师尊说了，有邪物的时候你要保护我。”

　　“何时。”

　　喻雪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说了，真的。”

　　她的手未松半分，就这么贴在他身前，眼泪呼之欲出，看的他心烦意乱。

　　他眸光沉静：“憋回去。”他实在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么？

　　许雾再度沉声追问：“究竟何时所言。”

　　喻雪低声哽咽：“师尊说，你就是我缺失的本体，只有靠近你，邪物才不敢...碰我。”

　　“一派胡言。”

　　喻雪倔强的抬头：“你忘记了吗？只有我能接近至纯之灵。”

　　他缄默，冷冷的看着她：“下去。”

　　喻雪低低应了声：“哦。”随即又抬眸望着他，声音里几分无助：“许雾，我自小体质特殊，易招邪祟，我是真的感应到了，你相信我。”

　　本未将她所言放在心上。

　　可眼前那一双盈盈秋水，像漫天星河在她眼底洒下一片碎光月光在那一刻也变得逊色几分。而星河婉转的眸光里， 映着无数他的倒影。

　　方觉大悟，她坐在他怀里，他竟忘了将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