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银朱 ……又 ...
-
……又是巡阴司。
仅仅这两日,这个名号商规就已听过无数次了。
他对同行绝无恶意,如今正是邪祟肆虐之际,多几个能人救助百姓自然是好事,可小玲……不,可这只披着人皮的鬼还另有用处,就这样被一根木枝戳了个魂飞魄散,他心中难免冒火气。
青年抬步进来,慢悠悠关上门,“你这眼神是何意?我方才可救了你。”
“用不着。”商规冷声回道。
青年倒也不恼,反而轻笑一声:“同行吗?脾气这么大。”
他五官俊朗,身量也相当高,堪堪要比商规高出一个头,束起的乌发外侧编起两绺细辫,发尾箍着精巧的银扣——与先前那两位巡阴卫不同,他头上的抹额什么也没镶嵌,仅仅是条通体漆黑、左右绣有银线花纹的普通抹额而已。
足以让人猜出他的身份。
“因为你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商规握紧剑柄,“亓司长。”
“是吗,”亓冕对他显露出的敌意不甚在意,仍笑着,“真是巧了,从见你第一眼起,我也莫名有股火气呢。”
“……”
商规懒得与他扯皮,地板上那层人皮已萎缩干枯,腥臭的血污正从破开的窟窿里汩汩外流。
“它只是受邪祟操纵的冤魂,超度了即可,你怎能直接下此狠手?”
“巡阴司只杀不渡,不问缘由。”
商规气笑了:“难怪一个两个满身是腌臜气,隔数几米都熏得我……”
“——你是哪家门户的捉鬼师?”
剩下的话却被亓冕打断了。
他两步凑到商规耳侧,低头深深吸了一口,“……好特别的味道。”
?
商规心中暗生嫌恶,撤身一把抽出剑来:“你做什么?”
“哎,我什么都没做吧?”
亓冕稳稳捏住剑刃,带到眼前打量一番,“绛水白月纹……这是银朱剑?”继而哂笑出声,“原来你就是商规。”
距离一近,亓冕得以更清晰地瞧看商规的脸。大抵是被他气到了,商规眼尾幕着一层薄红,洇在那白玉似得肌肤里,好似春早樱一般,令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哪个规,玫瑰的瑰?”
商规虽有不耐,仍答他:“规矩的规。”
“商规……”
亓冕低声念着,坐到桌前随意踢了那人皮两脚,“你方才替它开门时,不觉得害怕吗?”
商规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传闻不是说你天生阴阳眼吗,应当看得见吧。”
自然是看得见的。
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这冤魂在商规眼中就是一具软塌塌的人皮。
役使它来的邪祟消息倒挺灵通,沈氏前两夜出的事,今日便遣它到这儿灭口来了。兴许是没见过小玲的模样,这冤魂特意往人皮上画了好些副不同的五官,鼻包着鼻、眼裹着眼,满满当当塞在整张脸上,再由邪气一遮,寻常人瞧见的还真就是人的面孔。
“从小见得多了,没什么可怕的。”
亓冕也不掩饰,再次将他打量几遍,忽地笑出声,“你与传闻相差得太多了,他们说你幼时便有副令人过目难忘的好皮相,可惜后来烧了场无名大火,把你毁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如今一见,我怎么没在你身上看见丝毫烧痕呢?”
“莫非,你易容了?”他歪歪头,点评道:“眼尾这颗痣倒是……”
“我从未听过这种传闻,无聊。”商规走到木柜前,作势要将裘衣褪下,“我要歇息了,亓司长慢走。”
亓冕似乎还想同他多聊几句,猝然收到逐客令,心里不怎么高兴:“我连椅子都没坐热,你就要撵我了?”
“难不成你还想在我这儿借住一晚?我们似乎并未熟络到这种地步。”
“那我们可要赶快熟络起来了,尚许两家本就是同一个案子,正需要你我强强联手呢。”
亓冕弯着眼角,自顾自倒了杯茶,“商师,明日一同去阆河瞧瞧吧,如何?”
“……”
折腾了这么久,困意已经要将商规淹没了,他耐着性子同亓冕讲话,企图快些把人打发走:“可以,你明日再来寻我。”
亓冕饮完茶,施施然走到门前,“那我便不叨扰了,商师早些歇息。”
……
翌日天明,街上又热闹起来。
雾气笼着楼墙残树,风一吹,青石板路的尽头时隐时现,只闻见深处檐铎清凌凌的声响。
一场秋雨一场寒。商规今日总算知道添衣了,多披了件黛青银丝毛氅,手中攥着素灰的油纸伞,正下到客栈一楼,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行远也循着声响看过来,目光在商规背后的剑上停留片刻,主动上前:“商师!”
“?”商规疑惑地看去。
“司长命我知会您一声,许正明醒了,他要在许家多待一会儿,晚些再去阆河寻您。”
……其实本来也没想和他一起。
“好,我知道了。”
商规越过姜行远,走出一步又被拦住。
姜行远从袖中取出油纸裹着的包子,“是白菘馅儿的,还热着呢,您拿着。”
商规推拒道:“不必,我自己……”
“这是司长叮嘱过我的,您还是拿着吧。”
亓冕?他会叮嘱这种事?
总觉得没安好心。
商规想着,又不好让姜行远交不了差,便应道:“好,那多谢了。”
.
阆河离城中有些远,堪堪处在边界位置。
商规路上一直打探着消息,归总后发现越是离阆河近的地方,这几日失踪的人便越多。
他寻到一位丢了孙女的车夫,在赶路时同那车夫搭话:
“李伯,您此前说走到漓楼就不再往前送了,可否将缘故说与我听听?”
“你不知呦,过了漓楼便是阆河,那地儿真邪着呢,”李伯咬着牙,语气里带着怨愤,“别怪我没劝你,我家囡囡就是被那恶鬼给害了!”
“可我听说不少人家还是会去阆河洗衣。”
“都是些不听劝的,我阻拦过那么多次,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商规沉默片刻,道:“李伯,实不相瞒,我受人所托,此行正是要诛了这邪祟。”
李伯猛然看向商规,双眸里霎时燃起几分光亮,“当真?你会捉鬼?”说着又将人上下打量一遭,目光落在商规掀着车帘的那只手上,苍白、修长,“我看怎么……”
也怪不得总有人怀疑,商规在师门里是年纪最小的,身子骨又弱,上山前十天半月少不了染点小病,平日里咳嗽几声就能把徐师姐吓得夜里不睡熬一整宿的汤药,更别提让他干活了,手上细嫩些也着实正常。
不等商规开口,他又自顾自道:“罢了,万一真能救回囡囡呢……”
“囡囡爹娘走得早,她是被我和老伴儿拉扯大的,年前我老伴儿摔了一跤,坏了骨头,至今还卧病在床,幸好囡囡懂事啊,从小就帮着我洗衣种地,这事出了以后,她便时常去镇上的医馆求药,硬是给她阿嬭续了半条命。”李伯抹掉眼角的泪,一扯缰绳转向往北走,“上月初囡囡又去抓药,回来时犹犹豫豫的,我担心她在路上遇见了什么事,追问几番才得知她要去阆河那边拜佛。”
“拜佛?”商规皱眉。
“是,我问她要拜哪座佛,她怎么都不肯告诉我,只说这是天机,等她拜过之后,阿嬭的病定会好起来,谁曾想、谁曾想……她再也没能回来……”
商规心底也跟着发涩,囡囡上月失踪,多数是凶多吉少了。
下马车时他给李伯塞了锭银子,对方摆手推拒,听商规说多出的部分是对他告知邪祟行踪的酬谢,这才谢着收下了。
从漓楼到阆河两里有余,空气里却已隐隐可见青黑的怨气。看上去昨夜这边也下过雨了,路面湿淋淋的,枝头刮落的败叶粘在上面,每每踩过都咕叽作响。
商规抬起头,见云层遮天蔽日,诡谲的薄雾在阆河上方弥漫浮动,似乎在刻意掩盖什么。
……细闻又不像大凶之物的气息。
商规抽出背后银朱,朝水中狠狠刺去!
剑身并未变红——里面竟真没什么脏东西。
怎会如此?
他神色微凝,双指捏住黄符,剑尖一抵直捅进雾里!霎时间黄符无风自燃,那缥缈的障雾悲鸣着轻颤起来,缓缓显露出一座荒凉的老山——
“商兄?你怎么在这儿?”
商规回过头,“陈兄,好巧。”末了瞧见身旁的人,“这位是?”
“哦,他姓周,名子昌,是我之前某次除邪委托时认识的,你与我一道喊周兄就好。”陈端又道,“周兄,这位是商规,那位大名鼎鼎的捉鬼天才,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有他在,你夫人定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周子昌拱手伏下身,恳切道:“商师!求您救救我夫人,只要能带她回家,要我给多少酬金都可以!”
商规连忙扶他,“周兄,你慢慢说。”
“他前些日子新婚,还没甜蜜多久,夫人就在这阆河边失踪了。”陈端抢道,“你方才也驱雾了吧,后边那山封了得有几十年,总有人偷摸上去,说是上面有座寺庙,供的是尊极其灵验的大佛,常人若非诚心祈愿,大佛是不会让他寻到上山路的。我起初不信这说辞,可每次上到山腰便像黑狗挡道似得,怎么都找不到上去的路,真是出奇了……”
商规又将视线移到山上,“这里的怨气太杂太乱,的确不好走。”
“那、那怎么办!阿莹她没救了吗?”周子昌急道。
“我与商兄会尽全力的,你就在家中等我们回……”
“不如我们一道上山,”商规道,“或许她嗅到周兄的气息,会主动现身也说不准呢。”
陈端:“啊?可这太危险了,万一周兄出事……”
“我也去!”周子昌眸光坚定,“我一定要将阿莹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