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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鹊咖啡馆 周五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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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六点四十分,苏念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换到第三件外套。
“你不对劲。”林栀从上铺探下头来,脸上还贴着黄瓜片,“这已经是你今天下午第七次看手机了。说吧,跟谁约会?”
“不是约会。”苏念把第二件外套扔回床上,“就是……还个东西。”
她最终选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外婆去年冬天织的,袖口的针脚有一处不太平整,但穿着很暖和。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没有扎起来,也没有化妆——她只有一支用了两年的润唇膏。
“还东西穿那么好看?”林栀的声音追着她到门口,“念念,那把伞的主人是不是——”
门关上了。
苏念走在去东门的路上,手里拎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九月的傍晚已经开始变凉了,梧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黄绿色的光,有风吹过来的时候,零零散散地往下掉几片。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周五晚上七点。东门外。喜鹊咖啡馆。”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赶图间隙随手划拉出来的。建筑系大四上学期是设计院,她听系里的师兄说过,那个课从大四开学一直持续到寒假前,每周两次评图,熬夜是常态。
他应该很忙。
所以为什么要约她?
这个问题苏念从昨晚想到现在,没有答案。
咖啡馆在东门外左拐第二条巷子里,招牌很小,不仔细看会直接走过去。苏念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里面比想象的要小。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吧台后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空气里有一股咖啡豆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屿白。
他坐在最角落里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堆图纸,右手握着铅笔,左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他没有注意到她进来,眉头微微皱着,铅笔在硫酸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念在门口站了五秒钟。
然后她走过去,把伞靠在桌边。
“你的伞。”
江屿白抬起头。
那一瞬间苏念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大概是又熬了一个通宵。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念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点东西,因为菜单上最便宜的一杯热牛奶要十八块,够她在食堂吃两顿饭。
江屿白把铅笔放下了。
“你喝什么?”
“不用了,我不——”
“两杯热的,”他已经转头对走过来的店员说了,“一杯美式,一杯巧克力。”
然后他看着苏念。
“晚上不喝咖啡。”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帮我点”,但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咽回去了。
店员走了之后,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英文歌,声音很轻,苏念听不太清歌词,只记得旋律懒洋洋的,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
江屿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他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给苏念面前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然后拿起铅笔继续画他的图。
苏念坐在那里,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一个建筑系学生画图。
他画的是建筑立面,线条很长很直,有些地方用比例尺量过,标注的数字精确到毫米。苏念不懂建筑,但她看得出来,他画得很认真,认真到好像忘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巧克力端上来了。
白色的陶瓷杯,上面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苏念用两只手捧住杯子,手心慢慢暖和过来。
“那个速写本。”江屿白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看了多少?”
苏念的手指僵了一下。
“就摊开的那一页。”
他没说话。
铅笔继续在图纸上游走。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又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张画了三天。你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都在那个位置看书,雷打不动。”
苏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
“光线。”他打断她,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个位置,下午的光线角度刚好。”
这个答案太合理了,合理到让苏念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可笑。
建筑师看光线,看角度,看构图。
她只是光线里的一个元素。
苏念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很甜,比她想的热,烫了一下舌尖。
“那你为什么约我来?”她问。
江屿白终于把铅笔放下了。他看着她,那种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张图纸——认真,专注,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可以拒绝。”
苏念等着他说下去。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很瘦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她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画图磨出来的。
“做我的模特。”他说。
苏念愣住了。
“什么?”
“不是画一次。”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设计院的毕业作品,我需要一组人物与空间的系列。每周两次,一次两小时。在你上班之前。”
窗外的风吹动了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声。
苏念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坐得住。”江屿白说,“你在五楼窗台边能坐两个小时不动,看书的时候表情很稳,不会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我画过很多人,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被画的时候该把脸放在哪里。”
这个评价太冷静了,也太诚实了。
不是“因为你好看”,不是“因为我想认识你”。
是因为她坐得住。
苏念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我可以拒绝?”
“可以。”他说,“你拒绝的话,我再找别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失落。好像苏念的答案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确认的选项,而不是一个会影响到他情绪的结果。
苏念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巧克力,奶泡已经消了大半,剩下薄薄一层浮在深褐色的液体上。
“你画的时候,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江屿白说,“坐在那里就行。”
“不能动?”
“可以动。但尽量保持同一个姿势。”
苏念想了一会儿。
“每周两次,什么时候?”
“周二和周五,下午三点到五点。”
刚好是她图书馆上班之前。
“画多久?”
“到十二月底。”他说,“设计院交图。”
十二月底。苏念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是九月,到十二月底,三个月多一点。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负担——反正那个时间她本来就在图书馆看书。
“酬劳怎么算?”
江屿白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接。
“一小时五十。”
苏念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一个月八次,四百块。可以买一整套考研英语真题,还能剩下一点。外婆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她本来打算月底再买,现在可以提前一周。
“六十。”她说。
江屿白看了她一眼。
苏念以为他会讨价还价。
但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成交。”
苏念低下头,把剩下的巧克力喝完。杯子见底的时候,她发现杯底有一行烫金的字,是英文的,她辨认了一下才看清楚。
“Nice to meet you.”
她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从头到尾,他没有对她笑过一次,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虽然他应该已经从速写本里的纸条猜到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
而她也一样。
他们完成了一场谈判,确认了一个交易,却从头到尾没有交换过姓名。
好像名字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
或者说,他们都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在意。
“我该走了。”苏念站起来,把那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的伞。”
“你拿着。”江屿白头也不抬,“周二下雨。”
苏念的手指顿在伞柄上。
她看着他。
他已经又开始画图了,铅笔在硫酸纸上划过,线条又长又直。好像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周二下雨。
他是查过天气预报,还是随口说的?
苏念不知道。
她拎着伞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白没有看她。
但他面前的咖啡已经换了新的,热气正从杯口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小片会动的雾。
苏念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她把外套裹紧,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她认识——纸条上写过。
“周二下午两点五十。五楼画室。别迟到。”
苏念盯着屏幕上这一行字,站了很久。
她想起林栀说过的一句话:建筑系的人脑子都是直的,画图画傻了,不懂什么叫拐弯抹角。
她以前觉得这话有道理。
但现在她想,也许不是不懂。
只是不想拐。
她没回复。
把手机放回口袋,撑开那把黑色的伞,走回宿舍。
马路上有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她踩过去的时候,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又慢慢复原。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前飞。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在咖啡馆里,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开始数日子。
周二。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