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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期2 到大理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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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那种蓝不是城市里被高楼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而是整片整片地铺开,从头顶一直延到远处的山脊上,没有尽头。云走得很慢,低低地压在山顶,像是不舍得走。
我站在出站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冽,不像城市里那种闷了一整天的热浪。我很久没有闻到这种空气了。
民宿在古城边上,走路到洱海门大概十分钟。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她帮我拎着行李箱上二楼,推开房门,说:“你就住这间,窗户对着苍山。”
我道了谢,放下行李,走到窗边。远处的苍山横在那里,山顶上还残留着一点雪,被阳光照得发亮。我盯着那点雪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我没有在房间里待太久。
放下东西就出门了。背上双肩包,包里装着平板和速写本——不知道会不会用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安心。
走出民宿的时候,阳光正好。古城里的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鲜花饼的、卖扎染布的、卖银饰的。有个老奶奶坐在门槛上编彩绳,头也不抬,手指翻飞。我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看她编绳子的动作,有一种很笃定的节奏感,不急不慢的。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雨。
林雨是我从高中到现在一直联系的朋友。不是那种每天聊天的关系,但隔三差五会说几句。她知道我辞职的事,因为我离职那天晚上发了一条屏蔽了父母和同事的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我跑了。”她回了一个“?”然后又回了一句:“跑哪?”我没回,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我给她发了苍山的照片,配文:“到大理了。”
她秒回:“?你跑大理去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你不是在改海报吗?怎么突然跑大理去了?”
我靠在古城的一棵老树下,想了想,打了一段话。把改了七版又回到第一版的事说了,把工作室效益不好、甲方反复无常说了,把我妈那些话说了——学会计的表妹、升了财务主管的李阿姨女儿、还有“你画这些有什么用”,把画不出东西的自己说了,最后把辞职的事也说了。
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雨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
她又发了一条:“你以前多爱笑啊。你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你上课画画被老师抓了,你站起来把全班都逗笑了,自己还一脸无辜。那时候你多有意思啊。”
我靠在树上,没动。树荫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你现在讲话都变了,你自己有没有发现?”林雨说,“你以前跟我聊天全是感叹号,特别多表情包,现在呢?我问你最近怎么样,你说‘还行’,什么事都是‘还行’。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还行’的人了?”
我想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但我知道不是。
“我不是怪你啊,”林雨的声音软下来,“我就是觉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脑子里全是想法,今天说要画这个,明天说要画那个,画完还非要第一个发给我看。我跟你说不好看你还生气。现在呢?你多久没给我发过画了?”
我翻了翻和她的聊天记录。上一次给她发画,是三个月前。那是商稿,甲方要的,画完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她也只回了一个字:“哦。”
我记得那个“哦”。当时觉得她敷衍,现在想想,她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去大理,是不是想找找以前的感觉?”林雨问。
“嗯。”
“那你找到了没?”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还在慢慢走,形状变了,但速度没变。
“还不知道,正在找。”我说。
我在古城里走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目的,没有路线,就是走。从人民路走到复兴路,从复兴路拐进一条我不知道名字的小巷。巷子里有一家扎染坊,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沉默的人在挥手。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块布,布料粗糙,手指划过的时候有一种涩涩的触感。
我打开速写本,画了那块布。
线走得不直,阴影打得太重,画完看了看,不像。但我没有擦掉,翻过这一页,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卖陶器的小店门口,蹲下来看了半天。那些杯子碗碟摞在一起,釉色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反而比机器做出来的更有味道。我画了一个碗的轮廓。又画了一个杯子的把手。
画得都不怎么样。但手在动,笔在纸上走,这已经比这几个月任何一天都好。
我走到洱海边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阳光开始变软了,不那么刺眼,斜斜地打在湖面上。湖水被染成一片橘色,靠近岸边的部分又透出深绿。远处有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的白裙子被风吹起来,头纱飘在半空中。
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掏出平板。
开机。打开绘图软件。新建画布。
手指悬在笔上方。
画点什么。
我试着画湖面。橘色的、被夕阳染透的湖面。第一笔下去,颜色选得太亮了,像着火。我调暗了一点,再画一笔。还是不对,太浓。再调。再画。再调。
不是画不对。是脑子里有一个“应该这样画”的声音,一直在纠正我,一直在告诉我“不对、不对、不对”。那个声音是哪来的?甲方?市场?还是我自己?
我把笔放下,换成速写本。
铅笔比数位笔诚实。至少它的笔触不会骗人——你画重了就是重了,画歪了就是歪了,撤销不了。
我盯着湖面看了很久。
太阳又低了一些,橘色变成了金红色。湖面上有一条光带,从西边一直铺到我脚边,像一条路。我试着画那条光带——不是画它的形状,是画“看到它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到你面前,停下来,看着你。
我画了几笔。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画完之后我看了看。不像光带,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但我没有擦掉。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林雨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中那会儿说要去大理。你说你要看洱海,你要在洱海边画画,画一整天。你说你要画洱海的日出和日落。”
我记得。
“我当时还跟你约好了,说一起去。结果你一个人去了两次了,我一次都没去成。”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下次一起来。”我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总会来的。”
“行吧,”她说,“那你这次好好画。画完了发给我看,不管画成什么样都发。我不说‘哦’了。”
我笑了一下。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湖面暗下来,变成了深蓝色,和天空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没有动。
速写本翻开着,刚才画的那条光带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旁边空着一大块白。我拿出铅笔,在那块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觉得莫名其妙。等什么?不知道。
但那个字就是自己跑出来的。
我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跺了两下,沿着湖边往回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天已经快黑透了,远处古城的灯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另一种星空。
我走在回民宿的路上,口袋里装着手机,平板在书包里,速写本在平板下面。
今天画了几张画。画得都不怎么样。但手动了,笔走了,纸上有痕迹了。
这就够了。
明天再去那家咖啡馆坐坐吧。
我这样想着,推开了民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