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溺雨季》时衫

2、带路 这样也不算

　　“从巷子出来后，离石板桥最近的那一家就是“

　　书眠拖着行李箱边走边不断地念叨着这句，明明是全神贯注看着路走的。

　　结果五分钟后，再次跟散了一地的滚轮面面相觑。

　　书眠:“……“

　　好头疼。

　　“……你要去哪里?“

　　身后蓦然传来一道暗哑的嗓音，转瞬就轻飘飘地掉进水声里。

　　书眠下意识回头看，哦，是刚刚的那个少年，好像是叫郁淮。

　　等等——

　　他好像是本地人哎！

　　想到这里，她眼前瞬间一亮，抬手擦了把脸上的雨，说，“石板桥“

　　“我要去石板桥，你可以带我去吗？“

　　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能把她所有的情绪全部看空，弯着唇笑的时候，脸颊上晕开两个甜津津的梨涡。

　　在这座一年四季都充斥着死气混乱的小镇里，是少见的干净澄澈。

　　“石板桥“

　　喉结滚动，郁淮望着她，低低重复着这三个字，眼里的情绪古怪复杂。

　　她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吗？

　　“可以，“他将伞递还给她，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毕竟两个人都是浑身湿透的狼狈的模样，但他还是说，“一起吧“

　　随后朝她伸出手，要接过她手上的拉杆，“这样会回本一点“

　　到底还是记住那句不算亏。

　　书眠抿唇，眼底飞快闪过一缕懊恼，也不推脱，将拉杆送到他手里，目光在他肩膀处的血迹上看过，“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

　　郁淮低低的嗯了一声，神色很淡，“我知道“

　　雨声滴答滴答，像是钟表的时针在校准一般，在小巷里下了一场永远无法停止的雨，没有要晴朗的趋势。

　　先前没仔细看，等到现在的时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并不小。

　　但书眠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举高了伞，尽量让伞将两人都遮住，安静地跟着他一步一个脚印地在巷子里穿梭。

　　左拐，右拐，接着右拐……

　　数不清是第几个拐弯，郁淮终于停住，书眠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神情惊讶，怪不得她绕了那么久都还困在原地，原来是还有暗门她没有发现啊。

　　看着少年随意拨弄了下墙上的石块，不过几秒，一扇从未见过的门就这样在她眼前展开。

　　“很多第一次到这里的人都会迷路“

　　他淡淡的开口，像是在解释，手上动作没有落下，很轻易的就将砖块转回原位，“走吧“

　　“嗯“

　　书眠跟在她身后，一起从门里钻了进去。

　　暮城暮城，说是城，实质上也只是个人烟稀少的小镇，甚至比不上记忆里老家县城的模样。

　　巷子又深又窄，可脚下这条甚至连三米距离都没有的小道，却将巷子里的岁月烟火撑了起来。

　　书眠侧身让路，披着黑色雨衣，挑着扁担买菜的老人微笑着朝她颔首，嘴里还不忘念叨，“谢谢呦，你这个女娃“

　　久违的词骤然出现在耳边，她怔住，眸光不受控制地暗淡下去。

　　“你是来这边……是来旅游的吗？“

　　身旁，再次传来郁淮的声音。

　　哪有这么狼狈的游客?

　　书眠自嘲似的瘪瘪嘴，却也坦率地摇头，“不，我是来读书的“

　　这句话她说得笃定，脸上的神情也不像先前那般冷淡，眉梢松散，竟透出点愉悦的气息来。

　　好似，读书对于她来说，是一间值得珍重和开心的存在。

　　郁淮余光将她脸上的表情扫进眼底，突然就听见一声心跳声，不动神色的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得更低了些。

　　“……“

　　伞底下的空间再次安静下来。

　　书眠后知后觉到，她好像也不必跟他说出真话，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见面。

　　“学理科还是文科，“本以为话题会这样沉寂下来，没想到却听见郁淮这样问。

　　“……理科“

　　垂下眼，她默了几秒才说。

　　学理科好找工作，才好赚钱。

　　郁淮寡淡的嗯了一声，又走进一个岔口，“我也是学理科的“

　　书眠跟着走，思绪却无可自拔跟着他走。

　　所以呢?

　　“也许，我们会再次见面……，石板桥到了“

　　书眠脚下没注意，一头栽在他背上，闻了一鼻子的铁锈味，也刚好错过这句话。

　　这样的伤，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会不会变严重啊？

　　她几乎是习惯性的想。

　　郁淮没有准备，下意识抬手要去扶，却带动了伤口，一阵锥心的痛意自肩膀处传来，让他根本抬不起手。

　　“……抱歉“

　　书眠看着他受伤的肩膀，揉着发红的鼻子向他道歉。

　　却见少年只是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只带着浅淡的笑，眼尾微微弯起，几乎呈透明色的嘴唇噙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

　　“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莫名其妙又突然的，少年丢出一句。

　　说完，他忽的从伞底下抽身离去，动作快到他走出去几步远后，书眠才回神，不知怎么，她下意识喊了声郁淮。

　　本以为他会回头，没想到却是停也不停，更别提回头，高挑清瘦的身影随着雨声越走越远。

　　这般冷漠，好似先前的温和都是水中花一般，轻轻一晃就飞走。

　　书眠撑着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出神。

　　郁淮。

　　真是一个古怪又神秘的人。

　　摇摇头，她将思绪拉回来。

　　*

　　暮城小院，是书眠妈妈南笙名下的财产，当初嫁给书辰林的时候，就因为离S市太远，所以书辰林有提议要卖掉。

　　但阴差阳错之下，却被种种手续挡了回来，小院也在这里长久放着，如今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的南笙绝对想不到，这座又小又破的院子会是她女儿的归宿。

　　望着这座明显破落的小院，书眠心里已经在唱衰了，但还是心怀侥幸的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手腕用力，钥匙拧动，锁开了。

　　“吱嘎“一声，老旧又破烂的院门被缓缓推开。

　　她探头往里面看去，下一秒却愣住。

　　心中的残存的侥幸被雨泼了个心凉。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野草，脱落的墙皮上爬满了各种植物藤蔓，仅仅只有两间屋子的小院，门却只有那扇被她推开的院门。

　　“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啊“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下微信里的余额。

　　2711.68。

　　这还是包括她剩下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在其中。

　　这院子，明显短期内是住不了人的。

　　县城里倒是有一家宾馆，但一晚要一百二十块钱，住一天能抵得上她两个星期的生活费了。

　　窘迫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她面上却没了第一次时的不甘，清丽的眉眼间只有淡淡的释然。

　　住不了也要住。

　　硬着头皮将屋子看了一圈，发现只要补两扇门，里面摆放着的家具都还能用，只需要清扫干净就好，不用再另外花钱，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至于差到连床都没有，她这样安慰了下自己。

　　看完房间，她放好行李箱，撑着伞转身走，再次将院门合上，甚至连湿透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只从箱子里胡乱扯出一件外套披在外面。

　　又是吱嘎一声，像是发旧生锈的链条，院门缓缓合上。

　　先前来的路上，她在巷子口看见一家小卖部，她想去那里买点工具和生活用品回来把院子整理一下。

　　顺着记忆在第二个路口左拐，她上了狭窄到只能过两人的木板桥，才下来，远远就看见挂着招牌的小店。

　　陈记小卖部就在巷子口出来的位置，时不时会有人走进走出。

　　书眠收了伞，将伞搁置在外面的屋檐下，调出微信页面后才走进小卖部里去。

　　“啥子东西喽，我这个老太婆用不来，我这个铺子这么多年都只收现金“

　　带着老花镜的老人颤巍巍地从躺椅上坐着身子，对站在铺子前的女孩说。

　　“……“

　　书眠愣了下，抓着袋子的手一下就松开了，动作间，袋子发悉悉簌簌的声响。

　　“……好的，麻烦了“

　　关掉亮着屏幕的手机，她将装着生活用品的袋子往里推。

　　书眠很是懊恼，是她没做好准备，应该提前把余额换成现金的。

　　“一起付“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节夹着张红色的钞票往铺桌上压。

　　再往里，就是那一袋鼓鼓囊囊的生活用品。

　　书眠惊讶转身，却只看见一节冷白的下颌。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少女黑发半扎，头上扣着顶咖色鸭舌帽，耳上挂着只有线耳机，神色很是寡淡，语调冷漠的说，“一包爱喜“

　　老人见到桌上的红票子，嘿笑了声，将老花镜往上推，举起钞票在眼前辨认。

　　“行，找你两块“

　　一百块递出去，叮咚两声，只换了两枚硬币。

　　书眠下意识就要拒绝，可想到荒芜的院子和手机上无法用的余额，她又没办法开口，眼看着少女就要离去。

　　她伸手牵住了冲锋衣的衣角，“谢谢，我会还给你的“

　　无辜受惠，已是莫大的恩情。

　　南笙教过她，要心怀感恩，也要有往有来。

　　“随便“

　　衣角抽离，少女只淡淡丢出两个字，随后捡起桌上的两枚硬币，转身就走。
　　说是随便，但转身的态度又太迅速了。

　　书眠那句“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给你”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女生已经抽身离开。

　　拎着袋子追出去的时候，却也只见一个远去的背影。

　　最后记住的，除了那节白得晃眼的下颌之外，就只有那顶咖色鸭舌帽。

　　书眠看着雨中离去的背影，心想一定会见面的。

　　毕竟镇上也只有一座高中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