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阿菊寺铃兰:富江诅咒手记》
第一卷:铃兰的耳语
第二章增殖的前奏
绫瀬市警署地下一层的审讯室,没有窗户。
这里原本是用来关押醉酒闹事者的,墙壁刷着刺眼的白色油漆,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高频的嗡鸣,像一群被困住的苍蝇。九条莲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皮。
距离医院里的那场惊变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佐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他把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压低声音说:“九条先生,上面的意思是,让我们别再管什么‘富江’的疯话了。那三个学生的死因,定性为‘集体癔症引发的意外猝死’,星野琉璃也被安排转院了,地址保密。”
“转院?”九条莲冷笑一声,端起凉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是送到哪个研究所去了吧?他们想把那个‘容器’当成小白鼠。”
“您别这么说,官方说法是请专家会诊……”佐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塞到九条莲手里,“这是我偷偷记下来的,星野琉璃转去的医院名字——‘绫瀬市立精神卫生中心’。但我听说,那地方早就废弃了,现在被某家私人医疗财团接管,专门收治‘特殊病例’。”
九条莲展开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地址,位于绫瀬市最南端的丘陵地带,靠近垃圾处理厂。
“黑木财团?”九条莲挑了挑眉,“那帮靠制药起家的暴发户?”
“是的。而且,我查了这次写生活动的带队老师,是铃兰女校的化学教师,叫黑木瞳。巧合的是,她是黑木财团的远房亲戚,也是那个私人医院的投资人之一。”
线索像毒蛇的信子,一点点吐露出来。九条莲合上笔记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这不是巧合,这是圈套。他们知道星野琉璃体内有东西,他们在主动收集‘样本’。”九条莲站起身,风衣的下摆扫过桌面,“我要去那家医院。”
“不行,那里现在是禁区,没有许可进不去的。”佐藤急忙阻拦。
“那就帮我弄个许可。”九条莲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佐藤面前,“或者,你告诉上面,如果不让我去,我就把这张照片公布给所有媒体。照片上是四十年前,阿菊寺附近海域打捞上来的无名女尸,法医报告上写着——‘尸体在解剖过程中自行分解,细胞具有极强的再生能力’。署名鉴定人:九条莲(实习)。”
佐藤看着照片,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九条莲这是在玩火,但如果不让他去,这个疯子真的会把事情捅到不可收拾。
“给我一天时间。”佐藤咬牙道,“我以协助调查的名义给你办个临时证件。但九条先生,您进去之后如果发现什么,绝对不能私自行动,必须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当然。”九条莲收起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
------
“绫瀬市立精神卫生中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森。
相反,这座建筑外观现代化,通体白色,外墙铺满了淡蓝色的瓷砖,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门口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安,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配了枪。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香精混合的味道,像极了高级化妆品专柜。
九条莲出示了伪造的记者证(由佐藤友情提供),顺利通过了门岗。
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几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子推着器械车走过,步履轻盈,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有些诡异。
“请问您找哪位?”前台小姐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来采访贵院关于青少年心理创伤的最新疗法。”九条莲面不改色地撒谎,“预约人是黑木瞳老师。”
前台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黑木老师正在特护病房区查房,请您稍等,我联系一下。”
等待的过程中,九条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大厅角落里摆着一盆巨大的观赏植物,叶片宽大,绿得发黑。但凑近一看,九条莲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植物,而是某种人工培育的蕨类,叶片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孢子囊群,颜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九条先生是吗?”一个优雅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九条莲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发挽在脑后,气质知性干练。正是黑木瞳。
“黑木老师,久仰大名。”九条莲伸出手,握手时,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冰凉,而且异常干燥,完全没有正常人应有的湿润感。
“听说您对我校的写生事故很感兴趣?”黑木瞳引着九条莲走向电梯,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审视着他,“不过,那几位不幸的学生已经安葬了,星野同学也在我院接受最好的治疗。”
“我更关心的是原因。”九条莲走进电梯,看着镜面不锈钢里两人的倒影,“为什么偏偏是阿菊寺?为什么是铃兰女校的学生?据我所知,铃兰女校建校不到二十年,选址就在阿菊寺旧址附近,这背后有没有什么……风水上的讲究?”
黑木瞳按下了数字“B3”的按钮。电梯开始下行,失重感让胃部一阵抽搐。
“民俗学上的说法而已。”黑木瞳淡淡道,“阿菊寺那一带土壤特殊,适合种植铃兰。铃兰象征着‘幸福归来’,作为女校的校花再合适不过。至于闹鬼传说,不过是吸引游客的噱头罢了。”
电梯门开了。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灯光惨白,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窗户。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里是我们的‘深度疗愈区’。”黑木瞳推开其中一扇标着“B3-07”的门,“星野同学就在里面。”
房间很大,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更像一间豪华的单人公寓。落地窗(其实是单向玻璃)外是模拟的自然景观,柔软的地毯,精致的家具。星野琉璃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
听到开门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琉璃,有客人来看你了。”黑木瞳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星野琉璃缓缓转过身。
九条莲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过了一天,星野琉璃的变化大到惊人。虽然依旧缠着绷带,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独嘴唇红得滴血。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原本清澈的褐色瞳孔,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竖瞳,像猫科动物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九……条……先生?”星野琉璃的声音干涩,带着电流杂音般的质感。
“是我。”九条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星野琉璃突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极其僵硬,嘴角扯动的弧度完全不符合人类面部肌肉的结构,“你那天在玻璃外面看我……富江也看到了你。她说,你很有意思。”
九条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黑木瞳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星野同学最近出现了幻觉,总是说些胡话。没关系,我们会治好她的。”
“治?”九条莲盯着黑木瞳,“黑木老师,你真的认为这是心理疾病吗?”
“不然呢?”黑木瞳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九条先生,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就在这时,星野琉璃突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像一头豹子。她扑到单向玻璃前,双手死死扒住玻璃,那双竖瞳死死盯着玻璃外黑暗的走廊。
“她在看我!她在看我!”星野琉璃尖叫起来,指甲在钢化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要把我也变成花!变成铃兰花!”
黑木瞳脸色一变,迅速按下墙壁上隐藏的按钮。天花板上的喷淋头立刻喷出白色的雾气,带着浓烈的镇静剂气味。
星野琉璃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逐渐涣散,最终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看来她今天的状态不适合采访。”黑木瞳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只发狂的宠物,“九条先生,请回吧。”
九条莲被“请”出了病房。
走在回程的走廊上,九条莲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刚才星野琉璃看的方向,明明是单向玻璃的外侧。也就是说,她感知到的不是室内的观察者,而是走廊里的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难道就是……
“九条先生。”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九条莲猛地停住脚步。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规律的闪烁。
“你在找我吗?”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不是听觉,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震荡。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娇媚,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九条莲猛地转身,右手下意识地伸进风衣内侧,握住了那把祖传的短刀刀柄。
“别紧张嘛。”那个声音轻笑道,“刀刃可伤不到我哦。毕竟,我是不死的。”
前方拐角处,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铃兰女校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齐刘海,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当她抬起头的瞬间,九条莲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张脸,是昨天死在阿菊寺的那个短发女孩。
不,不对。九条莲揉了揉眼睛。那张脸的轮廓,分明是另一个死去的马尾辫女孩。再眨眼,又变成了那个长发披肩的女生。
她的脸在不断细微地变化,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一会儿是这个死者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个死者的样子。但无论怎么变,那双眼睛始终如一——深邃、贪婪,带着令人作呕的爱意。
“你好呀,九条莲。”女孩歪着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嘴里却说着最恐怖的话语,“我吃了她们三个,味道还不错。不过,比起□□,我更喜欢她们临死前的恐惧。那种情绪,是最好的调味料呢。”
九条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这是幻觉?还是实体?
“你是川上富江?”九条莲试探道。
“我是谁不重要。”女孩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近到九条莲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腐烂百合的甜香,“重要的是,你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的眼睛。”
她缓缓凑近,那双不断变换着死难者面孔的脸上,眼睛死死盯着九条莲。
“只要看过我的眼睛,你就再也逃不掉了。”她轻声呢喃,温热的气息喷在九条莲的耳廓,“你会爱上我,你会嫉妒我,你会想要把我从你的脑子里挖出来,但你做不到。你会在痛苦中分裂,然后……成为我的一部分。”
九条莲猛地挥拳砸向旁边的消防栓,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眼前的女孩消失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回声在回荡。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刚才那不是幻觉,至少不完全是。那是富江的“孢子”侵入神经后产生的具象化投影。她已经在他的脑子里种下了种子。
“九条先生?您没事吧?”
黑木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九条莲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刚才好像有点低血糖。”
“这里的气压比较低,容易让人产生错觉。”黑木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刚才女孩消失的拐角,“尤其是对有心理创伤的人来说。”
九条莲喝了一口水,压下胃里的翻涌:“黑木老师,你说这里是为了治疗星野琉璃而建的。那这里的其他病人呢?总不会只有她一个吧?”
黑木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当然有。不过都是些普通的躁郁症患者。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带您参观一下公共活动区。”
九条莲点了点头。
穿过几道安全门,他们来到了地下二层的一个大型活动室。几十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孩围坐在一起,正在做手工。她们低着头,安静得可怕,只有剪刀裁剪纸张的咔嚓声。
九条莲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些女孩,大多面容姣好,但眼神空洞,像一具具精致的玩偶。更诡异的是,她们的手工主题出奇的一致——全都在制作纸质的铃兰花。
“这些都是铃兰女校的学生。”黑木瞳在一旁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她们或多或少都受到过那次事故的影响,出现了应激障碍。在这里,我们通过‘集体疗法’,帮助她们找回自我。”
“集体疗法?”九条莲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孩在剪纸时,手指不小心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滴在了白色的纸花上。那血滴并没有晕开,反而像有生命一样,沿着纸纤维迅速蔓延,将整朵纸花染成了诡异的粉红色。
“是的。”黑木瞳没有看到那个细节,或者说,她假装没看到,“你看,她们多专注。这种专注力,是治疗的关键。”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大屏幕电视突然打开了。
没有图像,只有雪花点和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歌声响了起来。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歌曲,旋律简单、重复,歌词含糊不清,只有一个词在不断循环:
“富江……富江……富江……”
原本安静做手工的女孩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她们缓缓抬起头,望向电视屏幕,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空洞的眼神逐渐被一种狂热的、痴迷的光芒取代。
她们开始跟着哼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富江……富江……富江……”
整个活动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合唱团,歌声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音浪,震得九条莲耳膜生疼。他看到那些女孩的眼角流下了血泪,但脸上却挂着幸福的微笑。
“够了!”九条莲大吼一声,冲过去想要关掉电视。
但他的手刚碰到电源键,就被黑木瞳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碰!”黑木瞳的声音冰冷刺骨,“这是治疗的一部分。你要毁了她们的治疗进度吗?”
九条莲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孩越唱越激动,有人开始抓挠自己的脸,有人在互相撕扯头发,但她们的表情依然是陶醉的。
“你看,”黑木瞳凑到九条莲耳边,轻声说道,“这就是爱的力量。她们在呼唤她,她也听到了。”
电视屏幕的雪花点突然凝聚成一个人形。
虽然模糊,但九条莲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长发遮面,嘴角上扬。
“九条莲……”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戏谑,“你看到了吗?她们多爱我。你也一样,你会更爱我的。”
九条莲猛地甩开黑木瞳的手,冲出了活动室。
他一路狂奔,直到冲出医院大楼,来到外面的阳光下。刺目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扶着路边的栏杆干呕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佐藤发来的短信:
“查到了!黑木财团最近在秘密研发一种新型抗抑郁药,代号‘铃兰’。临床实验对象全是铃兰女校的学生。但三天前,所有实验数据突然清零,项目转入地下。九条先生,你千万小心,我觉得他们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培养什么东西。”
九条莲看着远处那座洁白的医院建筑,阳光照在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晕,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培养?
不,不是在培养。
是在播种。
富江的种子已经撒遍了整座绫瀬市,而铃兰女校的学生们,就是最好的培养基。星野琉璃是母体,其他人则是预备役。一旦时机成熟,她们都会绽放成那朵最美丽的——死亡之花。
九条莲擦掉嘴角的酸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台老旧的相机。
他翻看今天拍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趁黑木瞳不注意时,偷拍的活动室场景。
照片上,那些围坐在一起的女孩,虽然低着头,但在相机的偏振滤镜下,每个人的后脑勺位置,都隐隐透出一抹黑色的轮廓。
那是一根根正在生长的、黑色的“头发”。
九条莲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佐藤的电话。
“佐藤,听着。封锁绫瀬市所有出口,尤其是通往邻县的公路和铁路。另外,联系消防和防化部队,准备强酸和高温□□。”
“九条先生?您说什么?这可是戒严级别……”
“没时间解释了!”九条莲吼道,“这不是谋杀案,这是瘟疫!如果不阻止,今晚午夜之前,整个绫瀬市都会变成一座巨大的阿菊寺!所有人都会变成她的养料!”
挂断电话,九条莲抬头看向天空。
乌云正在聚集,遮住了太阳。风中传来了铃兰花摇晃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幻觉。
那声音在说:
“欢迎来到我的花园,九条莲。”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