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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竞争者 渡口遇竞争 ...

  •   三日后,第一批货全部出清。

      沈锦溪把账算了三遍,确认无误:总成本七十八文,总收入一百四十六文,净赚六十八文。

      手头现钱二百一十余文。

      不多,但足够做下一批货的本钱。

      “明日逢五。”她合上本子,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阿九,“永通号该来了。”

      “嗯。”

      “这次多进些陶器和杂粮。布料利润薄,加工费时,不划算。”

      阿九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用废纸订成的账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支,字迹工整,数字清晰。

      “你识字?”他忽然问。

      沈锦溪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早就该想到。一个逃荒的农家丫头,不该识字,更不该记账。

      “姐姐教的。”她面不改色,“爹在时教过姐姐,姐姐又教我。”

      阿九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但沈锦溪知道他不信。因为她写字的方式和姐姐不一样——沈锦书的字歪歪扭扭,是跟着村里老秀才学的皮毛。而她的字横平竖直,是上辈子写了无数篇论文练出来的。

      这个漏洞迟早要补。但不是现在。

      天还没亮,沈锦溪就醒了。

      她推了推旁边的阿九——为了赶早,昨晚让他在姐姐旁边的空铺上对付了一夜。阿九立刻坐起来,像是根本没睡着。

      两人摸黑出了客栈。

      晨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月亮还挂在天边,又瘦又弯,像一把被人遗忘的镰刀。远处村庄的鸡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在梦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

      官道上的能见度渐渐高了,路旁的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晨雾里浮现,枝干光秃秃的,还没抽芽。沈锦溪加快了脚步,踩着微光往前走。

      她要赶在永通号的人卸完货之前到。

      只有这样,才能从一堆尾货里挑出品相最好的那些。生意场上,早一刻和晚一刻,差的不只是时间,是利润。

      快到渡口时,阿九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有人。”

      沈锦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渡口院子门口,停着两辆驴车。不是永通号的骡车——那两辆车破旧得多,车板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用粗麻绳捆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正站在院门口和程管事说话,手势很大,语气急促,像是在争论什么。

      “是谁?”沈锦溪压低声音。

      阿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也是来收尾货的。”

      沈锦溪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以为自己是独一份。这条线是阿九告诉她的,她默认别人不知道。但现在看来,盯着永通号尾货的不止她一个。

      “走。”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阿九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一句话没说。

      程管事先看到了她。

      他正在和那个灰衣男人说话,余光扫到沈锦溪,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刻意招呼,也没有刻意回避。继续跟那男人谈。

      沈锦溪识趣地没催。她站在一旁,目光越过程管事的肩,看向他身后那几堆新到的货。

      布匹、陶器、杂粮,还有几只没开封的木箱。

      货比上次多,品相也好一些。那几捆青灰色的棉布,霉斑只长在边缘,中间的料子摸着紧实。陶器摞了三层,最上面那层落了一层灰,但没见裂缝。

      但那个灰衣男人已经挑走了不少。

      她看到驴车上已经装了小半车——几捆布、一袋豆子、七八只陶罐。都不是最差的货,但也算不上最好。这人挑货的手法,像是急吼吼地先把能看见的好的全搂走,没顾上翻底下的。

      灰衣男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皮肤粗糙,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说话时声音粗犷,带着北边的口音。

      他注意到沈锦溪,转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是好奇,不是轻蔑。是打量——像在估算一件东西值多少钱,有多大的分量。一个半大的丫头,补丁衣裳,旧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物件,往那一站却稳稳当当,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跟程管事说话。

      “程掌柜,这批陶器我要一半。您报个整价。”

      程管事没接话,看了沈锦溪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不是询问,是提醒——在告诉她,该你说话了。

      沈锦溪心里一紧。

      如果这批陶器被分走一半,剩下的就没多少可挑了。永通号逢五逢十来一次,错过了就要等五天。五天里她的摊子不能空着。

      “程管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上回的陶器我拿回去补了,补好用蛋清调石灰,干透了不细看看不出痕迹。三文一只,三天卖完。这回的货品相更好,我能出四文一只。”

      灰衣男人转过头来,皱着眉看她。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叫补陶?”

      “蛋清调石灰,裂缝浅的补得看不出。”沈锦溪不卑不亢,“深的补了也能用。三文进的货,补好了卖五文。这批货品相好,不用补也能卖到五文以上。四文进,不亏。”

      灰衣男人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他没想到一个小丫头会当着他的面抬价。而且不是瞎抬——她算得清成本、售价、利润,每一笔账都摊在明面上。

      “程掌柜,我每月从您这里拿货,不是一天两天了。”灰衣男人的语气硬了几分,“这条线上的规矩,老客户优先,对吧?”

      程管事没接话。

      他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吐了壳。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沈锦溪知道他是在等。

      等她说出那个让灰衣男人接不住的理由。

      “您每月来,说明永通号的货好卖。”她语气平稳,一字一句,“货好卖,多一个人帮您销,不是坏事。垄断的生意做不长久,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灰衣男人听的。

      灰衣男人脸色变了变。

      垄断的生意做不长久——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之所以急着抢货,就是因为这条线上没有第二个人收尾货,他可以压价、可以挑最好的、可以爱要不要。一旦有了竞争者,他的优势就没了。

      程管事终于开口了。

      “一半。”他一锤定音,“陶器一人一半。布匹和杂粮你们自己分。碎皮料和木箱里的零碎,谁要谁拿。”

      灰衣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程管事已经做了决定。再争下去,得罪了管事的,以后连一半都拿不到。

      沈锦溪暗暗松了口气。

      她蹲下来,开始挑货。

      时间不多,灰衣男人随时可能反应过来,抢走品相最好的那些。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判断。

      阿九也蹲下来,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左边那三捆布霉得轻。右边的霉斑已经渗到芯子里了,洗不出来。”

      “陶器底下那两层,上面的是次品——装箱的时候怕磕碰,把好的压在底下。你先翻底下。”

      “碎皮料那箱,面上的是碎渣,底下有整块的。你把整块的挑出来,回去能裁成鞋面,比当补丁料值钱。”

      沈锦溪按他说的翻。

      果然。

      底下的陶器釉面光洁,只有一两道浅裂纹,补都不太需要补。底下的碎皮料有巴掌大的整块,皮质还算软,裁成鞋面能卖到五文一双。

      她迅速挑出十二只品相最好的陶器、三捆受潮不重的青灰布、半袋发黄的豆子、一捧整块的碎皮料。

      “程管事,这些,您报个价。”

      程管事扫了一眼她挑出来的东西,报了个数。

      沈锦溪算了算,还了一个数。

      程管事又还了一个数。

      沈锦溪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灰衣男人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差。

      他从沈锦溪挑货的手法里看出了门道——这丫头不是瞎挑,是懂行的。她翻底下的陶器、捻布料的霉斑、捡整块的皮料,每一步都有章法。而且她身边那个瘸腿少年,一直在她耳边说话,指的全是要害。

      他挑货的时候只捡了面上的好货,没翻底下的。

      现在底下的好的,全被这丫头搂走了。

      沈锦溪付完钱,阿九把货扛上肩,两人往外走。

      “等等。”灰衣男人跟了上来。

      沈锦溪停下脚步,回头。

      “丫头,你哪儿的?”

      “白水镇。”

      “谁教你看货的?”

      “没人教。”她看着他的眼睛,“自己琢磨的。”

      灰衣男人盯着她看了几息。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沈锦溪读不太懂——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某类人,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有点儿意思。”他说,“我叫刘大,在附近几个镇子跑单帮。以后永通号的货,咱们各凭本事。”

      沈锦溪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低声问阿九:“这个人,你怎么看?”

      “跑单帮的不假。”阿九的声音很低,“但他的货不是卖到附近镇子的。”

      “你怎么知道?”

      “他那两辆驴车,车辙印很深。来的时候装了不少货,不只是从永通号收的尾货。他把别处收来的货运到渡口,和永通号的尾货一起装车,再往南走。他不是小贩,是二道贩子。”

      沈锦溪沉默了片刻。

      “他的口音呢?”

      “北边的。”阿九顿了顿,“不是赵国就是魏国北境。那种腔调,往南走远了没人听得懂。”

      沈锦溪把这两个信息记在心里。

      北边来的二道贩子,在永通号的线上收尾货,往南运。和她做的是同一门生意,但体量比她大得多。

      她不是没有竞争者。她只是还没到被人放在眼里的级别。

      走出渡口一里多地,阿九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锦溪回头,见他站在路中间,看着来路的方向,表情有些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是一种更紧绷的东西——嘴唇抿成一条线,眉骨微微压低,连呼吸都变浅了。

      “怎么了?”

      阿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钉在来路的方向,像是透过晨雾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那个姓刘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他右臂上有个刺青。”

      沈锦溪回忆了一下。刘大的袖子挽到肘弯,她确实看到小臂上有一团青黑色的花纹,但没仔细看。

      “什么刺青?”

      阿九沉默了几息。

      “虎头。”

      沈锦溪没听懂。

      “虎头怎么了?”

      “赵国北境的军队,将领的亲兵才有虎头刺青。”阿九的语气很平,平得有些反常,像在刻意压着什么东西,“刺在右臂,说明是弓兵。刺青不是随便纹的,是入伍时烙的,烧红的铁印按上去,一辈子褪不掉。”

      沈锦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赵国在北,白水镇在南,隔着上千里。

      一个赵国的逃兵,跑到这里来收尾货?

      “也可能是退伍的。”她说。

      “赵国军法,逃兵斩,退伍缴印。不管哪种,刺青都要刮掉。”阿九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却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留着虎头刺青,说明他不是正常退伍,也不是当了逃兵。”

      “那是什么?”

      阿九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瘸着的那条腿拖在地上,在土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沈锦溪跟在后面,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可能性。

      一个留着军中刺青的赵国人在南边做二道贩子。不是退伍,不是逃兵。那他是什么?

      她想起刘大看她时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不是轻蔑,是打量。

      像在估算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或者——像在估算一个人值不值得被记住。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了阿九。

      “你是说,他可能是——”

      “我什么都没说。”阿九打断了她,“我只说我看到的。怎么想是你的事。”

      沈锦溪闭上了嘴。

      但她心里清楚,阿九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

      或者说,不想让她现在就知道。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过了正午。

      沈锦书把饭菜热了两遍,等得心焦。看到妹妹和阿九扛着东西回来,这才放下心,连忙接过布匹和陶器。

      “怎么这么久?”

      “遇到了点事。”沈锦溪没细说,把货卸在院子里,“姐姐,这批陶器品相好,不用补也能卖。你先分拣一下,脏的擦干净就行。皮料我来裁。”

      沈锦书点点头,蹲下来开始忙活。

      她拿起一只陶罐,对着天光看釉面,又用手指敲了敲,听到声音清脆,满意地放到一边。动作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沈锦溪坐在台阶上,把今天的账目记下来。

      买布三十二文,陶器四十八文,豆子十五文,碎皮料八文。共计一百零三文。加上来回路上的吃用,今日支出一百一十余文。

      手头的积蓄又去了大半。

      但换来的这批货,至少能卖到二百文以上。

      她合上本子,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整理竹竿的阿九。

      “阿九。”

      “嗯。”

      “你说的那个虎头刺青,你见过几次?”

      阿九的手顿了一下。

      “两次。”

      “上一次在哪?”

      沉默。

      阿九把竹竿一根根靠墙码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件事拖延回答的时间。

      “北边。”他终于说,“三年前。”

      “那个人呢?”

      “死了。”

      沈锦溪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把笔插回竹筒里。

      三年前。北边。一个留着虎头刺青的人死了。阿九认识那个人。阿九的腿是三年前瘸的。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不出完整的图,但她隐约看到了一条线的轮廓。

      阿九不是生来就在逃荒路上流浪的。他来自北边。他知道赵国军队的事。他见过虎头刺青。那个人死了。

      她的瘸腿,和那个人有关吗?

      沈锦溪没有问。

      她知道,有些东西,要等他愿意说的时候才能知道。

      晚饭时,三个人又围在后院喝粥。

      今天的粥里加了豆子,煮得烂熟,稠得能立住筷子。沈锦溪多给姐姐盛了半碗,又给阿九盛了半碗。

      阿九接过碗,没有道谢。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

      沈锦书把补好的陶器摆在墙根,一只只检查过去。

      “溪儿,这批货真好。十二只陶器里,只有三只有裂缝,都很浅,补一下就看不出。布料霉得也不重,明天洗洗,后天就能卖。”

      沈锦溪点了点头。

      “姐姐,皮料你帮我看看,做鞋面能裁出多少双。”

      沈锦书拿起那块巴掌大的皮料,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尺寸。

      “这块大的,能裁两双。小的这些,拼一拼也能凑两双。一共四双。”

      “鞋面你来做。卖的钱,你和阿九分。”

      “我不要。”阿九头也没抬,“三餐就够了。”

      “这次必须拿。”沈锦溪的语气难得地强硬,“皮料是你指给我翻的,整块的也是你挑出来的。不拿钱,下次我不让你帮忙挑货。”

      阿九抬起眼看她。

      沈锦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几息之后,阿九低下头,继续喝粥。

      “随你。”

      沈锦溪知道,这就算是答应了。

      灯花爆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三个人围坐在灯下,各做各的事。姐姐缝皮料,阿九削竹签,沈锦溪数钱。

      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桌上,叮叮当当,声音不大,但听着踏实。

      “阿九。”沈锦溪忽然开口。

      “嗯。”

      “那个刘大,下次渡口可能还会遇到。”

      “嗯。”

      “如果他问起我们的事,不要多说。”

      阿九削竹签的手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

      沈锦溪把钱袋系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有虫鸣,远远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夜风从院门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

      她想起刘大看她时那个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轻蔑,是打量。

      像在估算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或者说,像在估算一个人值不值得被记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洗布,后天出货。大后天——再做打算。

      但那个虎头刺青,一直留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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