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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应存在的矛盾体 一个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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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不是那种缠绵的、细密的春雨,是那种砸在雨棚上像擂鼓一样的暴雨,是一把伞根本挡不住的倾盆大雨。
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到的永远是一层灰白色的水雾,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一杯没洗干净的奶茶里,闷、潮、透不过气。
许清晏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雨刷还在以最快的频率摆动。
她熄了火,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旧式唐楼看了几秒钟。
楼下的巷子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子在雨里被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印着的“警察封锁”四个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
两个军装警员撑着伞站在警戒线外面,裤腿湿到了膝盖。
这是这个月的第二起了。
许清晏推开车门,雨声瞬间灌满了她的耳朵。她撑开伞,快步走向警戒线,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军装警员认出她来,把警戒线往上抬了抬,她弯腰钻了过去。
唐楼的楼道很窄,宽度只够两个人侧身而过。墙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
贷款、按摩、出租、□□。有些已经被雨水浸得褪了色,纸张的边缘卷起来,像是一层一层脱落的皮肤。
灯泡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把楼道照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
许清晏开始爬楼梯。
案发单位在七楼,顶层。她爬了七层,每一层的转角都堆着住户不要的杂物,旧家具、破纸箱、发霉的床垫。这些东西吸饱了潮气,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霉味、尿骚味和过期食物味道的复杂气味。
她经过的时候,有一只蟑螂从纸箱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停了下来,盯着那个地方沉默了很久。
七楼的走廊尽头,有两扇相对的门。
左边的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纸张的边缘碎成了锯齿状;右边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是亮的,暖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许清晏推门进去。
这是一套典型的港式劏房,一室一厅,实用面积不会超过三十平方米。
客厅很小,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有一只锅,锅盖掀开着,里面是半锅已经发霉的白粥,灰绿色的霉菌从粥的表面蔓延到锅壁上。
卧室在客厅的最里面,门半掩着,许清晏走到卧室门口,站住了。
她见过很多现场。当警察这些年,她见过的死人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有挂在风扇上的,有泡在浴缸里的,有在车里烧成焦炭的,有从三十层楼掉下来摔成一摊没有固定形状的什么东西的。
她以为自己早就对这种事情脱敏了,但这个现场不一样。
不是说它比之前的那些更血腥或者更恐怖。相反,这个现场有一种奇怪的气质
——一种被刻意安排过的感觉。
就像有人来过这里,做了一些事情,然后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床上的死者是男性,仰卧,从脖子到胸口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的边缘被整齐地塞进了身体两侧。
如果不是被子上方空空荡荡的。
那里应该有一颗头的位置,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姿态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睡觉。
死者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同样被被子盖着。许清晏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蜷缩,没有痉挛,指甲干净,没有任何防御性伤口留下的痕迹。
这说明他在死亡的那一刻是没有防备的。或者,他根本来不及防备。
“凶器还没找到。”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许清晏转过头,看见法医科的孤鹜正蹲在卧室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从地板缝里夹什么东西出来。
孤鹜是从内地调过来的法医,三十出头,长发,戴着一副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
“初步判断,致死原因是颈部遭到锐器切割。”孤鹜站起来,把镊子上的东西放进证物袋里,“切口边缘整齐,一刀到底。手法很利落。”
“脖子上的那个?”
“切断了。但……”孤鹜推了推眼镜,“切面的角度不太对。不像是从正面或者背面下手的,更像是从侧后方。凶手的惯用手可能是左手,也可能不是。”
许清晏蹲下来,平视死者的颈部。
颈部被被子遮住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上,确实有一道很深的切口。
皮肤边缘外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脂肪。气管被切断的位置很整齐,像有人用一把很快的刀切开了香肠的肠衣。
“头呢?”许清晏问。
“楼下垃圾桶旁边。”孤鹜说,“报案人发现的。”
“报案人是谁?”
“包租婆,姓罗,住在这栋楼的五楼。她说今天早上八点多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看到了……”孤鹜顿了一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脑袋。她认识死者,死者在这租住了三年。”
许清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的雨还在下,远处的楼群在雨幕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她盯着那片灰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开始仔细观察整个房间。
卧室被翻过。
不是那种小偷进来翻箱倒柜的翻。小偷通常会直奔抽屉、衣柜、床头柜这些最可能放值钱东西的地方,翻完之后东西是散的,但目的是明确的。
这个房间的“被翻过”不是那种感觉。
衣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一件一件扯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冬装和夏装混在一起,外套和内衣纠缠不分,有些衣服上面还有明显的脚印。
有人踩过它们,或者说,有人故意踩过它们。
床头柜的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抽屉里有几颗纽扣,一支圆珠笔,一本存折,一些零钱,都散落在周围,像是被人从高处倾倒下来的一样。
浴室也没有幸免。
许清晏走进浴室,打开了灯。浴室的面积很小,却也够站一个人。
洗手台上面的镜柜被打开了,里面的药品和洗漱用品全都倒进了洗手池里。牙膏被挤了出来,长长的一条,盘踞在池底。花露水的瓶子横倒着,盖子被拧开了,浅绿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来,顺着洗手池的坡度淌进下水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薄荷味。
“连花露水都打开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又来?大家还真喜欢站在身后说话,显得自己很有压迫感嘛?
许清晏回头,看见梁锦文靠在浴室的门框上。梁锦文是重案组里除了许清晏之外的另一个女警员,年纪比许清晏小两岁,做事毛躁,但直觉很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藏了进去。
啊……不能换身衣服吗?
“这不像是在找东西。”梁锦文看着洗手池里那摊花露水说,“找东西的人会翻,但不会把花露水打开。打开花露水能找什么?找藏在里面的钻石?”
“除非他知道花露水里面有东西。”许清晏说。
“那更不合理了。”梁锦文歪了歪头,“如果他知道里面有东西,他会把花露水倒出来,找出他要的东西,然后把瓶盖拧回去。他不会把瓶盖打开就扔在那里不管。”
许清晏转头,“既然东西找到了,就不用管其他东西,除非他是个处女座,还是个强迫症。”
“呃……”
许清晏重新走进卧室,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的每一个角落。
灰尘、毛发、碎屑、衣物的纤维,这些东西在手电筒的光柱下纤毫毕现,像是在显微镜下观察一片未知的土壤。
她在衣柜旁边停住了。
衣柜的侧面贴着一面全身镜,镜子上面有一些水渍状的痕迹,手电筒照上去会反光。许清晏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痕迹不是水渍,是擦过的痕迹。有人用湿布擦过这面镜子,但没有擦干净,留下一道一道弧形的、已经干涸的印记。
“孤鹜。”许清晏叫了一声。
孤鹜从卧室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镊子和证物袋,“嗯?”
“镜子被人擦过。”许清晏指着那些痕迹说,“但擦的不是整面镜子,只是中间这一块。大概在这个高度。”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位置。
孤鹜走过来,弯下腰,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钟。
她说,“是湿的衣服。或者……湿的手。”
“手?”
孤鹜用手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这。
不太像布巾的折叠边缘,更像是手掌边缘。有人用手擦过这面镜子,从中间往两边擦,擦了好几遍。”
许清晏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
湿的手。
沾满了某种液体、需要被擦掉的手。
她重新走回床边,低头看着被子上那个空空荡荡的缺口。死者的脖子以下盖着被子,被子被整齐地塞进身体两侧,整齐得不像是事后整理的,更像是杀人的人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被子铺好了。
“不对。”许清晏说。
“什么不对?”梁锦文问。
许清晏看着床上的被子,“如果凶手是进来之后才铺的被子,死者不会没有反应。一个人在别人铺自己床的时候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他已经没有知觉了。”
“所以被子是之前就铺好的?”
“死者自己铺的。他铺好了床,躺下来,盖好了被子。然后凶手进来了。”许清晏顿了一下,“凶手进来的时候,死者是在睡觉的。或者,是在装睡。”
房间安静了几秒钟。
“还有另一种可能。”孤鹜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孤鹜走到床边,指着被子边缘被塞进身体两侧的部分:“被子是从上面往下翻折之后塞进去的,而不是从侧面往里掖。
这种手法,怎么说呢?
更像是有人在给死者做最后的整理,而不是为了行凶做准备。”
“整理?”梁锦文皱起眉头。
“对。就像……”孤鹜想了想措辞,“就像遗体整容师给死者盖被子一样。不是粗暴地塞进去,是规规矩矩地、一板一眼地整理好的。”
许清晏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杀人,再整理。
然后翻箱倒柜。
然后擦镜子。
然后离开。
这个顺序很奇怪。
杀人之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离开现场,而不是留下来整理被褥、翻箱倒柜、擦一面不知道为什么要擦的镜子。
除非,整理被褥不是为了死者,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在做完某件事情之后,有一个干净的地方可以站、可以坐、可以放东西。
许清晏走出卧室,在客厅的折叠桌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案子的现场笔录。
那个案子她没参与。七年前她还在警察学院,连实习都还没开始。
但那份卷宗她翻过很多次。因为上个月第一起“做法相同”的案子发生的时候,何铭昌把七年前的卷宗从档案室调了出来,整个重案组一起研究了整整两天。
七年前的现场,干净得像有人用吸尘器吸过一遍。
没有多余的痕迹,没有故意的破坏,没有任何一处“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凶手做完一切之后,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像一条在水族箱里默默工作的清道夫鱼,吃掉了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但这次的现场不一样。
这次的现场很乱。不是那种失控的乱,是那种被刻意制造出来的乱,像是有人在干净的画布上故意泼了几桶颜料,就是为了让人看不见画布原本的样子。
“何队到了。”梁锦文在门口喊了一声。
许清晏走出房间,看见何铭昌正从楼梯口拐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往里看了一眼。
“一样?”他问。
“手法一样。”许清晏说,“但其他的都不一样。”
何铭昌看了她一眼,点了根烟。
——
鉴证科的人比重案组早到了四十分钟。
湛文是鉴证科的,在这行干了少说也有十年,什么样的现场都见过。她蹲在卧室的柜子前面,已经蹲了快二十分钟了,膝盖都蹲麻了,但她没有站起来。
因为她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她觉得这个案子不对劲的东西。
这是一个靠墙的矮柜,大概齐腰高,木质,深棕色,款式很老。柜面上原本应该放着一些装饰品,一个花瓶、一个相框、一个装硬币的陶瓷小猪。
现在花瓶碎了,碎瓷片散落在地板上,相框倒扣在花瓶旁边,陶瓷小猪倒是完好无损,只是位置从柜子左边移到了右边。
花瓶碎得很彻底。
湛文用镊子把比较大的碎片夹起来,放进证物袋里。她注意到,花瓶碎片的分布范围很小,基本上都在柜子正下方的地面上。这意味着花瓶不是从高处坠落,也不是被用力摔向墙壁,而是从柜面上被人推下去的,或者碰下去的。
柜面上有一圈圆形的灰尘印记,那是花瓶的底座留下的。
花瓶在这个位置放了很久,久到灰尘在它的底座周围堆积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圆环的边界很清晰,灰尘的厚度从中心向外缘逐渐增加,像是一圈年轮。
湛文把强光手电筒调到最亮,贴着柜面照过去。
光线在灰尘的表面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花瓶底座印记的正后方,准确地说,是在那个圆环的十二点钟方向。
有一条长方形的无尘区域。长度大约十五到十六厘米,宽度在五到六厘米之间。形状非常规整,四条边几乎是笔直的,没有任何弯折或弯曲。
长方形的四个角都不是直角,而是略带圆弧的。
湛文盯着那个长方形看了几秒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些边缘,没有灰尘,说明这个地方曾经被某个物体覆盖了很久,久到灰尘根本没有机会落上去。
而那个物体被拿走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如果拿走的时间很长,周围灰尘的边界会模糊,会塌陷,会被空气流动带走。
但这些边界还很清晰,灰尘和灰尘之间的界限就像刀切的一样分明。
她在对讲机里叫了一声。
闵城从卧室外面走进来。他是鉴证科最年轻的成员,去年才从学院毕业,还在什么都觉得新鲜的阶段。
他走到湛文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柜面上的灰尘印记,脱口而出:“这是手机吧?”
“你也觉得?”
“尺寸差不多。”闵城用手比划了一下,“十五六厘米长,五六厘米宽,直边圆角。不是手机就是充电宝。
但谁会没事把充电宝藏在花瓶后面?”
湛文没有回答。她换了位置,从另一个角度用手电筒照向那个无尘区域。
光线打上去的时候,灰尘层的最外缘出现了一圈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那是边缘翘起的灰尘被什么东西带走的痕迹。
有人把那个东西从花瓶后面抽走了,抽走的动作不是垂直向上,而是有一个很小的倾斜角度,所以灰尘的边缘被带起来了一点点。
“这个东西被拿走的时候,花瓶还在上面。”湛文说。
“你怎么知道?”
湛文指着花瓶底座圆环和长方形无尘区域之间的关系,“长方形紧贴着圆环的后缘。如果花瓶先碎,拿走这个长方形物体的时候就不需要考虑避开花瓶。
但如果花瓶还在上面,你要把花瓶后面的东西抽出来,动作要很小心,手要贴着柜面往里探。”
她做了一个从侧面抽东西的动作。
“——手指会碰到花瓶的底座。”
她指着圆环边缘一处不自然的破损。那处破损的面积很小,不到一厘米,但足以让原本完整的圆形灰尘印记出现一个缺口。
“有人从这里伸手进去,碰到了花瓶。花瓶晃了一下,然后”湛文的手微微一动,
“倒了。”
闵城看着那个缺口,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所以花瓶不是被推下去的,是被碰倒的。而那个人之所以会碰到花瓶,是因为他在拿花瓶后面的那个东西。”闵城的语速快了起来,“那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拿?”
湛文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答案不在这个房间里。”她说,“答案在那个东西里面。”
柜子后面是一面白墙,白色的乳胶漆已经有些发黄,墙面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湛文用手电筒扫了一下墙面,在长方形无尘区域的正后方,墙面上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胶带的残留,没有钉子的孔洞,没有任何东西曾经被挂在上面的痕迹。
那个东西就是单纯地放在花瓶后面的。
放在那里,不是为了藏起来,因为它藏不住,花瓶根本挡不住它。
放在那里,只能是为了一个目的。
拍摄。
那个位置,那个角度,正对着床。
湛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撕成一个小长方形,大概手机大小,放在了柜面上花瓶底座印记的正后方。
她退后两步,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机从这个“假摄像头”的位置拍了一张卧室的全景照片。
照片里,床上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死者的位置、被子的褶皱、枕头摆放的方向全都清清楚楚。
湛文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房间。
她需要在写报告之前,先把这些信息告诉何铭昌。
不过。
湛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骨,“颈有啲冻,听日要戴颈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