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八：猫与旧书堆 十年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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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十年。
档案局那栋老楼终究没拆，反倒被列入了市级文物保护名单。沈停云也从“沈老师”变成了“沈老”，虽然她极力反对这个称呼，说听着像退休老干部，但年轻同事们还是改不了口。
这天周六，雨下得不大，却是湿冷的。老楼恒温修复室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沈停云坐在灯箱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羊毫刷，正在清理一张明代地契上的霉斑。她鬓角已经有了几根藏不住的白发，但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更是毒辣，哪怕是一根纤维的走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脚边，一团橘色的不明物体正摊成一张饼，睡得四仰八叉，时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那是只名叫“雪松”的猫。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据陆渡边说，是为了纪念某人身上那股他闻了几十年都没腻的味道——当然，这话他是背着陆寻舟说的，被沈停云听见后，罚他给猫铲了一周的屎。
“雪松”其实跟陆寻舟更亲。大概是动物通灵，知道这个气息温润、行动迟缓的人类不会伤害它。
陆寻舟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阅览桌旁，戴着那副戴了十几年的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营造法式》，膝盖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羊毛毯。
他的腿在冰岛那次大手术之后，虽然保住了，但每逢阴雨天还是会钻心地疼。今天这雨下了半天，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嘴唇抿得有些发白，只是谁都没说。
“爸，妈让我问你，晚上想吃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
电话是陆渡边打来的。这十年，这“爸”和“妈”的称呼倒是叫得顺口，虽然没有任何法律或血缘关系，但在陆渡边嘴里，陆寻舟就是“爸”，沈停云就是“妈”。
扬声器开着，沈停云头也没抬，只是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陆寻舟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停云，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别太油腻，她最近血脂有点高。做个糖醋小排，少放糖。再炒个青菜。”
“知道了，老头子。”陆渡边在电话那头笑骂，“你就宠她吧。对了，那只肥猫呢？我买了它最爱吃的罐头。”
“在睡觉。”陆寻舟看了一眼脚边那团橘球，“别吵，吵醒了又要闹腾。”
话音刚落，原本睡得死沉的“雪松”像是听到了“罐头”两个字，耳朵抖了抖，懒洋洋地睁开了眼，冲着电话的方向“喵”了一声。
沈停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刷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吵死了。”她抱怨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火气。
陆寻舟合上书，撑着手杖站起身，慢慢挪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按了按太阳穴。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累了？”他问。
“嗯。”沈停云顺势闭上眼，靠在他身上，“这批地契太潮，霉菌长得奇怪，我得查查资料。”
“我帮你查。”陆寻舟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你歇会儿。”
这时，修复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陆渡边拎着两大袋食材和猫罐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十年过去，他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是那副痞气不改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那股子野劲儿收敛了不少，变成了一种沉稳的暴躁。
“下雨天还开窗？”他一眼看见窗缝里漏进来的湿气，立刻走过去关紧，然后又转身去抱那只正往他腿上蹭的肥猫，“你这死猫，就知道吃。”
“雪松”在他怀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用脑袋顶他的下巴。
沈停云睁开眼，看着陆渡边：“轻点，别勒着它。”
“知道知道。”陆渡边翻了个白眼，把猫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扒拉那袋食材，“今晚加餐。哦对了，今天路过老街，那个修钟表的老张问我，你们家那挂钟修不修，我说你肯定不修，那是你当年摔坏的，留着当纪念呢。”
沈停云瞥了一眼墙角那个停摆了十几年的挂钟。那是当年陆渡边刚搬进来时，两人吵架，陆渡边一挥手扫下来的。后来陆寻舟捡回去，试图修好，但沈停云拦住了，说留着正好，提醒某些人脾气火爆。
“不修。”沈停云淡淡道，“修好了反而看着不顺眼。”
陆渡边嘿嘿一笑，凑过去，挨着她坐在地毯上，也不管地上有多凉：“妈，我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放冰箱了。”
陆寻舟无奈地摇摇头，走回桌边坐下，继续看书，嘴角却挂着笑。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没有惊天动地，只有鸡毛蒜皮。陆渡边负责制造噪音和活力，陆寻舟负责维持秩序和温柔，沈停云负责在中间维持平衡，偶尔发飙，更多时候是纵容。
“喂，老头子。”陆渡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沈停云，“今晚吃完饭，咱仨打牌？输了的刷碗，外加给猫铲屎。”
“你又想耍赖。”沈停云白了他一眼，“上次你藏牌，当我没看见？”
“那次是意外！”陆渡边急了，“这次我保证不藏。爸，你说句话啊。”
陆寻舟从书后抬起头，看着这一大一小（虽然陆渡边年纪也不小了）在自己面前吵吵闹闹，慢悠悠地合上书。
“行。”他笑着应了，“不过我手气一向不好，估计又是我输。到时候，铲屎的任务，渡边你多担待点。”
“凭什么啊！”陆渡边哀嚎。
沈停云看着这俩人，终于忍不住，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十年前，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最难的路，要修补两个破碎的灵魂。十年后，她发现，其实被修补的是自己。是这两个男人，用他们笨拙而固执的方式，把她从那个只有古籍和寂寞的世界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一个热气腾腾的人间。
“行了，别嚎了。”沈停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先把地契修完。还有，晚上红烧肉也要，糖醋排骨也要。你们俩谁敢偷懒，明天就等着吃猫粮吧。”
说完，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刷子，背影依旧清瘦挺拔。
陆渡边和陆寻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爸，看来今晚得好好表现了。”陆渡边小声说。
“嗯，别又炒糊了。”陆寻舟应着，重新翻开书页，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文字上，而是落在那个灯下女人的身上。
窗外雨声淅沥，窗内岁月静好。
那只叫“雪松”的猫吃饱喝足，又在地毯上摊成了一张饼，打着呼噜。
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八：猫与旧书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