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河清》新途

2、第 2 章

　　弄堂风穿过，激得沈嫆愈发心惊。

　　只见殷洲依旧冷如冰霜：“既然侯府管教不严，那便辛苦本都督亲自管教了。”

　　那侯府管家闻言，面色都白了。这都督怎的今日多管闲事，还是赶紧回府禀告夫人去吧。

　　随后客客气气地同殷洲告退，一溜烟人影都不见了。

　　留给沈嫆的，只有一间厢房和殷洲的一句话。

　　“给你一日，找出最佳伏击点。如做不到，那我亲自送你去顺天府，定给你安排上等位。”

　　是夜，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沈嫆看见两个侍卫守在院门口，红刀立于身侧，宛如轮回路上的彼岸花绽放。

　　好在殷洲还派人给她一顿饱饭，虽然只有一碗白粥以及一碟小菜。

　　此刻沈嫆才彻底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着原书中关于这起私盐案的描述，很可惜，她想不到。

　　看那书时图纸画累了随手翻阅。现在想来，她好像是被书名蒙骗了。

　　如今殷洲只给她一天时间找出伏击点。可她并未去那条水路看过，说给殷洲听的那番话，也只是凭着原主的记忆，七七八八拼凑的。

　　灯芯在烛台上噼啪作响，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

　　沈嫆环顾四周，这间厢房内家具实在简单，除了一床被子，也只剩一张张桌和几盏茶杯。

　　只能这样了。

　　她棉被铺在地面上，发又将棉被折了几折，折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卷。

　　她又起身，从桌上拿来茶壶，茶杯一一摆在地上。

　　一只茶杯放在被褥的一侧，这是沈嫆假设这里有礁石。那么附近肯定会有暗礁，再放一个茶杯。

　　再拿着刚才的筷子，放在距离茶杯不远处，假设这是水道入口。

　　坐看右看后，还是不对。便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

　　此时沈嫆脑海里浮现港口数条分支海线流向无边大海的广袤。在这个世界，是否也能做到如此景象呢。

　　“伏兵若藏在此处，可礁石群背后有深水区。不对。”她皱了皱眉，将茶杯往左边挪了半寸。

　　“此处大船靠不进来。卸货点应在更东边……”

　　突然，她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

　　是谁，沈府还是派人来了吗？

　　前世在科考船上，无论是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还是缆绳摩擦的声音，每一种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你在做什么？”

　　那一瞬间，沈嫆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右手猛然抓住身侧的茶杯，借着转身的力道，朝身后甩了出去。

　　那动作快得像一条被捕食的蛇，茶杯飞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向那人的面门。

　　那来人反应更快，茶杯飞到半空，他的五指紧扣住茶杯的边缘。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沈嫆的手腕。

　　是殷洲。

　　沈嫆只觉得手腕上像被套上了一只铁箍，整个人的重心被猛地拽了过去。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前一倾，撞入殷洲怀中。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的沈嫆可以看清殷洲眼底的深渊。

　　“暗杀本督？”殷洲开口，威严扑面而来。

　　沈嫆面露惶恐，眉头都快皱在一起：“民女不敢。民女在侯府未曾睡过一日好觉，身子便比常人警觉一些。伤到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殷洲，眼里的晶珠快要蓄满，要掉不掉。

　　最终，殷洲先松了手。

　　沈嫆的手腕垂落下来，上面的几道红痕醒目。殷洲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本督刚从侯府回来。”

　　两个时辰前，殷洲带着四个亲卫去了沈府。

　　果然和沈嫆说的一样，大夫人和沈父一口咬定是沈嫆勾结私盐贩子，盗取码头财物。

　　还从她房内搜出大量银子和几封书信，都是与盐贩子往来证物。

　　大夫人在殷洲左右耳哭的那叫一个悲愤，嘴里颠来倒去都是在骂沈嫆白眼狼，不知感恩，可怜侯府百年清誉，就这么被她毁了。

　　殷洲听的烦闷，本来去侯府也就是看看还能闹出什么把戏，原来是这出祸水东引。

　　同沈父周旋几句，便带着所谓的证据离开侯府。

　　出了侯府大门，翻身上马。

　　他对身后的侍卫长吩咐：“派人盯着侯府。什么人去过侯府，侯府的人去过哪里，全给本督记下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说到这里，沈嫆忽然明白了。

　　原来，殷洲在背后又保下她一次。

　　沈嫆垂下眼，方才她满脑子都是自卫。现在想来，那一茶杯砸的，是眼下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人。

　　“都督。”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无奈，“方才那一下，民女罪该万死，还望都督责罚。”

　　“责罚。”殷洲打断了她，带着几分讽刺，“你不是还要本都督为你洗清冤屈吗，怎么这会上赶着请罪了。”

　　沈嫆听出了那话里的真意，只能不说话，将头压的低低的，一副让人垂怜模样。

　　待殷洲看够沈嫆如羔羊般的温顺后，注意到了那条用棉被折出的蜿蜒。

　　“这是什么？”走到那堆被褥和杯盏前，低头看着。

　　沈嫆看到殷洲转移视线，暗中送了一口气。走到殷洲旁边解释：“是泉化湾。民女一直在想，应该在何处设伏，才能万无一失地截住那批盐船。”

　　殷洲没有接话，眉头微微皱起。

　　沈嫆蹲下身，指着那条用棉被折出的长条：“这是海岸线。这里是泉化湾的入口。这里是礁石群……”

　　“民女未曾去过水道，只能这样多番模拟，不断试错才能找到最优伏击点。”

　　她又指向散落的茶杯：“民女方才反复推算过。若兵分两路，一路藏在较危险的深水区，等盐船进入水道之后，来个瓮中捉鳖。另一路守在码头的卸货处，待盐船靠岸，一网打尽。”

　　说到兴起处，沈嫆在被褥上画出两条不同的路线。细白的手指移动得很快。

　　“此处，”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个茶杯处，“虽为深水区，但足以藏匿官船，且背后有礁石遮挡，我想那些私运官盐极大可能是走此处。”

　　沈嫆说完，抬起头，看着殷洲。

　　殷洲蹲在她对面，两个人的视线在烛光中撞在一起，隔着一地的茶杯和棉被，望向深处。

　　“你说得头头是道，”殷洲站起身，又恢复那不可高攀模样。

　　“但本督凭什么信你？”

　　沈嫆早有预料殷洲不会轻易相信自己，好在今日夜色尚浓，倒有一线可博之机。

　　“民女稍懂一点天象，今日满月。可推算出明日的日出时分及潮汐规律。都督派兵守在那里，若能截住盐船，自然知道民女没有说谎。”

　　殷洲仿佛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竟一时笑出了声。沈嫆只觉这笑声听着着实不踏实，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
　　班门弄斧。

　　“若截不住呢？”殷洲笑够后，淡淡开口问。

　　“若截不住，”沈嫆直视着他的眼睛，“都督便将民女交还给侯府，民女绝无半句怨言。”

　　殷洲没有说话。

　　沈嫆知道，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何况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庶女。

　　能给两日的活路，恐怕已是极限了。

　　若再按照自己的计策调兵设伏，万一出变故，恐怕难逃其咎。

　　但沈嫆早已没有退路，在茫茫大海上，殷洲是她唯一的浮木。

　　若连这根浮木都抓不住，她就只能沉下去，沉到深不见底的境地，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思及此，沈嫆忽然俯下身，额头点地。

　　“都督，”她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民女知道，此时都督并未完全信任民女。但民女求都督给民女一个机会。”

　　“让民女随船同去。”

　　树影微曳，拽着一条柳枝肆意蔓延。一会弯腰看看下枝的柳段，一会又向上昂扬，势要与满月作伴。

　　“你说什么？”殷洲加深语气问着。

　　沈嫆抬起头，额头上印着一圈浅浅的印记，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民女请求都督，伏击那日，带民女同去。”她一字一顿地说。

　　“民女可以在现场观测风向和流速，纸上推算的终究是死的，只有看到水，看到风，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这倒也是实话。

　　前世的沈嫆，每一次出海前都要做大量的推算。但哪怕推算再精准，到了海上也常常需要临时调整。

　　海上的一切都是未知，洋流会变，风向会变，甚至海底的地形都可能因为上一次风暴而发生变化。

　　水下世界万千，变幻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