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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块钱的售后服务 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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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是一个天生就具备让人安心成分的职业。自从段献走了,虽然只过去十几分钟,但崇意还是有点心慌。临走的时候,段献告诉她,已经将他自己的手机号和微信号存进她的手机里,如果需要可以随时联系。
已经快七点了,正常情况下,崇意应该在公司盯直播,作为一个美妆电商公司的老板,在直播的时候经常会有些突发情况需要她来处理。而现在,她带病在家,还是眼睛上的疾病,即使崇意再怎么想亲力亲为,也无济于事。只能打开直播用耳朵听。
自从决定创立这个美妆类的电商公司,她从未如此清闲过,以至于现在清闲的想要打盹。
一震清脆的手机铃声响起,不知道是谁。段意摸索着接通:“你好,我是崇意,请问您是哪位?”
“我,段献。”
“段医生,是怎么了吗?”
“没事,我就是告诉你,明天我来接你,大约八点到你家楼下……或者,我直接上去。”段献试探着问,其实他只是担心这个女人找不到电梯。
“没事,你在楼下等我就好。”崇意一副我能行,我不怕的姿态。
“那好,记得早睡。”段献有点搞不懂自己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只能补上一句,“医生的建议。”
“好。”
次日,阳光透过窗帘打到床边,手机铃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崇意,崇意胡乱地摸了摸床头,找到手机,拔下充电线,用手指触摸屏幕接听电话。
“我现在在你家门口,可以开门吗?”
“段医生,你怎么……”崇意有些惊讶,“要不你直接进来吧,密码是……”
没过几秒,门锁语音播报“欢迎回家!”崇意知道他已经进来了,才摸索着墙找到门。
“你还没有洗漱吧?”段献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卫生间,把漱口杯接满水,将挤了牙膏的牙刷放在漱口杯上,转身又走回客厅,“帮你挤好牙膏了,在洗手台左上角。”
“又欠了你一个人情,还是老规矩?”
段献没有回复:“直走……停……然后左转,洗手台在你的正前方。”段献指挥方向,引导崇意去洗漱,“算了,算售后服务。”
八点半,两人准时开始出发。
一路上,两个人并没有说什么话,更多的时候是崇意再和助手方禾打电话,讨论下周的直播方案。
九点半不到,崇意就已经坐到了换药室的椅子上。她觉得“拆纱布”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隆重得多。
她想象的是:护士撕掉胶带,揭开纱布,她睁开眼睛,世界一片清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像撕掉一张快递单。
但现实是——
“别动。”段献拿着一把精细的镊子,像拆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揭开她左眼上方的胶带边缘,“这个胶带粘得太紧了,你昨天是不是出汗了?”
“我怎么知道?”崇意坐在换药室的椅子上,仰着脸,像一只等待投喂的企鹅,“我连自己出没出汗都看不见。”果然,这个段献在工作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头“猎豹”,一头有着明确捕食目标的“猎豹”。
“出了。胶带上有汗渍。”
“……你连这个都要观察?”
“职业病。”段献说着,终于把第一层胶带完整地揭了下来。失去粘性的胶带在他手里卷成一团,精准地丢进两米外的医疗垃圾桶里。
崇意听到了那个“咚”的一声。三分球。
“你扔垃圾都要炫技?”那既然段献在生活和工作中是两个人格,那么崇意也肯定不会让这个“毒舌”的工作人格处于上风。
“不是炫技。是距离刚好。”
段献开始揭第二层纱布。他的手很轻,轻到崇意几乎感觉不到触碰。她只感觉到纱布从皮肤上剥离时那一瞬间的凉意——像有人在她眼睑上吹了一口气。
“左眼的纱布揭掉了。”段献说,“现在睁眼试试。”
崇意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左眼。
光线像一把温柔的刀,切开了她过去二十多个小时的黑暗世界。纱布之下的世界是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能看到光,能看到色块,能看到面前有一个白色的人形轮廓。
“能看见吗?”那个白色轮廓开口了。声音很近,就在她面前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能。”崇意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白色的……你是穿白大褂的?”
“嗯。”段献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是左眼。现在揭右眼的。”
右眼的纱布比左眼少一层,揭得快很多。崇意睁开眼睛的瞬间,两个世界的画面叠加在一起——左眼朦胧如雾中看花,右眼清晰许多,但依然像一个高度近视忘记戴眼镜的人。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两个画面合二为一。
面前的那个白色轮廓渐渐清晰了一些。她能看到他的脸了——单眼皮,皮肤白,表情淡淡的,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就是一个非常中性、非常平静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段献。
之前她只能通过声音、触觉和想象来构建这个人的形象。她想象过他是什么样子——大概是很普通的、放在人群中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但现在她看见了,才发现他长得一点都不普通。
不是那种“惊艳”的不普通。是一种“干净”的不普通。他的五官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不凉胃,刚好能喝。
“看够了吗?”段献问。
崇意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至少五秒钟。
“没有。”她面不改色地说,“我在测试我的视力恢复情况。你的脸在我的视野里还有重影,说明恢复得不够理想。段医生,你是不是手术没做好?”
“你左眼和右眼的恢复速度不一样,有重影是正常的。”段献完全不吃她的挑衅,“三天之内会消失。如果你三天之后看我还是有重影——”
“那就是你的脸的问题?”
“那就是你需要回来复查。”
崇意忍不住笑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即使被她当面“攻击”,也依然是那副“你说什么都行,我无所谓”的样子。他的情绪稳定得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行了,”段献收拾好换药的器械,把用过的纱布和胶带丢进垃圾桶,“今天的换药结束了。明天再来一次,后天再来一次,之后就不用来了。”
“还要两次?”
“三次。术后第一天、第三天、第七天。你昨天是手术当天,不算。”段献用一种“这是常识”的语气说,“你没看术后须知?”
“我没带老花镜。”
“你二十七岁,不需要老花镜。”
“那我是没带阅读灯。”
段献看了她一眼。那种“我懒得拆穿你但你心里清楚”的眼神。
崇意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换药室的墙壁往外走。
“等一下。”段献叫住她。
崇意停下来:“怎么了?”
段献走到她面前,把一张纸递到她手里:“术后须知。我帮你打印了一份,字很大。”
崇意接过来,凑近了看。确实,字很大。大到一个正常的A4纸上只打印了不到两百字,每一行的行间距都像被拉长的面条。
“你专门帮我调了字号?”
“没有。”段献说,“打印机自己调的。”
崇意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无所谓”的平淡,但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说“打印机自己调的”的时候,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只是好像。她看不清楚,因为左右眼的画面还在打架。
“走吧,”段献转身往门外走,“我送你到门口。”
“你今天还送我回家?”
“今天不送。”段献没有回头,“今天你自己回去。你现在能看见了,不需要导盲犬了。”
崇意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段献说得对,她已经拆掉了一层纱布,虽然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足够她看清路、找到方向、自己回家了。他确实没有理由再送她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可是他昨天说“明天我来接你换药”,没说“接完就不送了”。
她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行,”她说,“那我自己回。车费不用转了,我自己打车。”
“嗯。”
他们走出换药室,穿过走廊,走到门诊大厅。段献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她的节奏保持一致。崇意注意到这一点——他明明可以走得更快,但他没有。他一直在配合她的速度,甚至连步幅都和她差不多。
“段医生。”
“嗯。”
“你走过我的左边,是因为我左眼恢复得比右眼好,所以你走我左边让我用左眼看路?”
段献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崇意顿了顿,“你昨天说的‘不管我看不看得见,我都站在你左边’?”
段献依然没有回答。但他走在她左边的位置,始终没有换到右边。
门诊大厅到了。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哄小孩。嘈杂的背景音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段献停下脚步:“门口到了。打车软件会用吧?”
“……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不是。是确认。你连家门都找不到,我怀疑你不会用打车软件也很正常。”
崇意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脚踢过去的冲动:“我会用。谢谢段医生这两天的照顾。多少钱,你报个总价,我转给你。”
段献想了想:“两块。”
“两块?昨天一块,今天一块,总共两块?”
“嗯。第一天送你回家,第二天的术后指导。两块。再说了,今天早上的事情,我还没算你钱呢!”
崇意张了张嘴,想说“你昨天还帮我收拾了屋子排了书整理了冰箱”,但她看到段献那副“我说两块就是两块”的表情,突然觉得没必要再争了。因为这个人,你跟他争价格,他就跟你讲“强迫症不收费”;你跟他讲人情,他就跟你讲“一块钱”。他的逻辑闭环,你永远打不开。
“行。两块。”崇意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收款码。”
段献把手机递过来。崇意扫了码,转了账。
“收到了。”
“好。”崇意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段医生。”
“嗯。”
“你家真的在城西吗?”
段献看着她。
“你昨天送我回家,从医院到我家再到你家,这叫‘顺路’吗?”
段献没有回答。
但崇意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点。这次她看得很清楚,因为她的左右眼画面终于合在了一起。
她没有再追问。转过身,走出门诊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崇意站在医院门口,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小区名字。
软件显示:距离七公里,预估车费二十五元。
她又看了一眼微信转账记录——给段献的转账:两元。
从医院到她家,二十五元。从医院到她家再到段献家,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被“两元”覆盖。
崇意盯着那个“两元”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沉没成本。在商业上,沉没成本是指已经发生且无法回收的成本。理性的决策者不应该被沉没成本影响未来的决策。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在这两块钱的“生意”里,已经投入了远超两块钱的情绪成本——她开始在意段献走在她左边,开始在意他的耳朵尖为什么红,开始在意他到底住不住城西。
而这些在意,没有任何一个会计科目能够归类。
“崇意啊崇意,”她小声对自己说,“你这笔账,越算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