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阿菊寺铃 ...
-
《阿菊寺铃兰富江诅咒手记:薄暮里永不结痂的伤口》
我是在一枚生锈的黄昏里,听见阿菊寺的呼吸的。
那声音不是从松涛里来的,也不是从晚钟里来的,它来自地底,来自那口被青苔与谎言封印了百年的井。像一种黏稠的、无法言说的悸动,它顺着我的脚踝爬上来,爬过我松弛的血管,最后停驻在我那颗早已干枯的心脏旁边,像一只停驻在枯骨上的乌鸦。它告诉我,有些东西,是不会死的。它们只是睡着了,在黑暗里,在潮湿里,在无人知晓的遗忘里,等待着下一次花开。
我住在一座将要倒塌的房子里。木头是腐朽的,钉子是锈蚀的,空气里弥漫着菌类和旧纸张混合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这房子在绫瀬市的边缘,像一块被文明社会吐出来的残渣。从这里到阿菊寺,要经过一片荒芜的桔梗花田,那些紫色的、薄如蝉翼的花瓣,在风里颤抖着,像无数张欲言又止的嘴。
镜子里的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皮肤不再是当年那种瓷器般的、泛着冷光的白,而是像一张被揉搓了太久的宣纸,布满了黄斑和裂纹。我的眼睛,那双曾经能让整个铃兰女校燃烧起来的、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如今也浑浊了,像两口快要干涸的废井。只有当我偶尔在镜中瞥见某个瞬间的神情时,我才会确信,那个名叫川上富江的女人,确实曾经存在过。
我伸出手,抚摸着镜中这张脸。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粗糙的质感。这双手,曾经戴过最昂贵的羊绒手套,翻过巴黎进口的精装诗集,也被无数双手疯狂地亲吻过、抓挠过。可现在,它只是一双老人的手,青筋毕露,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我这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关于“失去”的展览。
我失去了我的美,失去了我的傲慢,失去了我作为神的一切特权。我像一个被罢黜的君王,被迫流放在这具丑陋的、衰老的躯壳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帝国分崩离析。
------
我总是想起那个下午。
那不是一个晴天,也不是一个雨天。那是一种更暧昧的、属于日本海沿岸特有的阴郁天气。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铃兰女校的校舍是那种战后遗留的、简陋的木制建筑,刷着一层灰暗的油漆,在雾气里像一排排即将沉没的船只。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那是一种被割裂的寂静。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那些女生,她们穿着一样的藏青色制服,像一群被驯养的、温顺的乌鸦。她们的眼神里有火,有冰,有毒。那是一种混合了自卑、嫉妒、渴望与恶意的复杂情绪。她们在打量我,像打量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美而易碎的展品。
我就是要做这件展品。
我穿着那件从东京带来的、裁剪合体的羊毛连衣裙,颜色是那种极淡的鸽灰色,衬得我的皮肤像刚剥壳的荔枝一样,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我走过过道,裙摆摇曳,我能听见她们压抑的呼吸声。
我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我的同桌,是一个叫桥本良子的女生。
她很普通。普通到你根本无法在人群中辨认出她。她的头发有些枯黄,像秋天枯萎的稻草;她的皮肤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泛着红血丝;她的制服领口洗得发毛了,还打着一块不甚美观的补丁。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皂角味,是一种……贫穷的味道。那种为了省下车费每天走两小时路上学、午饭永远只有几颗腌梅子的贫穷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我恶心。
我厌恶一切平庸的、灰暗的、没有光泽的东西。而桥本良子,就是这种东西的具象化。她像一块阴沟里随处可见的青苔,卑微地、顽强地活着,消耗着这个世界的资源,却永远创造不出任何美。
我开始折磨她。
用一种极其优雅、极其不动声色的方式。
我会把喝了一半的牛奶递给她,看着她受宠若惊地接过,然后当着全班的面,用纸巾擦拭着我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