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仙》舒洲

2、上山 车

　　车马辘辘，碾着沿途残雪缓缓前行。

　　她坐在不疾不徐的马车里，一脸沮丧，这个速度可叫人着实难挨。

　　喻雪在心底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许雾，许雾。

　　上一世初至仙门，一众同门弟子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就是凡间的小公主。”议论纷纷，喧闹不休，她惊惧的躲进师傅身后，待到师傅一声喝令，众人散去，潮水般退开。喧嚣落尽，人群尽头，那个身影才缓缓显露出来。

　　少年毫无规矩地半椅在仙树上，一只腿肆意曲起，身形挺拔清瘦，一身素色锦袍衬得眉眼凌厉桀骜，他懒懒抬眼，目光淡淡扫来。从前她只当仙门弟子高冷难近，如今见识到了，高冷难近用在他身上都太轻，可就是这样是他，喻雪上一世才会对他七分抗拒，三分真情。

　　七分抗拒是真，他欺她时从未手软。

　　三分真情是真，他护她时，从未犹豫。

　　世人皆不知，许雾生来身负天地至纯之灵，是三界罕见的灵源本体。

　　而喻雪本是灵体残缺，阴邪缠骨，唯有至纯之灵，邪祟遇之如冰雪逢烈火，瞬间溃散无踪，连徘徊不散的阴间虚影，也会顷刻遁走，不敢近身半分。

　　如今阴邪不敢侵她分毫，也是因为沾了他灵元的庇护。

　　太慢了、太慢了、

　　喻雪坐在车辇里，终是按捺不住，掀帘出声：“就地修整，暂且歇脚。”

　　军令如山，随行的精卫不敢多言，当即勒马停驻，纷纷下马休整，有人拢柴火，有人喂马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四下一片散漫松懈。

　　趁着众人不备，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少女身形灵动，眸色沉静，周身隐隐流转着清润灵力。喻雪暗自驱动灵息，身姿陡然变得轻盈如羽，悄无声息腾空跃起。

　　受了许雾献祭渡来的半身修为，她那仙根自从苏醒，灵气自周身萦绕不散，足尖轻轻一点车辕，再凌空掠起，身姿宛若惊鸿，踏风而行，转眼便已落在山林深处。

　　车辇内，赫然一行字入目：未表心诚本公主要一个人前往仙山，你们休息够了自行回宫领赏吧。

　　领赏？总督领沈默握着笔墨的手抖个不停，人送丢了，何谈领赏，回去领罚还差不多。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胆小的已经抖成了筛子。

　　青云宗

　　太虚境内、云雾缭绕、仙尊辞靑闭目入定，周身道韵沉沉，眸中星河轮转，前世今生、轮回宿命皆尽收眼底。

　　玄机流转间，辞靑唇角微微一动，一道梵音悄然穿透层云山岚，直入许雾识海。

　　少年眉眼覆着天生的清冷漠离，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至纯之灵，安静孤绝，不染凡尘。

　　突兀间，识海之中响起仙尊温润却带着天命旨意的声音：“雾儿。”

　　许雾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眸，漆黑瞳色沉静无波，不见半分讶异，只静静等候师尊下文。

　　仙尊的声音继续在他识海里缭绕不散：“至纯之灵乃上神陨落时落入凡间的一缕神识，历经天地滋养、众神恩泽淬炼，终凝灵聚气，幻化成本体仙胎、如今灵体有归序之兆。你且待为师下山寻一人，名唤喻雪。自雾都皇城而来。”

　　夜风穿窗，拂动他衣袂一角。

　　许雾神色始终淡然无澜，微微垂眸：“弟子领命。”

　　他不知何为宿命，只知师尊之命，便遵便行。

　　青云山下，有一村、名为麓山村。

　　山道崎岖，林深雾重，喻雪孤身踏行三日，才终于行至青云山脚。
　　刚走到麓山村村口，还未抬脚入内，一群村民便抄着锄头扁担，齐刷刷拦在门前，神色惊惧又戒备，声声叫嚣。

　　“拦住她！定是山中跑出来的妖怪！”
　　“不能让她进村啊，咱们村子已经失踪了那么多人，不能在放人进来了。”
　　有人小声嘀咕：“瞧她生得这般绝色，眉眼清冷，长得太妖了，看着便不像凡人。”
　　立刻有人反驳：“胡说八道！脸长得好看归好看，看着清清静静，哪里像妖物？”

　　众人争执不休，却依旧死死堵着路口，半步不肯退让。

　　“胡说八道，我要上青云宗，必经此地，不要拦路，我自雾都皇城而来。“说罢，她从怀中取出父皇御赐的通关文牒，徐徐展开。当然、也白拿，不过是山野村民，常年耕作息居，哪里识得朝堂文书、皇家印鉴？

　　果不其然，众人只当她是花言巧语、刻意狡辩，越发认定她来路不正，抵死拦路，半点不肯松口。

　　喻雪心底暗自纳罕。

　　上一世她入青云宗时，也曾途经麓山村，彼时村落安宁和睦，民风淳朴，从无妖魔敢再此作祟，怎偏偏这一世，竟是这般光景？

　　软说无用，文牒无用，那便只能以术法镇局。

　　她眸光一定，不再多言，静心凝神，心念一动，催动体内灵息，以御灵之力感应周遭邪祟气息。

　　瞬息之间，灵识铺展四方，果然探得正南方向的山林深处，腾起一团阴秽黑雾，邪气沉沉，盘踞不散。

　　“月华为魄，灵骨为心，八方阴秽”一声轻喝落定：“破。”话音落下，一道莹白灵光破空而去，直直撞向那团黑雾。

　　黑雾受灵力冲击，翻卷溃散，阴邪之气转瞬被涤荡大半，渐渐消散在山林之间。

　　村口一众村民仰头望着凌空而立的少女，见她术法玄妙、灵光护身，哪里还有半分妖邪模样，一时间全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先前的叫嚣瞬间哑了下去。

　　喻雪缓缓落回地面，神色平和，并无半分倨傲。

　　她看着众人，语气诚恳：“我真的只是前来青云宗拜师修道，身上带有拜帖，并无害人之心。上山唯有这一条路，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眼前少女一身清宁，刚刚黑雾四散，周遭的郁沉俨然褪去，烈日凌空，哪还有半分邪物迫感，为首的大叔将手里的扁担扔至老远：“姑娘，是我们错怪你了啊，你有所不知，村里接连有人口失踪，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派去上山寻找的人，都被黑气困走 ，村里人心惶惶，这才不敢放生人进来了啊。”

　　喻雪拧眉，青衣纤纤，绝尘动人，一双星眸透亮如水，笑不笑都含着星辰，她见众人，众人见她：“我管。”这一世她还未正式拜师，未得师尊亲赐法器‘绫剑。’

　　可即便无剑无器，她身负残缺灵体，又得轮回灵泽加身，收拾这山间邪祟，已然足够。

　　少女玉指翩然结出灵阵，周身清风自生，御风踏空而行。

　　纤细身影如月下惊鸿，轻轻落在枝叶稀疏的林间。

　　她眸色沉静，指尖灵韵流转，催动术法缓缓驱散林间潜藏的阴秽邪气，待林间戾气散尽，周遭重归安宁，她才敛了灵力，身姿轻盈，缓缓落足于地面。

　　就在喻雪散尽林间薄雾，往山林更里的深处走去时，周遭阴风骤起，天地间一团黑雾凝聚，环聚周身，瞬息间层层缠绕，将她整个人控住。她有灵力加持，对付一般邪祟尚可，可很明显，这团黑雾受真身驱使，只攻不迫，逗她玩似的。

　　可她却没有反击之力，黑雾笼着她，将她腾空带起。

　　恶魇般的声音自黑雾深处缓缓传出，带着几分阴恻的戏谑：“又见面了，雾都的小公主。”

　　知道她的身份还敢这么戏弄她，过分：“你到底是谁？”

　　黑雾禁锢周身，封死经脉灵窍，无法驱动灵力，跟一个凡人无异，要不是她的身份，她或许此刻已经跟那些失踪的村民下场一个样，生死难料。

　　那阴诡的笑声在黑雾里回荡不休：“别着急…… 我们很快会见面的，我的小公主。”

　　话音落下，黑雾猛地一卷，带着她的身形，往密林幽暗深处掠去。

　　她如坠修罗地狱，黑气无孔不入，穿透四肢百骸，似是拆骨重塑，蚀骨的痛楚席卷全身。喻雪突然觉得这个戏弄它的妖邪比上一世给她致命一击的谢辞更可恶，死前还要慢慢折磨她。

　　绝望如同寒潭将她淹没，难逃厄运了么，她还没有见到许雾，她不要这样的结局，天际骤然破开一道刺眼灵光，轰然撕破漫天黑雾。一柄灵器破空现世，化作万道寒冰自四面八方而来。寒气所至处，黑气瞬息破灭，萦绕在她周身的禁锢瞬息不见。

　　那是许雾的霜宸令，玉质灵令，可化万道寒冰灵光。

　　尘雾散尽，一道清挺身影立在林间。

　　少年一袭素白长衫，眉眼清冷，正是十七岁的许雾。上一世初见，她便是被这样一张冷冽无常的脸吓得退避三舍。可如今重来一次，在这般惊魂未定、险入绝境的时刻再望向他，喻雪只觉天旋地转。

　　他一双黑眸亮得惊人，沉静深邃，漠然落定在她身上。山间寒风卷着他与生俱来的凛冽气息，蛮横闯入喻雪的鼻息，仿佛把她困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她知道、重来一次 ，她完了。

　　她到死才看到的真心，他藏的可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