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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也许,静 ...

  •   “不。”

      贺述尧摇摇头,拉着苏既明站了起来。

      “侨乡联的负责人叫周显念,已经过世多年。”他淡淡地说,垂眸看着那个奠基石碑,“政府档案里记录的是这个人,当年与校方对接、监督工程队进度的人,也一直是他。”

      苏既明还是有些犹疑:“那或许是你叔公也有份捐建过这里呢,当时据说凑了好大一笔钱。”

      “在侨乡联记录在册的收付账本上,我叔公的名字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贺述尧想起程斯越发来的调查报告。从所有的表面证据看,贺永年与侨乡联毫无关系,明面上所有的出资与兴建都与他无关,甚至连一分一毫的捐赠记录都不存在。

      然而,只要进一步深查下去,周显念当年运作资金的公司账户,每笔资金通过层层排查,最终都千丝万缕地关联到一家注册在东南亚名为“振达商贸”的公司。

      贺述尧看向苏既明,“这家贸易公司最大的隐名股东,就是我叔公。”

      他顿了顿,在静默中沉淀了一下思绪。

      “振达商贸当时的主营业务,是向香港转运东南亚木材。”贺永年就是在东南亚发的家,虽然彼时他已经衣锦归国,在香港落地扎根,而几乎整个贺家都离开深城过去投奔了他。

      苏既明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贺述尧分外认真严肃的脸色,预感即将要听到一个事关他家的大秘密。

      “我叔公就是通过这家公司的贸易利润,为侨乡联提供了全部资金。”贺述尧顿了顿,又重复了一次,“全部。”

      初秋的阳光漫过木棉树底。

      “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同乡联合会,”贺述尧说,“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叔公一个人。”

      木棉树落叶萧瑟,但阳光依旧明亮炽烈,穿透大片的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眼的光斑。一些经年苦心隐藏的东西,也似在厚厚的尘埃里显露出一角。

      “他一个人拿出了全部钱,建起这座小学的第一栋教学楼。”贺述尧站直身,目光掠过校园里的一楼一房,一花一木,一土一石,“又用了将近十年时间,以各种项目名义,给这里铺了运动场,打造了花园,办了实验室和图书馆。”

      在这个早已不再回来的故乡,在一所似乎无丝毫瓜葛的小学,倾注了足以让任何人侧目的财富,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沉默地把所有付出、所有的心意,都浇铸进了楼舍的砖瓦里,藏进了校园的草木间,再任其无声无息地飘散于风中。

      贺述尧想知道自己叔公,在独自谋划推行这一切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从偶然发现深中那座礼堂的巨额捐建开始追溯,在无数份刻意掩盖过的记录和报告中摸查。万千细如蛛网的线索交织缠绕,好不容易才从故纸堆中抓住关键一线。然而他也没有料到,这线头牵扯出的,竟是关于叔公贺永年的更深迷雾。最紧要的是,藏在这重重迷雾其后的究竟是什么,至今还仍是未知。

      贺述尧出生的时候,贺永年已是举足轻重的商界巨擘。在父母的口中,这位叔公永远奔波在国际航线间,往往今天还在马来的棕榈园查看油料收成,转头又要去新加坡的码头协调香料与木材的转运,偶尔回港也是一直在集团会议室,连吃饭都在听汇报。南洋、港城、非洲、欧美几地连轴转,毫不为过地说,是贺永年一人用双肩硬生生撑起了如今这个横跨多域的商业版图。

      后来叔公的独子早逝,发妻也相继离世,尚且年幼的贺述尧便开始常年陪伴在这位老人身边。贺永年对他的培养从不含糊,手把手教他看财报、懂商道,严厉时半句错处都不饶人,但不假辞色之外也藏着细腻的慈爱。贺永年甚至会在庭院里教他逐一辨认当年从家乡带来的花木。

      如果说这片校园无声的痕迹里真的藏着什么,贺述尧内心最真切的念头,其实是希望其中或许能够有,一丝让叔公重获哪怕片刻欢欣的回忆。

      “后来呢?”

      “侨乡联大概在二十多年前注销了账户,我猜那时,叔公大概是觉得,他想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

      就在深安小学的科学楼落成后不久,"侨乡联"便悄然清空账户,封存公章。它的诞生与解散,仿佛只为完成一个使命。此后并没有像其他侨团那样转型为联谊会,而像退潮时的一朵浪花,无声无息融回大海,转身隐入了历史的尘烟。

      不过,贺述尧没继续说下去的是,侨乡联虽不再存在,但当年经办相关项目的团队和架构却保留了下来,后来顺势转型为贺氏的家族慈善基金。

      就像很多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做的事——在回馈社会的同时,也为自身树立形象,积累各界口碑。差不多也是在那段时间,贺永年将事业重心转向非洲矿业开发,香港这边的事务逐渐交由族人打理。尤其在基金步入正轨后,他无暇多顾,每年便只在年末报告时略作关注,确认各项社会责任是否落实到位。

      “原来是这样……”

      苏既明沉默了好长一会。这样一段横贯近十年的旧日往事被揭开,底色竟然是这样的岁月温情,不论是贺叔公的付出还是贺述尧的用心,都让他感动得一塌糊涂。已经用尽了全力去压下心口的酸涩,但一开口,鼻腔还是哽咽了一下。苏既明赶紧偏过脸去清清嗓子,担心那点哭腔被察觉。

      原来是哪样?贺述尧心想,我话还没说完。他稍一用力,将苏既明转到自己面前来。

      “还有。”

      “嗯?”苏既明吸吸鼻子,不明白贺述尧想干什么。

      见他还是低着头,贺述尧皱了皱眉,两人身高差摆在那儿,又站得近,贺述尧只看得见垂落的额发,看不清神情,他索性扣住苏既明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让他看向自己。

      苏既明顺着力度仰起脸,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懵然:“怎么?你说什么?”

      贺述尧自上而下,看着他因感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刚刚这些,只要查起来就能在报告上知道。”与故事的温情脉脉相比,贺述尧此刻的声音却显得冷静,“学校的旧档案也好,前海事务局的记录也好,都白纸黑字地在那里。不管有没有找到这块奠基石。”

      他说这些倒是在苏既明的意料之外。

      “什么意思?”他泪雾还没完全散去的眼里露出一丝迷茫。

      “自己想。”

      苏既明皱起眉,顺着他的话去解读:“……意思是说,其实来不来学校找这块石头,根本不影响你得出结论?”

      “对。”贺述尧没放过他,居高临下地催促,“继续。”

      “但你还是过来了……所以是为什么?”

      苏既明想起刚才贺述尧所说的,他回来深城,也是想知道这片为贺永年所重的故土,是否还有着什么让年迈孤独的叔公重获哪怕片刻欢欣的回忆。

      “是因为,你想亲眼看看叔公当年倾尽心血建造的地方吗?”

      哪怕物是人非,哪怕片瓦无存,也要循着时光,执意寻觅到这份回忆中去吗?

      “你不是懂吗?”贺述尧说。

      他收回手,随意插进裤袋,目光缓缓环视整片校园。这里处处藏着贺永年倾注的心血,并不华丽堂皇,但格局规整平实,处处透着安稳舒心。

      道旁花木生得正好,红花缀着青草,周遭一片静谧安宁。光是站在这里,便能想象平日里校园里书声琅琅的模样,师长温和耐心,循循善诱,孩童嬉笑结伴,步履轻快。

      “懂什么?”苏既明又觉得自己不懂了。

      贺述尧说:“回忆很重要。”

      回忆很重要,它能叩开心扉,能更贴近一个人的真实内心。那些带着余温的往事,柔软的记忆片段,欲说还休的情感,如同春日溪流中浸润的卵石,经时光冲刷更显温润真切,而当重新被拾起时,那沉甸甸的分量,也再无处藏匿。

      于叔公的回忆如此,于苏既明的回忆也如此。

      所以,无论是那个承载昔日欢乐的小乐高,还是这处校园里散落的点滴过往,都让一个样子更鲜活、灵魂更滚烫,笑哭嗔怒的苏既明,完完整整地展现在贺述尧眼前。

      分享回忆,本质上就是将曾经的自己重新介绍一次。

      苏既明终于懂了。

      这个人居然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来安抚他之前的坏情绪。贺述尧此行固然带着自己的盘算,可静静听苏既明细数此间回忆,这份相伴本身就自有分量。

      “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想说“谢谢”觉得太空洞,想说别的又有点羞赧。嗫嚅了几下,字语在舌尖转了几圈都没说出来。

      他们靠得近,贺述尧的目光又正在苏既明脸上。那微微张合的嘴唇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些不明的心思在心底翻涌,忽如其来,蠢蠢欲动。

      贺述尧感受到了,并马上顺着本心任由这份悸动落了实处。

      “你刚不是怪我没认真听你回忆小时候?”

      他抬起手落在苏既明肩上,贴向颈前,这个动作如此之自然,以至于苏既明一点没躲开。然后贺述尧拇指略微向上,卡住下颌,温热的指腹略微施加压力,就足以迫使苏既明的嘴巴微微分开,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尖和柔软的内里。

      “你说小时候在沙坑摔过一次,磕到了嘴唇,流了好多血还留了疤。”他语调慢懒地向苏既明证明了自己有认真在倾听,再俯身贴近:

      “疤在哪?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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