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止于秋》夏晚之

17、异地音讯，日渐疏远 异地音讯渐

　　九月，秋意悄然降临，本地的二本院校正式开学，许空念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大学校园。

　　没有远赴他乡的陌生与不安，也没有对新生活的热切期待，她的大学生活，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平淡与落寞。校园坐落在城市边缘，环境安静，课业不算繁重，同学之间相处平淡，没有高中时的紧张压抑，也没有年少时炽热纯粹的心动，一切都温和得近乎乏味。教学楼是老旧的浅米色建筑，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早已微微褪色，香樟树沿着校道一路排开，初秋的风掠过树梢，落下细碎的叶片，落在肩头轻飘飘的，像她此刻悬而不定的心绪。她背着帆布包，踩着清晨微凉的晨光穿梭在校园里，身边是三三两两说笑打闹的新生，热闹鲜活，可那些热闹从来都与她无关。

　　从踏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天起，许空念就刻意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安静的小世界里，每天按时上课，下课之后便回到老巷，很少参与班级的社团活动，也从不主动结交新朋友。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在放学的路上，身边偶尔有同学热情地邀约一起聚餐、逛街、参加社团，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委婉拒绝。不是不合群，只是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早已被十七岁的少年占满，再也腾不出多余的热情去接纳新的人、新的故事。

　　苏念柠和她考上了同一所城市的不同院校，两人的学校距离不算太远，地铁半小时就能抵达，于是每个周末，她们总会抽出半天时间见面。有时是在老巷附近的奶茶店，有时是在市中心安静的咖啡馆，有时只是沿着河畔慢慢散步。每次见面，苏念柠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江允眠在北京的生活，带来一些江家刻意放出的模糊消息，每一句都经过斟酌，温柔又真实，只为让这场谎言天衣无缝。

　　有时说他在名校里成绩优异，深受老师重视，已经加入了学校顶尖的科研项目，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忙碌又耀眼；有时说他性格依旧耀眼，篮球打得好，辩论赛拿奖，身边从不缺少主动示好的女生，可他始终分寸得体；宋晚柠偶尔还会趁着小长假去北京看望他，两人一起逛校园、吃食堂、压马路，相处十分融洽；偶尔苏念柠还会拿出几张看起来真实自然的生活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站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背景是宏伟的教学楼，阳光落在他肩头，笑容温和清淡，看起来过得格外顺遂耀眼。

　　每一次听到这些消息，许空念表面都显得平静淡然，甚至还会跟着附和几句，真心祝福他前程似锦，语气松弛自然，仿佛早已放下过往。可只有在转身之后，只有在一个人走在回老巷的路上时，她才会任由心底的酸涩慢慢蔓延开来，一点点侵蚀所有残存的期待。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她攥紧手指，指甲微微陷进掌心，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难过、不甘、委屈，全部在无人看见的时刻翻涌上来。

　　她和江允眠之间，还保留着微信联系方式，是年少时就加上的，这么多年一直没删。只是自从高考结束之后，两人的聊天次数屈指可数，从最开始偶尔几句日常，慢慢变成逢年过节才有的问候。偶尔零星的几句对话，语气客气又疏离，完全像是许久未见的普通老同学，再也没有年少时的亲昵与默契，没有晚自习偷偷传纸条的心动，没有天台并肩看落日的温柔。

　　许空念偶尔会忍不住主动发一条简单的问候，询问他在北京的生活是否适应，课业会不会太累，天气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那边回复的文字永远简洁克制，寥寥几句便匆匆结束对话，从不会主动提起过往，从不会说起老巷、说起槐树、说起橘子汽水，更不会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微信那头回复消息的，是远在北京的江允眠本人，是那个曾经会耐心听她碎碎念、会温柔提醒她添衣的少年。却不知道，所有的文字，都是江家委托亲戚或者信任的朋友代为回复的，严格按照少年生前留下的语气和习惯，连标点、句式、用词都一一模仿，营造出一种他依旧好好活着、依旧安稳生活的假象。每一句平淡的回复，都是一场小心翼翼的守护，是少年用生命换来的善意，隔着千里山河，隔着生死鸿沟，默默护她安稳。

　　为了让这场谎言更加逼真，江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江允眠生前提前拍摄好的生活照，交给宋晚柠，再由苏念柠辗转传到许空念耳边。那些照片都是少年十七岁之前拍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隽，笑容温柔，被精心修过背景，换在北京名校的场景里，天衣无缝。

　　许空念手腕上那条星星手链，始终没有摘下，只是不再刻意展露在人前，平日里被宽松的衣袖遮挡起来，藏在袖口之下。只有在深夜独处，卸下所有伪装，关上房间的灯之后，她才会轻轻抬起手腕，指尖一遍遍抚摸着手链上磨损的边角，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少年从前温热的指尖。她会想起年少时天台的星辰，想起少年低头认真给她系上手链的模样，想起他轻声说，岁岁年年，都要一起看星星。

　　无数个深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窗外的月光透过老旧的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年少时的点点滴滴：巷口小卖部的橘子汽水，冰凉清甜；天台傍晚的落日，橘红温柔；分班之后隔着走廊的遥遥相望；还有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少年苍白隐忍的脸。她偶尔也会忍不住反思，是不是当初的自己太过固执，太过骄傲，没有给彼此解释的机会，是不是只要自己软一点、懂事一点，结局就会不一样。可只要一想起宋晚柠的存在，想起他们在北京相伴的画面，那点微弱的悔意，立刻就被浓烈的失望彻底掩盖。

　　异地的距离，像一层厚重的浓雾，慢慢冲淡了年少时汹涌的心动，也一点点掩盖了生死相隔的残酷真相。

　　大学四年的时光，过得格外漫长又短暂。日子被上课、自习、考试填满，平淡重复，春去秋来，校园里的香樟树绿了又黄，落叶落了又生。许空念一直活在江允眠远走他乡的谎言里，慢慢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身边偶尔有性格开朗的男生主动追求她，送早餐、送花、写情书、热情邀约看电影，每一次，她都礼貌又坚定地拒绝了。语气温和，态度清晰，不给对方希望，也不耽误别人。

　　没有人知道原因，就连最好的朋友苏念柠，也只当她还没有走出高中那段遗憾的感情，只是时间久了，总会慢慢释怀。只有许空念自己清楚，心底深处那个最柔软的位置，早已被那个停留在十七岁的少年牢牢占据，岁月冲刷不掉，距离隔不断，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四年里，她无数次在路过街边的便利店时，下意识地寻找橘子汽水的身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就会想起从前；无数次在夜晚抬头看星星时，想起天台那个许下约定的夜晚；无数次在听到有人提起北京时，心脏下意识地微微一颤，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异地的音讯日渐稀疏，两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逢年过节一句客气的祝福，简单平淡，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旁人都以为，这段年少的青梅竹马，终究被时间和距离彻底冲淡，青春的遗憾慢慢翻篇。只有命运知道，千里之外根本没有那个耀眼的少年，只有一座安静冰冷的墓碑，藏在小城郊外，永远守着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大学毕业的钟声缓缓敲响，许空念穿着学士服，站在校园门口拍照留念。阳光洒在她平静的脸上，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风吹起她的学士帽流苏，她望着远方湛蓝的天空，以为自己终于彻底放下了那段遗憾的感情，以为往后可以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一生。却不知道，真正的真相，还在遥远的未来，静静等待着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