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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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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破晓。香凝站在母亲房门前,手按在门板上,停了片刻,香凝深吸一口气。
房门推开,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她扯起帐幔,拿起阿母的被褥捂在脸上,贪婪地吸吮上面的气味。
房中没有特别要看的东西,只桌上摆放的妆奁,一直是香凝喜欢的,她幼时便常缠着阿母带她看一些花花绿绿的首饰。
香凝静静坐在妆奁前,她轻轻抚摸,手指按住铜扣,才将奁盖掀开。
里头的物件摆得一丝不乱。“梳篦、簪花、半盒用剩的胭脂……”
忽地一滴泪落在妆盒最底层的素绢上。
香凝抹抹眼睛,正要将泪水从素绢中擦掉,再往下,指尖触到一样粗粝的东西。
香凝试探似的向下摁一摁,她翻开素绢,
一块靛蓝色粗布,叠得方方正正,她将粗布取出,一层一层揭开。最上头,她抖开来看,是件婴儿肚兜,大红底子,金线镶边,
香凝手开始发抖。
她当然知道这件肚兜。母亲就在几个月前怀了身孕,阖府上下都知道是个男胎。阿父高兴得什么似的……
香凝抬眼将眼泪咽回眼眶,将肚兜叠好,
塞在袖里,再向下扒,一本账本赫然出现在眼前。
香凝向后转头,左右探看,见四下静悄悄,她仔细翻看起来,
“五月初七,市场买肉二十斤,买鱼共一千一百五十钱。”
“九月重阳,宴赵侯夫人。”
这些似乎是阿母日常操持。香凝皱眉,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十月十九,苏燕儿为夫人煎安胎药一剂。”
“十月廿一,夫人又服下苏氏所煎药,当夜腹痛。苏氏言乃妇人常有之症。”
香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账本。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不起眼处,那里写下三个极刺眼的字,是阿母的字迹:
“苏燕儿!”
香凝猛然抬头,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已经变了神色。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几日,嘴唇乌青,连话都说不出来,
“吱扭!”一声极低的门板声。
香凝下眼角向后看去,身体没有动。背对着房门。
“女公子?”翠儿声音有些惊愕,“您怎么会在这里?”
“那你又怎会在这里?”香凝忙将账本也塞进袖口。
“奴婢到处找您呢。苏姨娘说女公子伤心太过,怕您亏了身子,特意吩咐厨下熬了胶汤,让奴婢送来,”
翠儿向内张望,“女公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香凝转过身去:
“没什么!”香凝直直盯着她。
“是……是苏姨娘差奴婢来这里看看。”
“是这样,”香凝随即看向她手中红漆托盘。上头搁一只瓷碗,碗口冒着热气。
“胶汤?”香凝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问。
“是,女公子!”
“这么好的补品要趁热喝才好!”香凝走到小翠近前,
“是呢!苏姨娘也这样交待,”小翠抿嘴,笑眼弯弯。
香凝略略低头,将碗举到唇边,暗暗抬眼,翠儿半压眼皮直直盯着她。
“翠儿,苏姨娘那里,你是方才跟着的?”她随即将碗放下来。
翠儿一愣:“奴婢……奴婢原是粗使的,幸得主君开恩,才调到苏姨娘身边做贴身侍婢。”
“你跟苏姨娘说,胶汤我待会儿再喝,凉不了。”香凝面无表情,
“这屋里还有母亲的东西没收拾妥当,我想再待一会儿。你退下吧。”
翠儿张张嘴,随即低下头:“是!”
香凝回过身,贴住门缝,目送翠儿背影拐过洞门。
她端起那碗胶汤,走到后窗,正要倒在窗外那丛半枯的芍药根下:“咦,这不是阿父赏给苏燕儿的狗吗?怎的跑到了这里?”
香凝看到冲她摇尾巴的大黄,忽而眼睫一动:“咄,大黄!”香凝将那只碗放在窗下,唤狗近前。
“看来,苏燕儿炖的还真是入味!”她将狗一舔而空的碗放回托盘。
然后重新坐定。她在等着。
不一会,一只戴着翡翠镯的手掀开门帘,
“哎呦!妾的大小姐!听翠儿说,你没喝胶汤?瞧!妾给大小姐带了甜嘴的来!”苏燕儿站在门口。
香凝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姨娘费心了。”香凝伸手接过蜜饯碟子。
“汤我喝了。”她盯着苏燕儿的眼睛,“姨娘熬的汤,我怎么会不喝呢?”
“夫人的事,大小姐还是要节哀!”苏燕儿拿起帕子朝眼睛抹了几下。
“待会唤张翁过来。这两日他两头跑,也够奔波的了,便赏他些钱帛,莫寒了下人的心。”香凝将“两头跑”三个字语气加重。
“谁?您说谁!”
“我说守夜的张翁,昨夜我看他一人在院中……”
话音未落,香凝抬眼看见苏燕儿嘴唇翕动,眼神躲闪:“大小姐在院中看到他?什……么时辰?”
“他?”香凝缓缓坐下,将一碗水递到嘴边,“苏姨娘似是与这张翁很是熟络?”
苏燕儿眼睛左右转动,随即嘴角扬起:“瞧您说的,妾原是您阿母贴身丫头,这下人之间的事,自然是清楚一些,”
“那大小姐,您先忙,妾先忙其他的事,诶?大黄!”苏燕儿这才看到狗跑到这里。
“你这死狗!到处乱跑!惊扰了大小姐,看我打不断你狗腿!”苏燕儿一边咒骂,一边去牵狗。
“咦?这狗怎么了!”苏燕儿眉头紧锁。
只见那狗趴在地上,慢吞吞吐着舌头。
“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香凝声音平和,
“阿母这里还有很多事没有处理!今日辛苦你!”香凝将空碗递给她。
“大小姐最近伤心,合该吃了大补汤药,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苏燕儿牵起狗,拿起空碗缓缓退出。
香凝重新将妆奁摆放整齐,藏好肚兜与账本,快步走出和宁堂,回到倚月阁:“小鸽子!”
“是,主子!”小鸽子正在看顾睡着的含露。
“去将昨晚守灵的张翁叫过来,我要问话!”
小鸽子不敢耽搁,小跑出了门。
香凝缓步坐在床榻旁,抚摸含露。小小的身子从榻上弹起来,“阿母!”含露眼睛还没睁开就哑着嗓子喊“阿母”,
“阿姊在,阿姊在。”香凝一把将妹妹捞进怀里。
“阿姊,”含露一阵抽噎,“阿母是不是不要我了?”
香凝咬住下唇:“阿母没有不要你,阿母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让阿姊留下来照顾你。”
含露小脸埋在她颈窝里,眼泪把她的衣领洇得湿热。
“阿姊不会让恶人逍遥太久!”她低声道。
“主子!主……”小鸽子从外间急吼吼跑进来,一个踉跄摔倒在门口。
“出什么事?!”小鸽子一向稳重,从未如此惊慌。
“他……他……”小鸽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上吊了!”她边说边在脖子上比划。
香凝连连后退几步,扶住桌沿,没说话。
“主子!”
“这张翁,昨日奴婢还看他好好的,怎的这样想不开,听说他还有个年幼的孙子!”
“孙子?”
“倒没听他讲起过!”
“听说是苏姨娘打发人养着的,可怜这么小无父无母,就这一个大父,还偏是这么个指望!”
“府里怎么说这事?苏姨娘如今不是料理着家事吗?有报官府?”
“应是没报官府!像是对外宣称病死的,主君也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香凝忽然顿住。她想起那天下午,她去母亲房里,走到门口听见苏燕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甜得发腻:
“昨晚,他来奴婢房中……”她推门进去,苏燕儿立刻噤声。她退出去时,腰肢扭得像一条蛇。
香凝侧身看向熟睡的小妹:“不能让她知道太多,几岁孩子藏不住话!”
“小鸽子,从明日起,仔细盯着翠儿的一举一动!”
“主子,您尽管放心!”
身后传来含露翻身的声音。香凝回过头,看见小妹手指攥住被角,
“阿姊在,别怕!”小妹的被角,她掖了又掖。
香凝从窗中向外张望,远处苏氏的院子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