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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们的秘密 “阿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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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单?你还好吗?”赵语堂追上来,一手托着她的胳膊,一手轻抚她的后背,她的手心温度比常人高,热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肌肤,锁单单的心稳了一些。
“你是情绪过激导致的晕厥,我给你施过针了,难受就深呼吸。”王琪宁站在原地,眼神却往她身上瞥,语气不冷不热地说着。
“怎么了阿单?有什么事儿让你激动成这样?”宋庄稼一步步逼近,眼神带着审视,锁单单想起自己的猜测,害怕得直发抖,情不自禁吼道:“你别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一齐转向她,连平日不声不响的程昱都直起身子,紧盯着她,锁单单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彻底暴露了自己,想往后退,想逃走,可是双腿发软,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语堂就在她身边,看到她的样子,收紧扶着她的手,防止她突然瘫倒,平静地开口,“你是知道什么了?”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
锁单单张了几下嘴,好不容易发出声音,“紫嫣儿...姓紫,紫礼昭的紫...”
紫嫣儿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锁单单彻底腿软了,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还有吗?”赵语堂语气依然很平静,似乎只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宋庄稼...幽州宋氏,尚书右丞宋明修的宋...”
“不错。”赵语堂掏出丝帕,替她擦去额角渗出来的汗珠。
“程昱...江湖第一门派兴华门的嫡系子弟...”
“没想到你还挺有见识的,江湖上的事你都知道。”赵语堂轻笑一声,眼神示意她继续。
“王琪宁,江南王氏,世代岐黄。”
“还差最后一个...”赵语堂贴在她耳边,用一贯的温柔语气说着。
“赵语堂...洛阳赵氏,一门朱紫,累为帝师。”
“分毫不差。我要松手了,你站稳了,别摔着,才养好了伤。”话还没说完,赵语堂就松了手,锁单单一个踉跄,扶着河边一截断树才勉强站稳,手还是在抖。
“啧,我们又没有怎么着你,猜出来就猜出来了,你一没有违反律法,二不打算谋权篡位,不过一个小小流浪儿,便是知道我们的身份,也没有一丝威胁,我们犯不着把你怎么样,你为何如此惧怕我们?”宋庄稼一跃飞身上树,他之前从来没有展露过如此敏捷的身手,想来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锁单单听了这话,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毛头小子给揣进河里,她当然怕,但不是因为得知他们显赫的家世,而是因为她偷窥到了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大荆谁人不知,紫宋程赵王五氏乃大荆世家,把握着整个大荆的命脉,被称为“大荆五姓”,想在大荆出人头地,必得有他们的支持。五家人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实则各有各的恩怨,哪次见面不是把气氛搞得剑拔弩张。
程家负有从龙之功将军出身却自请罢官入了江湖,儒家世家赵家对此举极其不满,几次公开发檄文怒斥程氏不忠君守礼,有辱斯文,程家反骂他们武将要什么斯文,气得赵老爷子朝堂之上心梗发作急召御医。紫家和宋家同为簪缨世家,两家跟祖坟犯冲似的,宋明修提议修建河堤,紫礼昭就问他刚通完运河此时国库空虚,作此打算你是要自掏腰包吗?紫礼昭提议收容流民,宋明修却反问流民进京如何安置,难不成住你紫府吗?民间传闻官家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几次约谈宋明修和紫礼昭,两人在官家面前和和气气相谈甚欢,出了弘文殿大门一个左拐一个右拐,第二天上朝又是针锋相对的老样子。
但是锁单单这一个月随他们走南闯北,她亲眼看到五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明明情谊深厚,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她记得那天刚下过雨,天气很凉,路上全都是泥,几个人缩在马车里围着小小的火炉取暖,紫嫣儿挤在最角落,背硌得红了一片,程昱一声不吭跑出去找了一晚上的灯芯草,烘干了编成软枕给她靠。平日几人落脚在城里的时候,宋庄稼会一个人买回来所有人爱吃的糕点小吃,扛着大包小包,每个人的口味他都熟记在心。
他们明明甚是相熟。
他们行走江湖,对外宣称他们师出同门,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因为他们就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一般亲密无间,彼此依靠。
锁单单清楚,这种世家,如果他们不想,寻常百姓根本不得而知他们关系如何,更别说当朝宰相和丞相右丞在朝堂之上争执的具体内容了。这具身体的原主只是一个流民,尚且知晓如此多的细节,遑论常居长安的百姓,这说明,消息是五大世家自己放出去的。
但是现在被她撞破了,被她一个小小流民撞破了。
锁单单觉得自己完蛋了。
士工农商,东西南北,五大世家的势力错综复杂,却始终相互制约,谁也超不过谁去,这不仅仅是他们明争暗斗所致,更是皇室暗地里推波助澜的结果。没有哪个皇帝允许这样的世家大族存在来威胁自己的皇权,直接铲除自己也要大伤元气,恰好五大家族关系紧张,他就顺水推舟,利用他们的矛盾均衡他们的势力,以此来巩固自己的皇权。
那如果五大家族实则是一体的呢,如果他们从来就没有过实际的矛盾,这一切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呢?
锁单单不寒而栗,这样的内情一旦暴露,官家定容不下五大世家,君臣相斗,只怕是两败俱伤,五大世家绝不会容许外人知道内情,她今天怕是要被灭口了。
“阿单,在想什么呀?”紫嫣儿不知何时竟已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也没发热呀,怎得出了这许多汗。”她的手心微凉,冰的锁单单心头一颤。
“嫣儿,你还和她废话什么,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她就留不得了。”宋庄稼收起往日的和善,看了看程昱。
程昱对上他的眼神,点了点头,扔掉腰间的铁剑,右手向后方一探,抽出一把软剑,剑身泛着寒意,纵是锁单单这样对兵器毫无研究的现代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锁单单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往上窜,手脚冰凉。
“锁小单,说你傻吧,你自己也害怕,也知道其中的利害,说你聪明吧,天下姓紫的就那么一家,你才猜出来,猜出来还说出来,倒也够蠢的。”宋庄稼狞笑着,程昱一步步逼近,剑尖逼近喉咙,锁单单瞳孔缩小,死死盯着剑尖。
啪——
剑被一柄短刀打掉,是王琪宁。
“吓她干什么?”王琪宁面露不满,凶巴巴地说着。
程昱收回剑,眼底难得的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耳尖微红。
宋庄稼嬉皮笑脸道:“想逗逗小孩嘛。”
“逗什么逗,都给人吓成啥了。”王琪宁一人身上打了一巴掌,又看向不远处的赵语堂,“他俩没个正经就算了,怎么你也跟着胡闹。”
“我错了阿宁。”赵语堂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宋庄稼和程昱,向锁单单行礼,“对不住了阿单,我们就是一时兴起哈哈...哈”看到王琪宁的脸色,她住了嘴。
“你别听他们瞎说,知道就知道了,你跟我们整日在一起,我们了解你,你既清楚其中利害关系,也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就算你说出去,也没人信就是了。”王琪宁递给她一丸安神丹,揉了揉她的头。
锁单单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和震惊中缓过来,机械式地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你们不要杀我。”
“没人会伤你的。”王琪宁听到这话,又瞪了站着的三人一眼,被瞪的三个人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阿单,我们言语不周,伏望宽宥。”
“没事的...但我知道这么大一个秘密,你们为什么不把我灭口?”
“你很希望我们把你灭口?”紫嫣儿惊诧地问道。
“当然不是,就是,你们难道不会为了家族秘密万无一失,解决掉一切不安稳因素吗?”
“我们不是请你不要说出去了吗?”紫嫣儿奇怪的看向她。
“阿单,这是一条人命啊,我们怎么可能为了这个把你杀了?”
这与锁单单认识中的古代豪门可不一样,“我只是个流民。”
“这与身份有什么关系,每个人的出身不同,但生命都只有一次,都是宝贵的。”赵语堂皱眉说道,纠正着她的看法。
这句话对锁单单的冲击,比被剑尖抵在脖子上还大。
这样先进的思想,怎么可能从一个古代世家子弟里说出,这个大荆,究竟是什么存在,培养出这样后人的赵家,究竟是何来头?自己既然会穿到这里,那会不会,这里不只自己一个穿越者,会不会是他们传播开这样的思想并以此教导后人。
可是这不可能,锁单单到现在都记得把她赶出来的摊主的眼神,那是看物件的眼神,好像在痛骂她只是快饿死了,凭什么偷他的包子。
赵家在大荆的位置,类似现代社会一家子都是北大教授,而且代代都是北大教授,赵家在前朝虽没有手握实权的重臣,却是大荆万千学子的领路人。
但赵家是儒学世家,虽承孔孟绝学,亦扬封建糟粕。赵家与程家,就是因为观念不符才闹翻的。可作为赵家本家子弟的赵语堂却说生命都是平等的,那是不是说明,赵家本家实则不像他们展现出来的那样,不,或许五大家族都不是他们向世人展现出来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