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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谋算 胜利桥以东 ...

  •   胜利桥以东是成片的商业街区,晚上十点一过各个商业综合体便关门歇业。可对酒吧而言,一天的热闹才刚刚开场。

      万斯达旁的胜利桥一带,一向是海城街道治安管控的重点地段。年轻人喝上几杯便容易上头,往往因一句口角、一次轻薄的搭讪,便能瞬间引爆冲突。

      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们呼朋引伴,有些“机灵”的,专挑沿江监控死角动手。海城街道派出所几乎天天都要处理这类警情,平日少说一起,遇上节假日,三五起更是家常便饭,一到后半夜,所里常常人满为患。

      为了避免恶性事件,海城街道派出所的巡逻密度拉得极高。

      虽然胜利桥的跳江事件,大多发生在白天,但是当一个衣着考究、长相出众的男人,在深夜里神情异样、缓步走上桥时,不远处的两位民警凭着职业本能,还是多留了几分心。

      宋冬星在桥中央停下,低头摆弄手机。两人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为防意外还是缓步靠近准备询问。

      可俩人都没料到他的动作会那么快。从踏上桥栏到纵身跃下,前后连一分钟都不到。

      两人立刻呼叫增援,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摔伤不大可能,可溺水的风险极高。

      更何况,一个选在深夜跳桥的人,定是抱了必死之心。

      增援尚未抵达,夜色中,几道黑影却从远处狂奔而来。

      其中一人一边跑一边打着电话。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没等两位民警反应过来,猛地甩掉外套,接过同伴递来的救生圈,只看了江面两眼就纵身一跃跳入冰冷湍急的江水中。

      看这阵仗,几人显然与刚才跳桥的男子相熟。

      两位民警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立刻打着手电协助搜寻。可夜色太浓,江面漆黑一片,手电微光有限,半天也没能捕捉到跳桥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增援警力赶到,众人合力,凭借探照灯的强光,终于在下游二十多米处,发现了那个漂浮在水面上的身影。

      救生圈迅速套住宋冬星,他似乎已经昏迷,身体软得像一摊被泡透的棉絮。

      被拖上救生艇的瞬间,急救人员立刻上前急救,随后飞快将人抬上救护车。

      等救护车呼啸而去,民警开始疏散桥上看热闹的人群。

      那些醉醺醺的年轻人、路过的司机、夜班路人,却迟迟不愿散去,一边议论纷纷,一边将模糊的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又给这座桥添上一桩谈资。

      对大多数人而言,没人在乎跳下去的是谁,更没人在意他的生死。这不过是深夜散场后,一段新鲜的八卦,一场凑数的热闹。

      可对有的人来说,这是生死劫难,也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

      邱盛泽赶到病房时,宋冬星的双手被约束带绑在两侧床栏上,那是医院极少使用、专门针对有严重自杀倾向患者的保护性措施。看到那一圈束缚带的瞬间,邱盛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砸落在宋冬星的手背上。

      他对不起宋冬星。

      近处凝望,远比隔着屏幕更让人心惊。宋冬星面色惨白如纸,眼窝青黑深陷,两颊消瘦得凹陷下去,原本清俊的一个人如今瘦的皮包骨。氧气面罩遮住了他颜色浅淡的唇,整个人躺在病床上,了无生气,像一颗枯萎的树。

      输液针管扎在他血管微微凹陷的手背上,皮肤干燥粗糙,指尖、虎口处都是细细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血痕。

      邱盛泽看着他的模样,指尖微颤。轻轻解开了约束带,掌心握住他单薄的手腕。

      望着静静昏睡的宋冬星,邱盛泽满心后悔。他悔自己不应该设局玩弄他,悔自己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变成现在的样子,那天他说宋冬星没有心,如今看来自己才是真正没有心的人。

      宋冬星坠入了一个冗长而破碎的梦。梦里,邱盛泽远远的看着他,柔声叫他的名字;站在远处向他招手,叫他去看那一盆他亲手种活的盆栽;他从厨房探出头朝他笑,让他看他刚做好的红烧狮子头;客厅里传出悠扬的琴声,宋冬走过去,发现邱盛泽穿着黑色的礼服正在弹钢琴,一曲结束,转过身朝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可突然间,一声剧烈的爆炸,身着银灰色衬衫的邱盛泽满身、满脸鲜血的朝他挥手越来越远。他拼命去追,脚步却怎么也赶不上,一边哭一边嘶哑地喊着邱盛泽的名字,让他等一等,可那个身影却一刻不曾停留。

      过了片刻,他似乎又听见邱盛泽在耳边唤他,可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他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那道声音近在咫尺,却始终寻不见身影。

      猛地,他从梦中惊醒,自己似乎躺在病房,可转瞬才发觉,依旧是在梦中。

      眼前的邱盛泽红着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这是他从来不会有的失态。看着眼前的邱盛泽,宋冬星的既开心又委屈。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梦到如此清晰的邱盛泽,他们离的如此近,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

      他不敢动,生怕稍一挣扎,这场梦就会瞬间消散。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邱盛泽,只盼他能在自己的梦里多停留一秒。

      可梦境却不受他控制,邱盛泽这次转身比上回更快,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宋冬星伸出手,哑着嗓子喊他,求他不要走。

      邱盛泽看到宋冬星醒了,叫了他两声名字,可宋冬星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回应,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睛不住的流泪。这副模样吓得邱盛泽心头发紧,忙转身去叫医生。

      还没走到门口,一道低哑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立刻顿住脚步,慌忙回身扑到床前。

      他伸手抚上宋冬星的额头,声音轻得发颤:“星星,是我,感觉怎么样?”

      宋冬星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别走好不好?”

      “不走,我不走。”

      宋冬星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邱盛泽俯身紧紧搂住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星星,醒醒,我在呢,别吓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一道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么大的人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宋冬星望着门口走进来的一群人,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邱盛泽,突然撑着身子坐起身,双手颤抖地捧着他的脸,良久,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两个字:“阿泽?”

      “是我。”

      “你……你没事?”

      “对不起。”邱盛泽喉间发紧。

      “没……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宋冬星反复呢喃。

      老人走到离病床不远不近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医生护士检查宋冬星身体,等医生交代完出去后,抬手让随行的保镖全部退出,只留下跟进来的长子。

      看着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老人缓缓开口:“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地方。今天这事,我向你们两个道歉。”

      邱盛泽低低唤了声“祖父”。

      老人抬手止住他,继续道:“你们若是真心,往后就好好过日子。遇事冷静,三思而行,别被情绪冲昏了头,连是非真假都辨不清。”

      他望着宋冬星那双还带着茫然的眼睛,暗自轻叹了一声:“你是个好孩子。往后常来家里坐坐,盛泽奶奶最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说完,他站起身说了声,“好好歇着吧。”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直到老人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宋冬星才稍稍回过神,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半天没缓过劲。

      病房外,父子俩一路沉默。冗长的走廊,缓慢的电梯,直到坐进车里,老人侧头看了下儿子,声音平淡地开口:“你有话想问?”

      “我以为父亲您……”邱秉忠声音微滞。

      “以为我会继续阻拦,想问为什么道歉,为什么不拦着他们?”老人一眼看穿,淡淡道,“对他们这种性子,越是逼得紧,就绑得越死。我道个歉,省得他们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折腾上,有那功夫,多做些正事才是。”

      “那您之前,为什么要设局?我以为您绝无可能同意。”

      老人没有直接作答,反而抛回一句:“你觉得,往后秉盛由谁执掌最合适?”

      “盛泽。”

      “为什么?”

      “做事果决,有担当,看得远,稳得住。”

      老人微微颔首:“小辈里,你觉得人人都服气他坐这个位置吗?”

      “他终究年少,难免有人不服。”

      “我没几年好活了。”老人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爸!”邱秉忠急道。

      “这个年纪,没什么好忌讳的,你都做爷爷了还看不开。你心性淳厚,有容人雅量,却少了些精明,这些年心里就惦记着那些旧事,让你管公司,只能求稳。可如今市场风云变幻,你跟不上。

      老二这些年从没碰过家里生意,不合适,况且他在国外这么多年又是个书呆子;老三就算还在,也不合适,比他媳妇差远了。小辈里,盛淳、盛瀚、卓淇能力出众,集团平稳发展他们谁都能做主事人。可真到了大事上,比起盛泽还是差了一截。盛淳忠厚有余决断不足;盛瀚精于谋算但魄力不够;卓淇各样都好各样都平平,压不住人。

      前些年我总觉得,盛泽手段太厉,处理金源那桩事就能看出来。集团交到他手里,不是好选择,不管对外还是对内。你母亲一直想给他找个合适的姑娘化他的戾气,最看好鹿城王家那丫头,两人也处过一阵子,可惜盛泽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最后会是个男人。”

      “父亲连盛泽,也觉得有欠缺?”

      “圣人都有缺点,只是就事论事。真要说掌舵,我最看好敬枫,可惜了。盛泽这方面像他母亲,只是心性还差了点。”

      “可这一局,跟执掌秉盛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你不是在想如果当年坚持一把,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爸……”

      “这是你的心思,换了别人,自有别的想法。我要给秉盛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对我来说这一局有结果就够了。这是给盛泽的机会,往后能不能坐稳秉盛,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盛泽知道您的用意?”

      “起初不知道,他还想舍小利谋大利。到后来看出我的意思就反悔了。”老人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通透,“也算殊途同归。”

      邱秉忠沉默许久,才轻声问:“那您……怎么看小宋?”

      “差些韧性,其他方面都不错,配盛泽,合适,就可惜是个男人。”

      话音落下,车厢内再度归于安静。邱秉忠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老人有许多话,终究没能说给这位陪了他半辈子、始终守在身侧的儿子听。

      他所谋之事,远不止考验秉盛继承人那么简单。这是一步明棋,意在昭告家族内外,也趁自己身体尚可,将那些暗藏的不安与隐患,提前引出来彻底解决。

      除此以外他也在给自己找一个答案,一个压在心底半个世纪、始终未解的答案。如今答案已出,无所谓满意不满意,只是,终于有了结果。

      只是这一局,终究还是出了些偏差。不过按盛泽的心性,想必这事已经放在了心上,他也不必再过多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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