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春水渺渺

8、第 8 章 相较于

　　相较于我的慌乱，主人很镇定，他把地图卷了卷，收了起来。然后走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主人的手掌心似乎都被外面的天气影响了，有点微微的潮湿。我有点不适，想抽回去，但主人似乎察觉到我的退缩，猛地攥紧了手，牢牢地抓紧了我。

　　他抓着我的手跨过了农户家的大门，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用一种我很不理解的语气说：“塞恩，如果遇到歃，你会逃跑吗？”
　　我毫不犹豫：“当然，不过我不会抛下主人，我会和主人一起走。”

　　主人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当时的我看不清那是什么意思，感觉像是一潭微微有点活泛的死水，似乎就要沉寂下去。

　　也像我幼时偷偷溜去荒原玩的时候，雨滴落下来，滴到坑洼的地上，汇聚成一汪不大的水坑，蹲在地上玩水时，头发丝扫过水波的感觉，一瞬而过，只泛起微微一点涟漪，不久就消散了。

　　我看不清，读不懂，也捉不到。

　　主人让我骑着小白，跟着他，我们两人朝着荒原深处奔去。

　　我没有地图，不知道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有没有误入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地方。毕竟荒原实在太大，所有有标记的地方，都是勇士们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情报。而没有标记的地方，藏着数不清的危险。

　　但我没有吭声，骑着小白，跟在主人后面。小白也很乖，没有像出门前那样停下不走，反而紧紧地跟着主人的马。

　　天气愈发阴沉了，云朵的颜色变得深了许多，像是要从天上压了下来。荒原里的风也变大了，吹在脸上时，都能感觉到风力裹挟的水汽。

　　突然，一声尖锐的骨哨声从我们行进方向的右侧传来，像一把刀，刺透了整个荒原。主人立刻调转了马头，向着骨哨声传来的地方疾驰。

　　听到这骨哨声，我的心脏缩成了一团，脑袋中有东西一跳一跳的，似乎要冲破我的耳膜，从我耳朵里钻出来。我本能地不想过去，可想到主人的话，我还是咬了咬牙，拍了拍小白，骑着小白过去了。

　　越靠近骨哨声传来的地方，我的脑袋越疼，甚至到了最后，我都抓不住小白的缰绳。

　　骨哨声停了。

　　远处立着好多人，有庄园原本的男仆，也有新来的男仆，还有管家。他们聚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圈，都低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渐渐地，我们逼近了他们，主人的速度慢了下来，小白也跟着慢了下来。快要到时，我再也支撑不住，从马上摔了下来。
　　好在小白速度很慢，我在地上滚了一圈，基本没受伤，却滚到了刚刚一群人围着的地方前面。

　　天彻底阴了下来，雨滴也落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身上，有点微微的刺痛。
　　我跪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东西。那是一个不大的水坑，却很深，一眼看不到底。水坑里的水是绿色的，里面像是有丝丝缕缕的雾气生成，雾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只只的怪兽，在里面厮打咆哮。

　　我的头发已经乱了，一缕发丝垂了下来，扫过了那像在沸腾的水面，雨滴也一滴滴敲打在上面，水面泛起涟漪，一点点地荡开来。

　　我的头更疼了，那缭乱的雾气似是从我的眼睛鼻子嘴巴钻进了脑袋里，和那个跳动的东西融为了一体，要从我的耳朵里冲出去。

　　雨下大了，水坑里的那些雾气渐渐都散了，水面澄澈地像镜子，我从中看到了我自己，还有身后一群面露惊异的人。他们微张着嘴，恐惧地看着我。

　　我暴躁起来，猛地一转身，直直面对着离我最近的管家，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尖利的声音问他：“我怎么了！为什么都看着我？！”

　　管家微扬着头，还是那副我熟悉的鄙薄神色，指了指我的衣服：“你的衣服脏了，一个合格的男仆应该保持衣着得体。”

　　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又转向其他人，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就连主人，也只是站在那里，不知为何悲伤地看着我，却不肯靠近一步。

　　雨滴似乎变大了，打在我身上，似乎要灼烧溶解掉我的骨血，我甚至看到了丝丝冒出的白烟。

　　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那个圆眼睛的男仆回答了我，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你的耳朵……”

　　我猛地伸出手摸了摸耳朵，它好像变得又长又尖，向外突出，完全不像人的耳朵。

　　我一下慌了神，又有种果真如此的如释重负，忙到水池边，侧了侧头，看到那延伸出去的淡绿色的耳朵，不注意看的话，几乎要与绿色的池水融为一体。

　　这不是人的耳朵，是歃的。

　　我变成了歃吗？

　　我变成了歃，那种杀死父亲母亲还有我弟弟的怪物。

　　那种怪物！

　　可恨的怪物！害死我亲人的怪物！

　　我竟变成了那种怪物！

　　雨滴越发大了，我感觉我的血肉都被雨滴打了下来，它们变成了绿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四肢，乃至我的身体，都被这场雨浇透了，它们一边生长，一边融化。

　　我控制着那些尚由我支配的肌肉，艰难地转过了身，看到他们都低下了头，只有主人，还在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角闪着细碎的微光。

　　可能是落下的雨吧，我想。

　　渐渐地，主人的身影变模糊了，那些男仆也变模糊了，就连离我最近的管家，也变得模糊了。

　　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了，它沉重地倒在地上，像一座山，砸得地面都在颤抖。

　　我的扳指也磕在了地上，它现在已经和我的手指不适配了，细细的一圈勒在我的手指上。

　　但我还是舍不得它，用力把手挪到眼前，看着那枚小小的扳指。

　　它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金色的，闪耀的，似乎能照亮我眼前的这一方天地。

　　看着它，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怪物就应该被雨水腐蚀，被荒原吞噬。更何况主人还在看着我呢，我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但是我不会变得很丑吧？我不想这么狼狈的样子被主人看见。

　　可我真的动不了了，没法把脸遮住，我不想给主人留下丑陋的印象。

　　世界寂静了下来，只有雨滴落在地上的轻微的啪嗒声。

　　无尽的黑暗。

　　再一次醒来时，管家告诉我说，庄园里新进了一批男仆，他们是从斯德里郡过来的。

　　我感到很惊异，管家怎么会告诉我这个消息呢？毕竟他一向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