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七班》迟栗

1、毕业 毕业

　　今天就要毕业了。

　　操场被此起彼伏的快门声烘得炽热，大半同学都带了拍立得来拍照。

　　正午的光太烈，晒得柏油路发烫，空气都似乎漾出波纹。
　　窗外的绿意被烘得油亮张扬。不知名的细碎花簇漫开淡粉与浅紫，零零散散嵌在叶缝里。

　　在纸上漫无目的地画了半天，苏祈放下笔。脚踩上桌腿间的横铁杆，手肘抵在膝盖上。

　　细想后发现其实在青禾中学的日子也还不错。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落满光斑的玻璃窗望向楼上那间熟悉的教室。

　　斜上方的那个班级，灯全熄了。看来他们班的人都涌去操场拍照了。

　　苏祈收回视线，攥着黑色签字笔一下一下钝重地戳着草稿纸。
　　白皙的纸面晕开浅色墨痕。

　　还有一个小时。
　　十二点就放学，或者说就是彻底告别这里了。

　　他抬手压了压额前翘起的刘海，没有用。

　　那个身影在脑海里扎得更深了，清晰得晃眼。

　　他心不在焉地捏起桌角躺着的一张贴纸。那是同桌阮艺琳整理东西时嫌麻烦，随手丢给他的。

　　“今日遇见。”

　　苏祈缓慢念出贴纸上的四个字。

　　今日？还不如是早日。

　　他胡乱揉了把脸颊，压下心底翻涌的闷意。

　　不过...若是真能早一点遇见就好了。
　　可命运偏要吝啬到兵荒马乱的初三才让他们相遇。

　　苏祈伏下身，将整张脸埋进微凉的胳膊里。

　　七月份竟然也有一点点风。

　　带着热意的风落在了他的头顶，绕着那根翘起的发丝打转。
　　教室里裹上了榕树潮湿的草木气。

　　正午，人流涌出校门，喧闹声被关在身后。

　　苏祈站在路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

　　熟悉的走廊，熙攘错落的身影。

　　没有许清嘉。

　　广州的夏太长，木棉余絮延至盛夏。

　　苏祈迟疑着，身后忽然撞来一道清亮的呼喊，刺破中午略显沉闷的氛围。

　　苏祈转过身，奚程舟正冲他招手。一旁的阮艺琳和沈书岚凑在那辆熟悉的推车前。

　　从初一开始他们就天天都能在学校门口看到这个中年妇女。
　　她一个人推着一辆简单的推车，银灰色的圆柱形铁桶稳稳架在后面的车板上。

　　铁桶盖子被掀开一角，中年妇女拿起一柄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几块软糯雪白的糍粑。

　　这些糍粑每个都只有一个拇指大小。几个糍粑滑进一次性纸碗中，银色调料瓶在碗上轻抖，细密而金黄的黄豆粉便簌簌落下。

　　她上下颠碗，粉末均匀地裹在糍粑上，温热的甜香混着黄豆粉的醇厚，沿着指尖飘散开。

　　沈书岚眼里亮亮的，从中年妇女手里接过碗用牙签戳着。
　　咬下几个糍粑，她眼里的欣喜却慢慢弱了下来。

　　“陈姨，你做的糍粑真的好好吃，可惜我们以后吃不到了。你以后还会一直在这里吗？”

　　陈姨眼角的鱼尾纹绽开，摸了摸沈书岚的脑袋安慰着。

　　阮艺琳侧头瞥见苏祈，她皱眉抱怨。

　　“苏祈你怎么这么慢，说好放学一起去图书馆，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奚程舟揽住苏祈把纸碗塞进他手里，指尖夹着一根牙签。
　　“怎么了你？刚刚看那么久，不舍得吗？没关系的，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回来看啊。”

　　苏祈低头看着碗，指尖浸泡着温热，甜香在鼻尖萦绕

　　可是以后再回来就不一样了。

　　他心不在焉地摸着纸碗边缘。

　　“哎？那是什么？”阮艺琳指着前面惊呼。

　　刚刚只顾着买小吃，现在才注意到校门外侧围着墨绿色的仿真草坪布上，赫然缀着一行用木棉絮拼成的字。

　　轻飘飘的棉絮被人细心地粘在深绿绒布上，细细密密，勾勒出清晰的字迹。

　　“我 【爱心】青禾”

　　纯白的木棉絮与深绿草坪布形成温柔的撞色，细碎拢出暮春落花后残留的温柔。

　　阮艺琳凑上前，“哇，谁弄的啊，这也太好看了吧！”

　　沈书岚认真盯着那行字，睫影轻晃。

　　“应该是毕业生粘的吧，好用心啊。”

　　“咱们青禾的同学也太会了！”奚程舟小心地摸了摸爱心的尾尖。

　　那抹纯白与深绿融成一滴水坠入燥热的夏，漾起的波纹将凉意扩散开。

　　苏祈的思绪倏然停摆，惊意漫过眉梢。

　　好像他的字……

　　他之前意外见过许清嘉的字。

　　他的连笔字整体洒脱，捺画末端惯带一缕轻扬的弧度，辨识度极高。

　　而这木棉絮组成的字也是这样，末端上翘，与他那日的唇角如出一辙。

　　苏祈驻足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满道蝉鸣不绝，裹挟着盛夏一路随行。

　　他们慢悠悠地走到市区的图书馆。推开玻璃门，书架林立，墨香氤氲，一切都浸泡在斑驳的阳光里。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稍退，四人才从图书馆走出各自分别。

　　苏祈从地铁站出来，天色已然擦黑。沿路高楼的灯次第亮起，一格格暖光揉碎了黄昏。

　　晚风裹挟着热意的余韵，吹散了留在青禾中学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