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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官银二连抢 来人看着年 ...

  •   来人看着年岁不过二十上下,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看似素雅的月白直裰,未束冠,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部分墨发,其余青丝流泻肩头,随着步履在腰间那条织有流云暗纹的锦带上轻轻荡漾。
      手中执一柄紫檀木为骨、泥金笺为面的折扇,乍看之下,竟似哪位偷溜出府、趁春色正好四处游赏的翩翩贵介公子。
      ——直到他抬眸。
      檐外漏进的午后春光,恰好映亮了他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本是极清俊的轮廓,偏生在左边眼尾处,勾着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颜色淡了,形状却清晰,生生在这副近乎谪仙的容貌中,揉进了三分凛冽难驯的血色煞气。
      此刻,那寒星般的眸子淡淡扫过满堂众人,又似乎在阮提灯腰间悬着的玉佩上微微一顿。然不过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就是这一顿,却让离得近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无形利刃悄然抵住了咽喉。
      是刚刚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
      阮提灯一怔,面色似有些恍惚。
      “指挥使大人!”方征脸色一变,慌忙起身相迎,官袍下摆不慎带翻了手边一只蘸料碟,瓷器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锦衣卫指挥使,谢临渊。
      这个名字,足以让整个上京的官场为之噤声。
      他本为南阳侯府嫡次子,其母顾氏,乃已故镇国公顾靖远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景成七年冬,顾家军折戟黑水河,镇国公府嫡系男丁尽数战死,唯余老镇国公因通敌密报获罪,于押解途中触柱明志。虽朝廷至今未能查实其罪,然帝王心中那根刺,已足以教百年世家摇摇欲坠。
      彼时朝野皆道皇恩将断、爵位难保。然顾家军诸将披甲叩阙,坚请将南阳侯府中那位留着镇国公血脉的嫡次子,过继回府。皇帝忌其兵势,亦不愿在案情未明之时落个刻薄寡恩之名,终是退让半步。
      老太君的一品诰命、老镇国公嫡女永安郡主的封号,一概未褫。顾氏一门虽仍安居旧府,镇国公爵位却自此空悬。满府老弱,门庭冷落。
      同时,顾家军以全军打散、编入兵部各军为代价,换得南阳侯夫人顾氏携次子归家。十五岁的谢临渊被安排进入锦衣卫当值。
      坊间传闻,面圣那日,皇帝曾对他说:“你舅舅之事,流言未息。朕准你母子归家,却暂不能允你改姓。你若真想替镇国公府洗清污名,还须凭己身之能。朕既将你安置在锦衣卫,待你做出些成绩,自能为你说话。”
      不过三年,谢临渊查办南阳侯府卖官鬻爵一案,亲手将生父、兄长等一族血亲送入流放之地,以此升任锦衣卫指挥使。
      此事虽系南阳侯府咎由自取,然以子告父、倾覆本族,终究悖逆伦常。
      朝堂上弹劾声不绝,昔日顾家军旧部中亦有将领公开斥其冷血凉薄——言自己受老镇国公之恩,不惜前程为顾氏保全爵位与血脉,不料这唯一男嗣竟如此不堪。那将领扬言,自此再无顾家军,此后只为大瑜浴血奋战。
      自此,他背负上弑亲冷血之名,成了帝王手中最是孤寒锋利的那把刀。
      也是在那之后,民间便传开了“活阎罗再世”的名号。百姓说他那双冷眼扫过,便能定人生死,心肠硬过北疆玄铁,绣春刀下从无全尸。赫赫威名,便说是“止小儿夜啼”也丝毫不为过。
      如今,这位权柄赫赫、令人闻风丧胆的指挥使,未着官袍,悄然现身在这喧嚣未散的云间阁。
      月白直裰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冷玉般的脖颈,偏在腰间悬了一枚殷红如血的古玉坠子,那红色浓得化不开,似凝冻的血珠,坠在霜色衣料间,刺目又诡异。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中合拢的折扇,轻轻挑开滚到脚边的一只青瓷小碗。
      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惊得方征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看戏的百姓,更是后悔今日为何非要馋云间阁这一口。

      谢临渊却对在场众人各异的心思与惊惧的目光浑不在意,径直走向雅间内两具尸首。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薄如蝉翼的绵羊盲肠手套戴上,俯身,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捻起一点从唐宥维指缝间刮下的黄土细末,在指腹间搓了搓,又举到鼻端嗅了一下。
      “岐县官银封箱所用的特制泥料之中,便掺有朱砂与少许金矿尾砂,日光下会泛出赤金色泽。”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旁边的仵作陈九立刻接口证实:“大人明鉴!方才赵康指甲缝里的土粒,在烛火下细看,确有细微的金色闪光,与京郊寻常的黄土或红壤,质感大不相同。”
      谢临渊的扇子“唰”一声展开,又合拢,扇柄忽地抬起地上孙茂惨白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寒意渗骨:“你母亲服食的‘参茸定喘丸’,可是类似这金星的朱砂色泽?”
      一直旁观的温大夫此刻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是了!下官想起来了!太医院上月为宫中合药,特采买的一批上等辰砂,正是这种出自岐县附近矿脉、带有独特金星的朱砂土所炼制!因色泽金黄,药性纯正,太医院留有记录!”
      “刑部郎中唐宥维,日前奉旨前往岐县偃月关密林,调查第二批官银失窃案。”谢临渊收回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目光落在唐宥维僵硬的尸体上,“他返京当日,未去刑部复命,也未回府,却与外甥赵康在此密会,最终双双暴毙。”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赵康,“而第一批失窃官银运出京城的那日,北城门负责值守、验看路引放行的金吾卫中郎将,正是赵康。”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方征:“梁大人,此案现已涉及朝廷重大案件,非寻常刑案可比。劳烦你将一干人犯、所有证物,连同这云间阁相关账册记录,全部移送北镇抚司。”

      谢临渊说着,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贴近了阮提灯身侧。
      一股清冽的松柏冷香,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却难以忽视的血腥气,瞬间将她笼住。
      他微微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气息拂过她耳廓:“自家酒楼突遭命案,姑娘不见半分害怕慌乱,反倒能镇定自若地趁乱验看尸体,当真……不似寻常女子。”
      说话间,他视线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腰间那块质地上好的羊脂玉佩,指尖轻巧一探一勾,那枚玉佩便无声落入他袖中,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察觉。
      而阮提灯这头,因他突然的靠近,背脊微微一僵,但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谢临渊已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仿佛刚才的靠近与低语从未发生。
      他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子时三刻之前,我要看到云间阁近一个月所有的订位名录、客人留底,以及……”
      他目光扫过那个鎏金药盒,“李记药铺‘参茸定喘丸’半年以来的所有交易明细,经手人、购买者名录,一应俱全。”

      “指挥使大人,”方征喉结动了动,拱手道,“此案既涉及官银重案,自当由北镇抚司统筹查办。只是这云间阁上下人等,及今日在场诸多宾客……”
      “云间阁,即刻起查封。”谢临渊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满堂哗然!
      “但,”他抬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堂的惊呼议论声便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平息。
      他目光落在阮提灯身上,语气中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念在阮掌柜于混乱中尚能镇定自若,查验毒物、提供线索,也算配合。且今日之事,虽牵连甚广,却未必是酒楼本意。”
      他手中那柄紫檀折扇不知何时又灵巧地转了一圈,扇面上,赫然托着一枚从云间阁跑堂用来警示菜已传到的银质小铃铛。
      也不知是何处顺来的。
      “在官银案彻底结案之前,近日所有曾在云间阁出现,尤其是与赵康、唐宥维、王肆、孙茂等人有过接触者,一律不得离开上京。随时听候北镇抚司传唤问话。”
      这已算是在雷霆手段之下,网开一面,未将所有人立刻拘押。

      阮提灯适时敛衽,深深一福,发间玉簪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声音清晰而稳定:“民女谢过指挥使大人恩典。”
      她随即抬首,面向满堂惊魂未定的食客与街坊,提高了声音,带着诚恳的歉意,“今日云间阁突遭变故,连累诸位受惊,搅扰了各位雅兴,提灯在此致歉。所有在座宾客的酒菜花费,分文不收,全数免除!稍后请各位到账房处登记,领取一张优惠券帖,日后云间阁重开之时,凭此券消费,一律八折,以表歉意!”
      她目光扫过被官差把守的门口,继续朗声道:“待官银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日,便是云间阁洗脱嫌疑、重新开张之时!
      届时,提灯必会请护国寺高僧前来,诵经祈福,举办法事,涤净此地,定不让今日之事,影响日后每一位贵客的福运安康!”
      声音清越,态度磊落,既顺从了官府,又安抚了宾客。不少熟客闻言,脸上的惊惧稍退,窃窃私语中,多了几分理解与期待。
      着实不似一般的闺阁女子。
      谢临渊目光深邃地看了阮提灯一眼,未再言语,只轻轻挥了挥手。如狼似虎的北镇抚司缇骑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现场,清点证物,押解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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