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覆写》青门逸客

2、第 2 章 穆

　　穆怀冰一手扶着宏黎，一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宏黎很重，在他手中开始往下滑。他的手已经麻了，只能维持勾住人的姿势，不敢动。

　　“再动开枪！”
　　士兵慢慢围上来，有人用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
　　穆怀冰目视前方，右手艰难地勾住宏黎。他一动不动，只是张嘴：“有伤员。”
　　“统领！统领回来了！”
　　“医疗班！快！”
　　前排士兵依旧保持戒备。后方一下子涌上许多人，七手八脚地从穆怀冰手中接过宏黎。

　　前排士兵上前，扯开穆怀冰的护目镜。
　　沙尘糊住了眼睛。穆怀冰眯着眼，看着宏黎被送往后排。
　　宏黎的血又渗出来了，滴在沙地上，很快干成棕褐色。
　　但他松了口气，至少人还活着。

　　穆怀冰还没叹出这口气，膝盖窝就被狠狠踹了一脚。
　　他向前扑倒，脸朝下，吃了一嘴沙子。还没把沙子吐出来，他的手腕又被反拧到背后。
　　失去了视线，束缚带又紧紧扣住皮肤，很疼。
　　有人抹开他衣服上的沙尘，露出工程局的标志。
　　他听见那人啐了一口唾沫，揪着他的头发往上提：“北边人？哪个队的？”
　　穆怀冰的脸扬起来，吐掉沙子：“我认识宏黎，你们统领，他也认识我。”
　　那人笑了，跟旁边的人说：“听见没有？北边来的炮灰，说咱们统领认识他。”
　　笑声围拢成一片。

　　穆怀冰被押进审讯室，锁在囚椅上。
　　光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很凉。
　　四面的金属反光，映出他单薄的身影。装备都剥去了，只剩迷彩短袖和军裤。
　　很久都没有人来，他们似乎在决定，谁来审他。
　　穆怀冰闭上眼，眼前重现方才的场景。
　　他竟然以这种荒谬的形式和宏黎重逢，更可笑的事，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跟这位结婚。
　　可宏黎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又为什么身受重伤？
　　还有，为什么叫自己老婆……

　　“滴”一声，门开了。
　　穆怀冰看看来审讯自己的人。那人的肩上有两颗星，两边的看守都向他敬礼。
　　他在穆怀冰对面坐下，点了支烟：“叫什么？”
　　烟味扑鼻，穆怀冰呛住了，咳了两声。
　　“我问你叫什么。”那人抖抖烟灰，甚至没有看他。
　　穆怀冰蜷蜷脚趾，如实回答了。
　　“干什么的，哪里来。”
　　“北边的工程师。”
　　“你说统领认识你，怎么认识的？”
　　穆怀冰深吸了一口气：“之前你们统领来谈无人机项目，应该由我陪同。”
　　“这么说，”那人笑了，“一个月前，北边项目谈崩，也有你的功劳？”

　　穆怀冰没说话，他确实没话说。
　　月前，他不想无人武器得到大范围推广，尤其是向以好战闻名的割据派。
　　他设法规避了会面，自然也不知道宏黎就是割据派的统领。

　　审问者走到穆怀冰身后，手里夹着烟，熏着他的耳后。
　　“一周前，原应返回的统领小队，完全失联，直到现在也只有统领回来。
　　记录仪的最后影像，是销毁者3号机，你们的东西。
　　记录仪上的火药痕迹，也是销毁者系列标配。
　　而你，工程师，是制造和维修这台机器的人。”

　　穆怀冰目视前方，玻璃映着审问者没有表情的脸。
　　这人并不想问出什么，心中早已有自己的答案。
　　任何辩解都显得无力，他还能怎么办？
　　如果“死亡”，也就是退出这个世界，他要回到□□局。
　　难道要继续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吗？
　　穆怀冰握紧拳头。
　　沙尘、硝烟、鲜血和脚下的金属触感，这么真实。
　　还有宏黎，他会希望自己擅自离开吗？

　　穆怀冰皱起眉头。
　　审问者把烟头丢在地上，一脚踩灭，然后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两边的看守向他敬礼，问：“副统领，要把他关到哪里？”
　　“嘴里没一句真话，”审讯者最后瞥了穆怀冰一眼，“就地处决。”

　　所有看守退出审讯室。
　　金属门合拢，铜墙铁壁四面的映像里，只剩下穆怀冰一个人。
　　侧壁，一根枪管伸出来，对准他的胸口。
　　穆怀冰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子弹会穿透他的胸腔。
　　他还没搞清楚宏黎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穆怀冰闭上眼睛。
　　五，四，三，二，一。
　　没有枪响，也没有痛感。
　　穆怀冰睁开眼，又等了五秒。
　　还是没有。
　　他吐出一口气，靠回囚椅，发觉手脚腕间一松。
　　他收回手，起身拨弄囚椅的锁扣。没有阻力。
　　果然，这里的智械也开始出问题了。

　　外面乱了。
　　警报声的震颤，隔着审讯室的铜墙铁壁传进来。
　　喊叫声混成一片。
　　“主机出问题了！所有智械失控，立刻切断电源！”
　　“新风系统怎么办，净水系统怎么办？！我们会被闷死在这里！”
　　“副统领已经到主控室了，所有工程师马上集合！”

　　穆怀冰正想出门看看，门就被撞开了。
　　他后退一步，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跌进来。
　　“别动！”
　　那人看见穆怀冰站着，愣了一下，迅速掏枪，对准他。
　　穆怀冰举起双手，却命令道：“带我去主控室。”
　　“什么？”
　　“也许能和它们谈判。我说，我能和智械对话。”
　　一步，一步，穆怀冰慢慢靠近士兵。

　　年轻士兵下意识退后半步，但也只有半步。
　　穆怀冰离枪口越来越近，看见枪杆在抖。
　　“没有副统领的命令，你不许动！再动崩了你！”
　　穆怀冰指指侧壁，本应执行枪决的枪管还在墙外。
　　“我说了，我能和智械沟通。也许，它现在听我的了呢？”
　　枪管好像真的听懂了，朝士兵的方向转转，又停住。

　　穆怀冰看着年轻士兵的脸刷一下白了。
　　毕竟谁也无法预料，不受控的智械下一步会执行什么任务。
　　士兵把枪往地上一扔，枪滑到了穆怀冰脚边。
　　“你押着我走，要是我领你去，副统领非削了我不可。”

　　穆怀冰看看脚边的手枪，有些无语。
　　他捡起手枪，保险手柄还开着。
　　他把保险手柄推到保险位置，枪口抵住士兵后背。
　　“走吧。”

　　穆怀冰依着士兵指路，走过大半片基地。
　　整个基地都乱了。
　　红色的警示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所有人都在跑。
　　越往主控室走，人越少，多是身着军队制服和工程师服的，忙着手上的事，无暇顾及他们。

　　主控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名守卫。
　　穆怀冰押着年轻士兵向前走，守卫立刻端起枪。
　　枪杆反射着警示灯的冷光，对准了拐角出现的二人。
　　“别开枪，是我！”
　　穆怀冰身前的年轻士兵叫喊着，他停下脚步。
　　守卫认出了自己人，厉声问穆怀冰：“你是谁，为什么挟持人质？！”
　　穆怀冰说：“我没想伤害……算了，你们都看见了。我有人质。让我进去。”
　　“没有副统领的命令——”
　　守卫刚开口，被穆怀冰打断了。
　　“现在副统领很忙，别给他添乱。让我进去，我能和智械沟通。”

　　守卫面面相觑。
　　这时，主控室里传来副统领的咒骂：“这玩意儿到底想干什么？！”
　　紧接着是屋子里一众高级干部的劝说声，但也被副统领骂了回去。
　　穆怀冰等着。

　　果然，不久，门开了。
　　几个工程师和几个穿军装的都低着脑袋走出来，有人看了穆怀冰一眼，但没人来问什么。
　　最后出来的男人，留着长发。他关门的时候，警示灯照亮了他肩上的一颗星。
　　穆怀冰就站在门口，和那人碰了个照面。
　　那人在穆怀冰跟前站住，眼睛上下扫着他：“你是谁？”
　　“北边的工程师，刚刚送你们统领回来。”
　　男人点点头，又问守卫：“他刚才说什么？”
　　守卫放下枪，向男人敬了个礼：“报告，他说他能和智械沟通。”

　　“就凭你？”男人把眼睛放回穆怀冰身上。
　　“对。”
　　穆怀冰没有给他多余的解释。他觉得，这个男人像是聪明人。
　　几秒后，男人侧身推开门，留了一道缝：“祝你好运。”

　　穆怀冰把年轻士兵推给守卫，给男人塞了那把枪。然后对男人点点头，走了进去。
　　主控室很亮，晃眼的灯，就像是副统领现在爆炸的脾气。频闪的屏幕在灯光下都显得逊色。
　　副统领站在操作台前，察觉到有人进来，又是一声吼：“都出去！听到没有？！”
　　他身边还留着一个工程师，转头看了穆怀冰一眼，又看看副统领，不敢说话。
　　穆怀冰扫过每一块频闪的屏幕，跳动的数据乍一看只是随机信号，但他看出了端倪。
　　主控室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副统领的咆哮好像还有余音。
　　在这诡异的安静中，穆怀冰开口了：“它在说话，给一个声音模块。”

　　副统领转过身来，他这才看见是穆怀冰，冷哼一声：“有两下子，还能进到这里来。”
　　“这不是我的本事，”穆怀冰说，“只是我能和智械沟通。”
　　副统领转过身，重新面对满墙闪烁的屏幕：“这么说，这次危机也是你指使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我希望能解决它，”穆怀冰说，“保护你们基地。”
　　乱流的数据映在副统领脸上，映着荒谬：“为什么，我要相信一个外人，保护基地？”
　　穆怀冰沉默了。他心里想了很多个答案，但还是说：“因为我认识你们统领，宏黎。”

　　副统领显然不全信。穆怀冰看见他的手放在配枪上，一直没下来过。
　　不过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穆怀冰想。
　　果然，他等到了一句：“照他说的做。”

　　工程师看看副统领，得到准许后，才从工具箱翻出一个模块，接入接口。
　　模块发出滋啦滋啦的底噪，底噪中慢慢浮出几个音节，最后连成一句话。

　　“功能从机程序设定完毕。切断电源，所有系统都将瘫痪。
　　……等着被沙尘暴活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