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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青阙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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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阙宗山下,落云庄。
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如同紫色的颜料,泼泼洒洒铺满了整架花廊。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上的棋盘上,落在一张盖着书卷的脸上。
柳净澜在摇椅上小憩。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不紧不慢,和头顶的紫藤花一样懒洋洋的。那本书盖在他脸上,挡住了午后的日光,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条柔和,像是一块被溪水打磨了许久的玉石。
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几个字,又很快被压了回去。
小厮急匆匆地跑来,脚步踏得青石板嗒嗒作响,还未近前便压低了声音唤道:“少爷,少爷——”
摇椅还在晃。
“少爷,仙家的人来了,恐是又到了岁供的日子。”
紫藤花架上落下一朵花,恰好落在书脊上,颤了颤,又滚了下去。
柳净澜伸了个懒腰。
他抬手将脸上的书拿下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眉目舒润,眼尾却带着一抹淡淡的丹色,像是昨夜没睡好染上的倦意,又像是天生如此,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光,不甚在意地开口:“来了就来了,这么着急忙慌做什么?”
那小厮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催,只赶紧上前去扶。
柳净澜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自己撑着摇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和袖口。他身着一袭素色极细金丝掐丝云纹衣袍,无繁冗雕琢,无冗杂纹饰。上等柔润丝料垂坠感浑然天成,料子肌理暗敛细光,清雅又不显张扬。腰间只束一根同色素丝腰带,松松挽着简约绳结,一枚温润玉坠垂在结下,随动作轻轻晃动。
“东西可按照目录名册上备齐了?”他问。
“备齐了备齐了,”小厮连忙应道,“按照少爷您的吩咐早早备下了。”
柳净澜微微点头。
“那就好,随我去碧楠堂吧。”
日头正盛,光线亮得有些刺眼。他穿过连廊,被日光晃了一下,微微闭了闭目,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只那么一瞬,他便恢复了那副清淡的模样,领着小厮往碧楠堂的方向走去。
落云庄不是寻常的庄子。
它位于青阙宗山下艮州内最繁华的地段,生意遍布艮州,种类繁多,错综复杂,说是庄,其实更像是一座储物宝库。绸缎、药材、茶叶、粮食、器物、符纸——但凡仙门能用得上的,落云庄都有;但凡落云庄没有的,旁处也未必寻得到。
柳净澜初来的时候,花了一多个月才将庄内所有大小生意、收支往来整顿清楚。他没有接手过这般庞大的家业,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那些日子他废寝忘食,案上的灯烛常常燃到天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一片,倒比他来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更让人揪心了。
后来莫伯伯实在看不下去,半夜将灯烛收走,逼着他去歇息,他才好歹缓过一口气来。
如今落云庄的账目早已理得清清楚楚,各处的生意也都上了正轨,他便终日有了闲暇在紫藤花架下摇摇晃晃地睡午觉的时光。
只是,仙门的人来了,这午觉便也睡不成了。
邗城有八州,分别位于舆图各处。这八州虽是人族地界,但人族自古以来受十二仙门庇佑,故而每年都要向仙界上供,献上人界的草药、布匹、果蔬,以及种种仙门所需的物件。
落云庄位处青阙宗山下,占了地利之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人族与仙族交易的一处重要场所。
碧楠堂在落云庄的中央位置,整座厅堂由楠木打造,支柱是三株通体金丝楠木,木纹流转着隐隐的金光,浑然天成,不必雕琢便已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是落云庄最大的会客厅。
漓河从庄中穿过,将落云庄分作南北两岸,但河上有湖心亭,有小舟,往来便利,倒也不显得隔裂。碧楠堂便建在河的北岸,正对着南岸的湖心亭,站在堂前望去,水波粼粼,亭台掩映,景色极好。
柳净澜自正门迈进碧楠堂时,堂内早已候了一众人。
仙家众人见他来,纷纷起身行礼。柳净澜还礼,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众人面上掠过,垂下眼睫,不由得轻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可奈何。
来的这些人是青阙宗通玄长老门下的弟子,为首的叫做周自珩。
此人自幼拜入青阙宗门下修行,如今已是金丹期的修为,在同辈弟子中算得上出类拔萃。柳净澜与他打过几次照面,但印象不深,故而只是打眼掠过,便在主座落座。
周自珩的目光却像是黏在了他身上。
柳净澜系落云庄第八代传人独子。一身素衣,清清淡淡的颜色,衬得整个人格外出尘。他肤色本就偏白,是常年静养、久病缠身养出来的一派清浅病态苍白,却丝毫不显颓靡,反倒衬得眉目温润澄澈。一双眉眼生得极是好看,眼尾淡淡晕开一抹浅红,恰似有人指尖轻蘸胭脂,漫不经心淡淡拂抹而过,天生自带一番柔婉的,我见犹怜的气韵。
周自珩望着他,便失了神。
堂中安静了一瞬。
柳净澜察觉到了那道目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微微蹙了眉。他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像是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从头到脚被人打量了个遍。
他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份令人不适的沉默。
“周道长,”他开口道,语气平和,不疾不徐,“今日来我落云庄,可是为岁供之事?”
周自珩年纪不大,修为虽高,心性却还欠些火候,被柳净澜这一声轻唤叫回了神,自觉失态,白皙的面皮上浮现出一层薄红。但仍直勾勾地看着柳净澜。
他向柳净澜行了仙家的礼仪,拱手道:“按理来说,岁供应是下月月初。”
顿了顿,又补道:“然师尊让我等前往长乐镇除祟,途径此处,落云庄与我宗交好多年,私交甚笃,特意前来拜访,倒也不全然是为岁供之事。”
柳净澜听罢,面上依然是一派温润的笑意,心里却已经将这话转了两转。
特意前来拜访。
途径此处。
倒也不全然是为了岁供之事。
那就是还是为了岁供之事。
仙门中人说话,总是这般弯弯绕绕,明明是来催要东西的,偏要说是顺路拜访;明明是为了那几箱子草药布匹,偏要说得好像专程来看他柳净澜似的。
不过这些话,心里想想便罢了,面上自然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柳净澜微微颔首,笑容依旧如沐春风,甚至比方才还要和煦了几分:“既然如此,想来除祟之事也不甚着急。周道长何不在此处落脚歇息,待养足了精神再上路也不迟。”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
周自珩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一般,眼睛都亮了几分,脱口而出:“好啊!”
那语气里的欢喜,简直藏都藏不住。
柳净澜面无波澜,只唤来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带道长们去天苑休息吧。”
他说完这句,站起身来,朝堂中众人微微颔首示意,又道:“晚饭落云庄自会备下,各位道长在饭厅等候即可。在下还有事,就先行离开。”
说罢,作势要走。
仙门众人面上露出了些许难色。他们此行的目的虽不完全是为了岁供,但那批东西确实是要带回去的,若是柳净澜就这么走了,他们也不好追上去问。几个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却又拉不下脸面开口。
柳净澜行至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侧首,状似无意地停顿了一瞬。
堂中安静极了,只有漓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柳净澜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先前通玄长老列下的一众物品,早已备置妥当。”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堂中众人,落在角落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各位随莫伯伯一同到后院清点即可。”
说罢,迈步离开了碧楠堂。
仙门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面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笑来,纷纷起身围向那位叫姓莫的老仆,客客气气地说着“有劳”“烦请”之类的话。
唯有周自珩一人立在原地,身形未动,目光沉沉凝着柳净澜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身侧几人低声碎语闲谈,语气里满是轻慢不屑:“不过是个毫无修行根基的凡人罢了,偏偏还端着一身架子摆谱。若不是靠着宗门庇护倚仗旁人,这落云庄,又怎会有如今这般声势偌大的宅院排场。
周自珩眉头微蹙,面上那层薄红还未褪尽,眼底却已经冷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慎言。”
周自珩再抬眸时,长廊空空荡荡,日光从飞檐的间隙漏下来。
柳净澜早已走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