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同桌 九月午后的 ...
-
九月午后的榕高，蝉鸣黏在树梢不肯落。
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以及讲台上数学老师不紧不慢的讲课声。
林砚坐得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思绪却有几分飘。
身旁的位置，从开学第一节课起，就坐着沈烬延。
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若有似无飘过来，混着一点淡淡的阳光味道，不刺鼻，却格外清晰。林砚下意识往内侧挪了挪，尽量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指尖轻轻攥住笔杆。
他不习惯与人靠得太近。
从小到大，从没有同桌，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不与人过分亲密。突然闯入一个鲜活又耀眼的人，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明明涟漪很轻，却搅得他心底发慌。
沈烬延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表面认真听课，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乱画，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往左边飘。
身旁的少年安安静静，连呼吸都很轻。垂着眼做题时，鸦翅般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侧脸干净得不像话，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柔软的安静。
沈烬延从小转学多次，最擅长与人打交道，开朗、合群、懂分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搭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犹豫，他讨厌失控，讨厌超出自己的常规。
他想问问对方叫什么名字，想问问他是不是美术生，是不是常待画室，想问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太吵的人。
可话到嘴边，又一次次咽回去。
不对，我什么时候这么想了解一个人了。
母亲从小教他，别人不说话，就是不想被打扰；别人不主动，就是保持距离。他看着林砚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怕自己一开口，就唐突了，就冒犯了，就让人不舒服了。
于是只能沉默，好奇心如广州雨后的野草，疯长，挠得心痒。
只能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做题，安静地，用余光悄悄看他。
一整天，两人没有一句交谈，甚至没有一次正式对视。
直到下课铃响，老师一走，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男生们勾肩搭背往球场走，女生们凑在一起说笑，桌椅挪动的声音、打闹声、谈笑声涌过来，将两人那一小块安静，冲得摇摇欲坠。
林砚微微松了口气，抓起桌角的水杯，起身想出去避一避喧闹。
刚站起来，身旁的沈烬延也同时起身。
两人动作一顿，距离骤然拉近。
林砚鼻尖差点擦过对方的肩膀，能清晰闻到少年身上运动后的清爽气息，像淡淡的柑橘味混合了青草香，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你先。”
沈烬延也僵了一下。
他只是想出去洗个手，却没想到会撞个正着。看着林砚软细的发丝从衣沿离开，下意识后退、明显不自在的模样，他心底莫名一轻，又莫名一涩。
—— 他果然，不喜欢别人靠近。
沈烬延愣了一会，立刻收回脚步，往旁边让开，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不给他压力：“没事，你先。”
林砚没再说话，低头快步走了出去，不再看他，背影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直到走出教室，吹到走廊里的风，他才轻轻按住心口。
有点快。
他讨厌这样不受控制的情绪。
讨厌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就心慌、就躲闪、就不自在。他宁愿回到以前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样子，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不用被人靠近，不用面对这种陌生又无措的感受。
教室里，沈烬延站在原地，看着林砚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指尖微微蜷了蜷。
很难不注意到他。
安静，清冷，像老巷里藏在树荫下的光，不刺眼，却让人忍不住想去看。
可他的躲闪和疏离，又像一层薄薄的墙，轻轻一碰，就退开。
江哲抱着篮球从门口路过，伸手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打球去。”
沈烬延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情绪，轻轻摇头：“你们去吧，我等会儿再去。”好似失神。
江哲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往走廊看了一眼，没多问，笑着走了。
沈烬延坐回位置上，目光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桌上的书本摆得整整齐齐，笔袋干净素净，连草稿纸都叠得规规矩矩，像它的主人一样，安静，克制，一丝不苟。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又怕自己一探究，就越了界，就扰了他的安静。
探究欲翻涌。
窗外蝉声依旧喧嚷，阳光慢慢移动。
林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快响，才慢慢走回教室。
推门进去时，沈烬延正坐在座位上喝水，目光不经意扫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正好对上。
如同过电，林砚立刻垂下眼，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低头翻开课本，全程没有再看他一眼。
沈烬延也默默收回目光，指尖握紧了水杯。
一整个课间，短短十分钟。
他们靠近，又躲闪；注视，又回避；心动，又克制。
像两只小心翼翼的少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纸，明明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却谁也不敢先开口，谁也不敢先伸手，谁也不敢先靠近。
只敢把所有的在意，藏在余光里，藏在沉默里，藏在一整个喧夏，不敢说破的心事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