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马乘风

2、第 2 章

　　　　前日下午便抵达府侧边巷，一直在马车中候着，苏念卿轻轻挑起车窗的帘子，只见高耸的红墙黛瓦围起的院落，看来确如下定时来人所言，高门大户。

　　直到快傍晚，管家打开侧门，念卿在主家夫人身边的崔嬷嬷带领下被安置进这座偏院，留下一名名为香柠的女使服侍她沐浴后，为她换上府中已备好的衣服，吃了一些简单饭菜，便睡下了。

　　早起香柠服侍念卿稍加收拾齐整，长发随意挽起，并未与她施与胭脂香粉，香柠告知：“香柠仅为姑娘收拾至此，也请姑娘勿要自行梳妆打扮，老夫人说要的就是看姑娘素颜。”

　　不一会儿夫人便仅在崔嬷嬷陪同下前来，夫人隔着面前的罩纱才看了一眼念卿，便微微点头，面露喜色。

　　崔嬷嬷看到老夫人似是面露笑容，便请念卿起身：“请姑娘起身走两步，转一圈，好叫夫人看真切些。”

　　夫人看罢甚是满意，点头道：“确如所言，很合我意，想来也不委屈我儿，待到……”话未说完，便沉吟不语。

　　“姑娘且安心住下，需要什么便差身边的香柠告诉崔嬷嬷，我便会亲自派人为你安排妥当，自不会亏待姑娘一家。今后除了香柠，不会有人来打扰姑娘静养，姑娘放心吧。”说罢便在崔嬷嬷的搀扶下离去。

　　直至昨晚，主家的公子在夜雨中前来。

　　一日无事，念卿拿起屋中桌上的几本书，坐在窗前看书，好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感怀身世，现如今除了认命，便是期盼契约早日结束。

　　傍晚时分，香柠从院外回来，匆忙进屋告诉念卿，“姑娘快些沐浴，夫人吩咐公子今晚来姑娘房中休息。”

　　念卿被香柠摆弄着沐浴更衣后，天色渐暗。

　　“姑娘你且喝茶，待公子进院，我再熄灯。”香柠很是喜欢念卿。

　　念卿也是，每看到香柠，便想起听雪。

　　念卿心中不喜自己为钱财而做这样的事情，可只能安慰自己：好过给将近暮年的张员外做妾，像张家其他小妾一般要不了一年两年，便被抬出来埋进黄土，也好过被罗姨娘将自己契给醉仙楼做琴师，更好过有可能被卖到醉仙楼里……好过嫁给自己父亲这样貌似正经读书人的人，为之操劳至耗尽气血而亡，转眼变另娶她人，典卖女儿……

　　下定的管家曾私下和念卿许诺，必然会有额外酬金给念卿，因主家得知寻到的念卿竟是如此合意，又知苏家的内情后，便让管家私下允诺念卿，“若姑娘能答应前来，只要平安诞下孩儿，主家还会单独答谢姑娘，那时姑娘便会有自己私房钱，够过自己的日子了。”

　　也罢，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惊觉门外传来脚步声，“公子且稍等，待香柠熄了姑娘房中的烛火。”院门外是有人守着的，香柠知道，是公子来了。

　　香柠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水壶沏了茶，挑灭卧房内烛火，“姑娘，公子来了。”

　　香柠走到门口，景和已掀起软帘，“公子安，香柠这便服侍公子沐浴更衣吧！”

　　公子进卧房门口后，香柠便熄了堂屋的烛火，同景和一起退出，掩门。

　　今夜月色明亮，公子站在门口，身材修长，许是明日不上朝，公子穿了一袭浅色薄纱长衫，窗前吹进一阵微风，将公子衣摆吹起，月色如水，映衬着衣袂翩翩的公子修长的身影，玉树临风。

　　公子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停顿许久后一应而尽，“姑娘，且自行上床吧！”

　　念卿默默上床，面朝内侧卧。

　　公子躺在旁边，许久，“姑娘今日可还好？”

　　“还好。”

　　一如昨夜。

　　念卿忍着不适，眼泪在眼眶打转。

　　公子握着念卿的手腕，感觉到她的手紧了一下，知道念卿不适，便轻柔了许多。

　　公子躺在念卿身边，许久后开口，“你我皆为无奈。”长叹一口气。

　　“公子，香柠服侍你清洗吧？”

　　公子不语，又半晌，“进来备热水吧！”声音柔和，不似昨日般生冷。

　　公子清洗后，并未再进屋，便径直离去。

　　一连四、五日均如此。

　　接连几日，公子再未来念卿院中，念卿乐得清闲，香柠服侍她很尽心，好在念卿也不想多事，希望仅这五日便可一朝得子。

　　香柠时而还会陪念卿聊几句。

　　念卿也因此得知，香柠是崔嬷嬷和管家的亲闺女，故而如此重要隐秘的事情，才要香柠来做：“念卿姑娘诞下孩儿，是要记在少夫人名下的嫡出，不可被外人所知这世家大族中无嫡出，仿似是怕什么旁落。”

　　“这几年少夫人身子骨愈发弱了，成日里汤药不断的养着，成亲几载一无所出，但家主、夫人和公子都做不到休妻另娶，一来，公子夫妻二人情深意重，公子绝不会纳妾，怕伤了夫人的心，夫人身体极弱，怕因此……二来，两家是世家大族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不得已才用此法。”

　　“公子本不愿如此，少夫人的病也是渐重了，公子和少夫人琴瑟和鸣，怕伤了少夫人的心，感情也生分了，身体也更虚弱了，可半年前，老爷又因故赋闲生闷气病倒，日日放心不下公子尚无子嗣，成了心病，竟也渐渐起不来了，老夫人看家中接连病倒两个人，尤其老爷心病就是公子子嗣的事情，便提议冲喜，公子说绝不纳妾，他和少夫人感情好也曾许诺不纳妾，否则会让本就病着的少夫人伤心欲绝的，他做不到这样狠心。老夫人实在没办法了，便以死相逼，绝食明志，老夫人饿昏死过去几次，都灌了水和米汤才醒过来的。后来公子实在无法承受，老夫人为不让公子为难，少夫人伤心，便说她可退一步，但孩儿是必须要的：重金寻个身家清白，容貌秀丽的姑娘生子，也即去母留子，否则便要继续寻死，公子无奈之下只好妥协了。公子要求，找到合适的孕母须得那姑娘本人自愿，并施以重金以保姑娘后半生安稳度日，并且对外对孕母都各自秘而不宣任何情况，恐孕母知晓太多今后再生枝节，也以此保少夫人一世心安康健，家主、夫人亦可安心，以此冲喜，只要公子能答应生子，家主夫人是无有不依的。”

　　念卿竟听的呆了，这世上竟也是有深情之人的。

　　算算公子接连五六日未来了，念卿日子倒算逍遥。

　　这一日念卿午后休息好，在房中待着百般无聊，桌上的几册书念卿都读完了，香柠便说：“姑娘若是闷了，香柠便可带姑娘去书房看书抚琴，抄书画画。前些日姑娘才来需要静养几日缓缓身子，香柠便也未提。夫人在相中姑娘时，极看中姑娘识文断字样貌清秀，又擅音律，故而在姑娘来之前，便为姑娘收拾好了这所以前公子读书时住的偏院，还新添了书房中笔墨纸砚、琴箫一应俱全，书籍话本子也都有，请姑娘随意。”

　　香柠自觉自己洞悉一切，“夫人很看重姑娘的，本想着寻一家正经人家的姑娘，样貌清秀，规矩本分即可，也不敢奢求棋琴书画，品貌皆优，这样的姑娘必然出身于书香门第，怎肯做……”

　　香柠突然发现自己失言了，后面的话有失念卿颜面，便生生咽下，“夫人就怕姑娘待着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出门游玩憋屈，所以安排姑娘住在公子婚前所住的习武、做功课的书院内。”

　　念卿有些不解主家何以知道自己如此多，又何以寻到自己的，但遵循契约中不得多问的约定，也不想知道太多怕多说也泄漏自己太多，以便今后断个干净，便没有开口。

　　念卿有些感动，但转念又想：老夫人这是重视子嗣，为自己家孩儿寻一个好生母，而并非看重于我。

　　事已至此，也不必介怀自己和他人了，念卿便一笑而过，“请香柠姑娘且带我去书房看看吧！”念卿还是有些喜欢心直口快的香柠的。

　　“姑娘，请叫我香柠便好，崔嬷嬷是我娘，姑娘有何要求，尽管吩咐我便好，我定然全心全意照顾好姑娘。”香柠边走边和念卿说，香柠也没想到，寻来这样一位才貌双绝的佳人，还如此和善。

　　书房一应俱全，念卿好久没有这样自在悠闲了，喝茶，看书，抚琴。

　　自十二岁上母亲去世仅三日，苏父随即娶了在他私塾中读书，被他极为赏识喜爱的男学生的母亲罗姨娘，还带来比念卿小一岁女儿，凭白多了姨娘家的兄长及妹妹，念卿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虽然苏父并未娶年轻貌美的女子，娶了风韵犹存又拖儿带女的罗姨娘，但并未影响他宠溺罗姨娘母子三人，视罗姨娘亲子如己出，为其子女改了苏姓，极为重视。

　　自此家中一应事情，皆由念卿和听雪在做，反倒来京城为大户人家做孕母时，念卿却过上了自己母亲在世时的好日子，甚至比当时母亲在世时的日子还要好太多。

　　苏家不过是靠私塾教书，靠念卿母亲去做琴师为城中闺阁小姐教授琴艺，或是为一些教坊教授琴艺过活的寻常人家，而这主家所有一应俱全，且看这高堂大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荷花鱼池，主仆衣着打扮，举止得体，以及满屋陈设，便知确实即富且贵。

　　待晚膳后，夜色清幽，香柠将下午从书房中带过来的琴放在窗前案上，窗台上燃了公子喜欢的茉莉香薰。

　　念卿便坐于窗前的月光下抚琴，琴声悠扬婉转，倾诉对母亲的思念。念卿不知母亲若是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要多心疼……

　　香柠坐在一侧，轻轻扇着扇子，也沉浸于琴声之中。

　　念卿不同于少夫人那般高高在上，虽然少夫人待下人也很好，但由于出身高贵，总是可望而不可及，而念卿，虽然话不多，但却让香柠觉得自在温暖。

　　“铛铛”敲门声，轻轻扣响。

　　“香柠，公子来了。”景和在门外低声说。

　　香柠和念卿急忙起身，念卿坐回床榻边，香柠忙熄了蜡烛，迎出门去，看到公子背对着门，背手立于门前檐下，抬头望着月亮。

　　“香柠今日疏忽了，竟然没有听到公子进院子门来，这就服侍公子沐浴更衣。”

　　公子沐浴后，香柠又说，“公子请靠床稍休息一下，不知公子今晚会来，香柠贪玩未来得及服侍念卿姑娘沐浴，请公子在屋内稍等片刻。”

　　公子进卧室后直接走到床边，坐在念卿身旁，两人生疏无语。

　　香柠又借着堂屋的烛火，搀扶着念卿出来到侧耳房沐浴。

　　念卿沐浴更衣后，香柠将她送入卧房门口，便去熄了堂屋蜡烛，打着灯笼退出了。

　　屋内有些暗，念卿也如同公子每次进来那般，站在门口等着适应光线。

　　窗外朦胧的月色透进屋中，念卿伫立于卧房的月亮门下，隐隐绰绰中看到她一袭白色蚕丝中衣，晚风携带着院中的花香透过软帘吹进窗里，掀起了念卿的衣角，身材修长苗条，玲珑有致的曲线，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念卿精巧的下巴微微扬起，秀气又挺直的鼻子，平坦的额头……犹如仙女下凡……

　　这是念卿第一次在公子之后沐浴，在公子之后才进入卧房，也是公子第一次借着窗口透过幽暗的月光，看到念卿的身影。

　　公子忍不住伸出手，在黑暗中遥遥触摸着念卿的身影，好美的姑娘！他不由的感叹。

　　借着月色看清屋中摆设后，念卿慢慢走到床边，退下外面的中衣，只剩薄如蝉翼的长抹胸裙，月光穿透裙纱，将念卿的身体映照的一览无遗。

　　公子半依在床头上，向念卿伸出一只手来。

　　念卿略一迟疑，又怕惹的公子不悦，将手放在公子掌心，公子将念卿扶上床榻坐在自己身旁，手中突然使了些劲儿一把便将念卿拉入怀中，目不转睛的盯着念卿的眼睛，便吻上了念卿。

　　念卿吃惊，两眼睁大，之前几夜，公子除了例行周公之礼，并无任何亲热接触，也不触碰念卿除手之外的任何部位，今夜，让念卿始料未及。

　　公子将念卿压在身下，抬起手来，把念卿的眼睛蒙上，示意她闭上双眼……

　　这一次，公子犹如热恋中的情人般甜蜜火热，他一把扯开抹胸裙上绑着的蝴蝶结，裙子散落开来……

　　念卿甚至以为公子对自己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时间已过了许久许久，公子才躺下。

　　“念卿？是你的名字吗？哪个念？哪个卿？”半晌，公子低声问道。

　　“思念的念，卿本佳人的卿。”

　　“为何起此名？”

　　“母亲思念逝去的外祖父母，故而为我起名念卿。”

　　“念卿，念卿，念卿……”公子转过身，将手臂伸到念卿颈下，另一只手握紧念卿的手，使劲儿攥着，捏的念卿生疼……

　　黑暗中，公子目光变得炙热，目不转晴的看着念卿，念卿感觉到公子在看着自己的脸，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

　　念卿怕月色太亮，怕公子看清自己的脸，她不想今后的离开这里的生活再起波澜，不想被任何人记得自己的脸，只想完成契约，拿到管家答应给自己的酬谢，带着听雪离开苏家，找一处民风淳朴，山青水秀又富庶之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公子，香柠服侍您清洗吧！”

　　门外香柠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屋内仿若疯狂暗生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