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雪夜惊弦 屋外的风卷 ...

  •   屋外的风卷着雪粒,一下一下刮过檐角。
      那声音很怪,像深井里投了石子,回声被冻住了。
      冷。
      空。
      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
      雪绮花醒来时,窗纸正微微发颤。
      他其实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浸了冰水的棉,呼吸每深一寸,都牵出细细密密的疼。
      可他刚睁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
      屋里太静了。
      静得连炭火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他微微偏过头。
      顾行止就站在床边。
      那人一身黑衣,像从夜色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一道影子,肩背绷得极紧,指节泛白,眼底却空得吓人。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却还没找到出口的兽。
      而门口——
      顾太太静静立在那里。
      深青色长袍,衣袖垂得一丝不乱,连鬓边的金簪都稳得不见半点颤意。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来质问,倒像早已预演过千百遍结局。
      沈若棠站在床侧,后背早被冷汗浸透,却仍死死攥着袖口,强迫自己站稳。
      空气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
      谁先开口——
      谁就会让这根弦,彻底崩断。
      终于。
      顾行止开了口。
      “……是你?”
      声音低哑得厉害,像砂纸一点点磨过喉骨。
      顾太太抬眼看他。
      “是我。”
      没有辩解,没有遮掩,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顾行止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他死死盯着她。
      “香灰里的东西——是你放的?”
      顾太太淡淡道:“是。”
      顾行止眼底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极轻的一声“咔哒”,仿佛只有雪绮花听见。
      “为什么?”
      顾行止一步步往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为什么要动他?”
      顾太太终于皱了皱眉,像是厌烦他的失态。
      “因为你疯了。”
      她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泼进滚油里。
      “顾行止,你为了一个戏子,连顾家都不要了。”
      “你日日守着他,替他挡酒,替他断客,甚至为了他推掉盐运生意。外头的人怎么看顾家?”
      “他们说,顾家少爷被一个戏子迷了魂。”
      她看着顾行止,目光冷得近乎锋利。
      “你父亲把顾家交给你,不是让你毁在一个伶人身上。”
      顾行止眼尾一点点泛红。
      “所以你就害他?”
      顾太太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我是在救你。”
      “也在救顾家。”
      “雪绮花若继续留在你身边,你迟早会毁。”
      顾行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极轻,却让人脊背发寒。
      “救我?”
      “你给他下耗气散,日日用阴香耗他的命——这也叫救我?”
      顾太太终于冷了脸。
      “我若真想要他的命,他活不到今天。”
      屋内骤然一静。
      沈若棠脸色瞬间白了。
      顾行止的呼吸猛地乱了。
      顾太太继续道:“我只是让他病。”
      “病了,自然会离开你。”
      “一个戏子,最怕什么?”
      “怕嗓子坏,怕身子废,怕再也上不了台。”
      她淡淡垂眸。
      “我不过是替他提前认命。”
      顾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进心口。
      他眼底的血色终于压不住了。
      “你把人命——叫认命?”
      顾太太抬眼。
      “人命?”
      “顾行止,你生在顾家,竟还会说这种天真的话。”
      “顾家每年盐道死多少人?码头沉多少尸?你父亲掌业时,哪一次不是踩着人命往上爬?”
      “如今你倒为了一个戏子,来同我讲人命?”
      顾行止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发现——
      她说的是真的。
      顾家从来不干净。
      而他此刻的愤怒,在顾太太眼里,不过是个忽然学会心软的笑话。
      “可他不一样。”
      顾行止一字一字开口,声音哑得发颤。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唱戏。”
      顾太太冷冷看着他。
      “错了。”
      “他最大的错,就是让你动心。”
      空气死寂。
      顾行止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而顾太太终于往前一步。
      “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说吗?”
      “他们说,顾家少爷为了一个戏子,快疯了。”
      “说顾家的命脉,断在一个男伶身上。”
      “你可以不在乎。”
      “但顾家不能不在乎。”
      她目光锐利得惊人。
      “顾行止,你可以爱他。”
      “但你不能为了爱他,把整个顾家拖进泥里。”
      顾行止忽然低下头。
      肩膀轻轻发抖。
      没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忍。
      半晌。
      他抬起眼,眼底已经彻底红了。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他的生死?”
      顾太太看着他。
      “是。”
      下一瞬——
      “砰!”
      桌案被顾行止一掌掀翻,茶盏砸得粉碎。
      沈若棠猛地一惊。
      顾行止已经冲到顾太太面前,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你怎么敢?!”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像困兽濒死时撕扯出来的低吼。
      顾太太被掐得呼吸艰难,脸色却仍旧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讥讽。
      “你终于舍得疯了?”
      顾行止手背青筋暴起。
      “你害他!”
      “你竟敢害他!!”
      顾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行止。”
      “你现在这副样子,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去。
      顾行止瞳孔骤缩。
      顾太太轻声道:“他当年,也为了一个女戏子发疯。”
      “后来呢?”
      “那个女人死了。”
      “他照样娶妻生子,照样撑起顾家。”
      她盯着顾行止。
      “人都会清醒。”
      “你也一样。”
      顾行止的手猛地收紧。
      顾太太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沈若棠脸色惨白——她知道,顾行止是真的动了杀心。
      就在这时。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少爷。”
      声音太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满屋杀气。
      顾行止猛地回头。
      雪绮花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坐起。
      他脸白得几乎透明,乌发散落肩侧,像一枝快折断的白梅。
      可偏偏——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顾行止一下松了手。
      “阿雪!”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雪绮花却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别杀她。”
      顾行止浑身都在发抖。
      “她差点害死你!”
      雪绮花看着他,目光安静得近乎温柔。
      “可你若杀了她……”
      “这一辈子,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顾行止眼眶猛地红了。
      雪绮花伸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
      像安抚一头发狂的兽。
      “少爷。”
      “我不想你以后每次照镜子,都想起今天。”
      顾行止死死咬住牙,肩膀颤得厉害。
      雪绮花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往他心里落。
      “我不怕受苦。”
      “也不怕疼。”
      “可我怕你后悔。”
      “怕你以后半夜惊醒,发现自己亲手杀了最亲的人。”
      顾行止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雪绮花手背上,整个人像被生生压垮。
      “阿雪……”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雪绮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知道。”
      “所以我才留了暗号。”
      顾行止猛地抬头。
      雪绮花苍白地笑了笑。
      “我怕自己撑不到你发现的时候。”
      “所以我只能一点点留。”
      他喘了口气。
      “香灰颜色不对。”
      “桂井十三的调子也不对。”
      “还有我袖子里的字。”
      “我在赌。”
      “赌总有人能看懂。”
      沈若棠终于低声开口:“不是总有人。”
      “是你知道——顾行止一定会看懂。”
      雪绮花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温柔得让人心口发酸。
      顾行止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这一生从没这样狼狈过。
      可这一刻,他根本顾不上。
      他只觉得后怕——铺天盖地的后怕。
      差一点,他就真的失去雪绮花了。
      而门口。
      顾太太冷冷看着这一切。
      “真感人。”
      她淡声道。
      “可惜,情深从来救不了命。”
      雪绮花慢慢抬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变了。
      仍旧虚弱,却锋利。
      像戏台上那位一开嗓便压住满场锣鼓的名角。
      “太太。”
      “您错了。”
      顾太太眯起眼。
      雪绮花缓缓道:“您以为我是被动挨打的人。”
      “可我从第一天闻到那香,就知道有问题。”
      顾太太瞳孔终于轻轻一缩。
      雪绮花看着她。
      “您用的是旧宫香方。”
      “添了耗气散。”
      “气味压得很巧,普通人闻不出。”
      “可惜——”
      他轻轻笑了。
      “我是唱戏的。”
      “唱戏的人,最懂气息。”
      “嗓子里多一丝灰,我都能闻出来。”
      沈若棠上前一步。
      “顾太太布局确实高明。”
      “可您忘了一件事。”
      顾太太冷冷看她。
      沈若棠道:“人只要还活着,就不会甘心等死。”
      “雪绮花不是你想象里那种,只会依附顾行止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怎么救自己。”
      雪绮花轻声接道:“而且——”
      “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向顾行止,又看向沈若棠,眼神安静,却坚定。
      “我有相信我的人。”
      顾太太的脸色终于沉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事情失控了。
      她原本以为,雪绮花只是顾行止身边的一只金丝雀。
      掐住喉咙,就会死。
      可现在,这只鸟不仅没死,甚至开始反咬她。
      屋里静了很久。
      顾太太忽然笑了,那笑意极冷。
      “你们以为,查到香灰,就算赢了?”
      没人说话。
      她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顾家不是戏台。”
      “不是你们唱一出情深义重,就能翻盘的地方。”
      她看向顾行止。
      “你今天护得住他。”
      “明天呢?”
      “后天呢?”
      “顾家上下几百口人,族老、商会、盐道、官府——”
      “你拿什么堵他们的嘴?”
      顾行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太太知道,她刺中了。
      因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毒,而是人心。
      她最后看了雪绮花一眼。
      “你很聪明。”
      “可聪明的人,通常死得更快。”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被推开的一瞬,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晃。
      她的背影却稳得惊人,像一柄从不回头的刀。
      “这场戏——”
      她淡淡开口。
      “现在才真正开始。”
      门合上。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顾行止像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坐在床边,半晌都没动。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低声开口:
      “阿雪。”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是她了?”
      雪绮花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顾行止眼底瞬间浮起痛色。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雪绮花望着他。
      “因为那时候,你不会信。”
      一句话,像钝刀缓慢割开血肉。
      顾行止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如果当初雪绮花告诉他:顾太太在害我。
      他会信吗?
      不会。
      他只会觉得雪绮花多心,甚至会觉得——他在挑拨。
      想到这里,顾行止只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像有人硬生生往里钉钉子。
      雪绮花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她不会停手。”
      沈若棠也低声道:“顾太太已经察觉事情脱离控制。”
      “接下来,她只会更狠。”
      顾行止猛地抬头。
      “她还会动阿雪?”
      沈若棠沉默了一瞬。
      “会。”
      “而且——”她顿了顿。
      “可能不止雪绮花。”
      顾行止眼神骤冷。
      “什么意思?”
      沈若棠缓缓道:“她很清楚,现在你最信的人是谁。”
      “所以她下一步,很可能会毁掉你最信的人。”
      顾行止怔住。
      雪绮花却像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轻声道:“她要离间我们。”
      沈若棠点头。
      “对。”
      “因为人一旦开始互相怀疑——就离崩塌不远了。”
      屋外风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夜里慢慢张开獠牙。
      而另一边。
      长廊深处。
      顾太太站在桂树下。
      枝影落在她脸上,像斑驳冰冷的裂纹。
      嬷嬷低声道:“太太,香灰已经瞒不住了。”
      顾太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丝毫慌乱。
      嬷嬷声音发颤:“若少爷继续查下去……”
      顾太太忽然笑了。
      “查。”
      “让他查。”
      “他查得越深,就会越痛苦。”
      她抬起头,看着风里摇晃的桂枝。
      “人最难受的,不是被骗。”
      “是发现自己一直信错了人。”
      嬷嬷后背发凉。
      “那……下一步怎么办?”
      顾太太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雪绮花已经动不了了。”
      “现在最碍事的——”
      “是沈若棠。”
      嬷嬷猛地抬头。
      “太太,若动她,太明显了——”
      “谁说我要动她?”
      顾太太轻轻一笑。
      “我要顾行止亲手毁了她。”
      嬷嬷脸色瞬间白了。
      顾太太声音温柔得近乎可怕。
      “男人这种东西。”
      “最可笑。”
      “他们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把命给出去。”
      “可一旦开始怀疑——”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冰冷嘲意。
      “连刀,都舍得亲手递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