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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 藏地的蓝天 ...

  •   藏地的蓝天,与别处不同,纯粹蓝到发光,就这么低低地覆在辽阔的高原之上。大朵大朵的云洁白又蓬松,软乎乎地悬在半空,像儿时妈妈晒得暖融融的棉花被,慵懒铺展着。陆羌白一行人在雪山对面的草甸上扎下帐篷。
      作为一个摄影师,尤其还是自然风光摄影师,陆羌白早已习惯风餐露宿,甚至很是享受大自然相处,比起人,她更擅长也更喜欢与动物打交道。
      起床拉开帐门,天地毫无遮挡地扑了进来,不远处的山坡下,成群的藏绵羊正在安静地吃草,长角一晃一晃,勾勒出好看的剪影。陆羌白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马儿便嘶鸣着冲了出去,踏着长风向前奔涌。马颈间的铜铃一路叮当摇晃,一声叠一声,清越的铃声击碎高原的寂静,漫遍千里草甸。路边五色经幡在风里烈烈翻飞,刷刷作响,五彩斑斓撞着蓝天白雪,浓烈又庄重。
      猎猎风声卷着簌簌幡声和清脆铃叮飘向远山、荡过山谷,陆羌白追着光影拍下此行目的:日照雪山,整座雪峰被落日镀上一层熔金,澄澈如镜的湖水倒映着暖金的连绵雪山,天地在一线水色里交融,水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架好设备拍了各个角度,陆羌白看着最后一道金光从雪山顶上一点点褪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她放下相机,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羊,毛茸茸的,围着她“咩咩”地叫,用脑袋温顺地想去蹭着她的裤腿。
      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同行好友策马扬鞭追了上来,快靠近时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扬起一阵尘埃。
      陆羌白瞬间伸手微微环住小羊的头,“别吓到小羊。”
      “羌白,”好友喘着气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招小动物喜欢。”
      陆羌白手指轻轻揉着小羊绒乎乎的脑袋:“那是,我不仅人缘好,小动物缘也不错。”小羊仰起头,鼻尖湿漉漉地蹭她的掌心。陆羌白忽然有点恍惚了,她感觉自己与脚下的草、远处的雪山、身边的小羊,并无不同,都是这浩瀚天地间渺小的一份子,微如尘埃。
      尘埃被从雪山来的风卷起来,穿过她的身体,穿过经幡,穿过马铃,轻飘飘地翻滚着上了天。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从陆羌白兜里响起,那粒尘埃就这么骤然、毫无征兆地从空中跌落,“发生什么事了?”

      陆羌白脚蹬深棕登山靴,黑色卡其工装束脚裤,上身蓝色冲锋衣内搭白T,宽檐帽压着低马尾,肩上是鼓囊囊的户外包,手里攥着一台微单,迫切推门而入,空气里飘着消毒水清冽又刺鼻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沉甸甸压在鼻尖。来往的人都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眉眼间裹着疲惫与不安,而她如同一阵旷野里的风吹进来,携着雪山的凉意、流云的疏朗,落在这片规整的方寸之地,很是格格不入。
      电话里付梅的哭腔还久久回荡在耳边:“小白,你爸突然晕倒了,怕是……你快回来看看他……”
      陆羌白一接到妈妈的电话,立刻就买了最近的航班,连夜到处拜托人问是否有车可以搭她一程去机场,一连问了好几个摄影师群,才问到一个有车刚好也要去机场,又转辗反侧转车去与他汇合,下了飞机更是一路直奔医院,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
      她一路小跑到护士站,声音急切又不忘礼貌:“您好,请问陆士杰在哪一间?”
      “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爸。”陆羌白连忙掏出身份证给她看,“我叫陆羌白。”
      护士小姐姐熟练又快速翻阅记录本:“六楼606,电梯往左走,楼梯在右边。”
      “谢谢。”
      陆羌白伸长了脖子看到前面电梯排了一大串的队伍,又看了看楼梯方向,没什么人,扭头就往楼梯走,一口气走到606,推开房门,不等气息平复便开口问道:“妈,我爸怎么样了?”话音落下,才靠着门任由粗重的喘息涌上来。
      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冷冷洒下,浓重的消毒水味沉沉弥漫。陆士杰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孱弱。一旁的心电监护仪泛着幽冷绿光,屏幕上起伏的线条像平缓连绵的远山轮廓,缓缓跌宕起落,单调的滴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反复回响,压得人胸口发闷。付梅坐在床边守着,背影落寞单薄,听到声音马上转过头来看,“嘘。”
      然后站起身,拉着陆羌白走到走廊上,“小白你回来了。”
      陆羌白着急问道:“妈,我爸怎么样了?”
      “刚吃了药睡着了,医生看过了,说你爸的心脏不太好,唉,老毛病了。”付梅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继续说道:“医生说能保险治疗还是不要做手术的好,先吃药看看情况再说。你也别太担心了。你这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
      “是,我接到你电话都要吓死了。”
      付梅踮起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你这次回来就好好在家待着吧。”
      “妈?”陆羌白不知道为何突然这么说,之前不是一致说好了,同意她当摄影师的,摄影师尤其还是她这种自然风光摄影的,哪个不是到处跑。
      付梅帮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这是你爸的意思,他说他不想哪天见不到自己女儿的最后一面。”
      “妈!别这么说,”陆羌白“呸呸呸”,继续说道:“刚刚还说医生说了爸没事!”
      “医生说你爸的病要静养,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我和你爸就一个女儿,你这次就听他的吧。”
      陆羌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没等她回复,“哎……”听到屋里声响,两人赶紧进屋一看,陆士杰醒了,正挣扎着要起来,陆羌白两步迈作一步走到床前,拿起一旁的垫子给他垫背,又拿起桌上的水,试了一下水温,温的,才放进陆士杰的手里,“爸,喝水。”
      陆士杰喝了一口就放下,“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就刚刚。”
      “这次待几天?”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无数次,但唯有这次陆羌白与陆士杰靠这么近,他坐着她站着,她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印象中那个高大威猛,说一不二的父亲,何时佝了腰白了发,一根两根三根,数不过来……
      “嗯?”陆士杰没等到答复。
      “就……”陆羌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付梅拼命冲她使眼色,还装作撩头发快速把手放在心脏上又拿开,提醒她不要刺激陆士杰,她又默默把嘴闭上。
      付梅堆起笑意:“小白刚跟我说了,她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是吧,小白。”
      “你妈说的是真的吗?”陆士杰转头微微掀起眼皮,静静抬眼看着身前站着的女儿。,
      “不……”陆羌白下意识拒绝,但看到付梅焦急的眼神,又垂眸看着以前伸长了脖子仰望的父亲,何时自己已经长大了,长成了大人,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对,不走了。”
      “这就对了嘛,女孩子还是找个稳定的工作好。”
      “爸,摄影师……”
      “咳咳……”付梅突然“咳”了两声。
      陆士杰瞟了旁边的付梅一眼,看着陆羌白问道:“你刚想说什么?”

      陆羌白哪里不知道妈妈是在提醒她,她怎么又差点忘记了爸爸现在不能受刺激,摇摇头:“没什么,想说你快点好起来,我还要吃你做的宝塔肉。”
      陆士杰嘴角弧度微微上扬,语气都轻松了几分:“就知道吃。既然不走了,就找个工作吧,当个白领也挺好的。”
      陆羌白从小时候就喜欢摄影,在还不会走路咿呀学语的时候,就喜欢扒拉陆薇,也就是陆士杰的妹妹,她的小姨,伸手要她手里的相机。等到开始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喜欢跟其他小朋友玩过家家,陆羌白就抱着小姨买给她的相机在旁边给她们拍照。上了小学,又相机不离手,每次写完作业,就拿着相机到处拍拍拍。等到大学毕业了更是直接一头扎进独立摄影师的行列,开始走南闯北的生活。
      “好,都听你的。”
      一开始家里人都觉得陆羌白就是小孩子闹着玩,毕竟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野外风餐露宿,经常吃不上热饭,有时好几天才洗澡的生活,这对于他们的洁癖的香香公主根本就是不敢想象的事,但就是这样的生活,陆羌白却坚持下来,他们才慌了,开始轮番劝说。但陆羌白就是认准了摄影这条道,铁了心要走到黑,为此没少争执。而且每次陆羌白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摆事实讲道理讲理想,就是拒不退缩。
      然而陆羌白此刻却始终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啦,以后有的是说话的时间,小白你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说。”付梅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的背包拿下来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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