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只是路过》Lirae1

6、五 回到东

　　回到东京以后，日子照旧。

　　上班，开会，赶稿，下班。地铁上刷手机，看到奏发了一张出差在外的照片，配文是一个飞机的表情。她点了个赞，划走了。

　　一个月后，希去新宿一家文具店买稿纸。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她抬头说对不起，对方也说了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泽渡真里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比在札幌时长了一点，披在肩上。

　　“小野寺小姐？”真里子先反应过来。

　　“泽渡小姐。”希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唯一的交集是同一个男人。

　　“你来买东西？”真里子问。

　　“嗯。买稿纸。”

　　两个人站在文具店门口，初冬的风把真里子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我刚好来东京出差。”真里子说，“就几天。”

　　“哦。”

　　沉默。

　　希想说“那我先走了”，但真里子忽然开口了。

　　“小野寺小姐，你有空吗？前面有一家咖啡厅，坐一会儿？”

　　希看了她一眼。真里子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厅，靠窗坐下。希要了一杯热可可，真里子要了拿铁。

　　“札幌那次之后，”真里子捧着杯子，语气随意，“光跟我说，遇到你了。他没多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很意外。”

　　希没有说话。

　　“你后来……跟他联系了吗？”真里子问。

　　“没有。”希说，“没必要。”

　　真里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确认，更像是一种……确认之后的放松。

　　“其实，”真里子放下杯子，“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光家里的事。”

　　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家的公司出了问题，欠了很多。他一个人在札幌，打了四份工。”真里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便利店、居酒屋、送报纸、凌晨的物流分拣。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大二那年冬天，他在学校晕倒了。”

　　希把脸转向窗外。

　　“后来有一天，居酒屋的客人喝醉了，把他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里面有一张你们的合照，三个人，没有备份。”

　　希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他蹲在路边。札幌十二月，零下十几度，他没穿外套，手机碎成那样还攥在手里。”

　　真里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你问他‘还好吗’，他说‘还行’。你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他就是这样的。”

　　希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给光发过一条消息——她说东京下雪了，很小，落地就化了。已读。没有回复。

　　她当时以为他不想理她。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真里子说，“两个从东京跑到北海道来的人。一个没考上东大，一个家里破产。倒也般配。”

　　她顿了一下。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过一个人。”

　　“桐生奏。”她说出了那个名字，“我跟他表白了。被拒绝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全校最丢人的人。校花又怎么样？”

　　她看着希。

　　“到了北海道，遇到了光。他从来没让我觉得丢人。在我最难堪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在那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吗？”

　　希没有回答。

　　“因为他温柔。不是那种说漂亮话的温柔。是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被接住了。”

　　希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接住了我。”真里子说，“所以现在，我不会放手。”

　　她没有说“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他心里有你”。她没有说“他最难的时候是我在他身边的”。她只是说了这一句。足够了。

　　真里子站起来，拿起包。

　　“小野寺小姐，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没有回头，“那部手机，我找人修好了。照片导出来了。”

　　“那张照片，我见过。你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他在左边，比了一个很蠢的手势。”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希一个人坐在那里。她把那杯热可可慢慢喝完，然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