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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注爱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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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起
我留意到了一个男孩子,那是第一个让我如此迫切心动的人。
那天天气很好,校园里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我去母校取材料,一路上巧合至极地遇到一个男孩子。我第一次看到的是他从书包里捞出来的书,正好是我之前读过并且很喜欢的一本外国小说,那一刻我记住了他的衣着——灰色卫衣。
我第二次见他,我听到了他耳机里泄出来的熟悉音乐声。那一刻我知道我沦陷了——那是我最喜欢的歌曲。
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直到我在公交站再一次撇见那抹灰色身影,我的心灵一阵颤动,或许上天也在说……我应该去认识他。
人群汹涌,我是第一次如此慌张于车次到来。我眼前发慌,努力辨认他的方向,闯过一堵堵被模糊的人墙,伸手时算得上急促,拍上了一个人的肩。
“你好……”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和对面留着胡茬的大叔面面相觑,脸上倏地腾起红霞,“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他在哪里?转头朝着人群看去,那抹灰色的身影在公交车上一闪而过。
那是一辆特殊的车次,公交车上图画着大量的绿色植物,构成一个舒展的绿色凤凰。那是通往植物园的旅游车辆,此时是旅游淡季,车次很少,下一辆可能一个小时就过去了。不仅如此,它和我要坐的车辆完全是相反的两个方向。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我眼睁睁看着公交车裹挟着风关上了车门。
巨大的失落感顷刻席卷了我,一腔热血被冷水扑灭,我怔怔目送着它,仿佛失了魂一般。
上天眷顾,本该离开的公交车却再一次开门。我三步并作两步,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没有留意到司机和其他人的任何表情,也无心留意为何公交车再度停下,我迅速刷卡之后,视线被眼前靠近的人填满。是他!就是他。真好。
失而复得的庆幸让心脏怦然,我脚步虚浮好像踩在棉花之上。事实上也是,不知道踩到谁的鞋子,我一个踉跄。该死,平地摔也太丢人了吧!
一双手轻轻环住了我,我一头撞在灰色怀中,他耳朵染上落日的红,不自在地扭头说:“你没事吧?那边有座位,我带你过去。”
他坐在我身侧,沉默片刻,待到耳朵不再发烧,装作自然地分给我一只耳机,亮亮的眼睛好似会说话,小心翼翼看着我。
“你可以从一个人的播放列表中看出一个人的许多特质。”
我的心在那时再一次剧烈地跳动,也装作自然地扭过头去,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自然无比地接上那句电影台词。
“对,所以我才担心。”
二、 承
那天之后,我们关系逐渐拉近。理智和事实告诉我,他还是学生,但是还是不由自主被吸引。
后来他递给我一本日记本,还特意翻到某一页,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一见钟情的根本不止我一个。
我想和你认识一下。(划掉)
我注意你好久了。(划掉)
你的书我看过,我们交个朋友。^V^。(划掉)
太好了!是同一辆公交车!我们认识了!!!
复杂的思绪被记录,少年人青涩的情意和心动跃然纸上。
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惊讶地看他,合起日记本装糊涂。装模作样是我们之间特有的默契,也是特有的逃避方式。
他凑到我面前,看起来特别委屈,甚至带点小心:“你在躲我。”
毕竟他是学生呀!我心里有点过不去!我细微扭头,以求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摩挲着纸张,泄露出并不平静的心事。
他不满我的沉默,抢过日记本,刷刷在上面写道:
——我好喜欢你,一开始就喜欢。
——我成年了,只是没有毕业!
——别不喜欢我,好吗
清澈的目光看着我,带着执拗。我心软了,在好吗后边用端正的楷书写:好。
他眼前一亮,拿过日记本涂涂改改:
——我好喜欢你,一开始就喜欢
——我成年了,只是没有毕业!
——别不(涂掉)喜欢我,好吗 好
带着耍赖的意味,他凑上来抓住我的手,然后又单手翻找自己的笔袋,握住修改订正用的红笔,把自己指尖涂上红墨水。
低眉不解看他,我也没反抗,只是由着他。我纵容他向来不是一次两次了,况且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惹我生气。
先在日记本上摁下一个手印略作调整,他用另一只手把自己指尖再抹上,认认真真地将他和我的指尖贴近,紧接着端端正正摁在日记本上,两枚指印构成一个爱心的形状。
爱不释手地摸着日记本,他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到书柜中间。然后折返回来找我。
“喜欢我,好吗?”
我真的很喜欢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越发黑亮,像是一颗特殊的黑珍珠。但里边的欢喜和忐忑在剧烈地燃烧,比阳光要灼热百倍千倍。
“姐姐,喜欢我,好吗?”
“我答应了自然博物馆的邀约,是个在植物园研究的竞赛,不影响考试的情况下我会去那里呆好久好久。我会好久好久看不到你,我只能看着一圈蝴蝶标本想象你的好。”
“宝宝,喜欢我,好吗?”
如果这是场战争,我就是最不合格的主帅,在敌方攻势下溃败千里。我在心里想。
还好这不是场战争,主帅的后果不会过于凄惨。我又想。
“好。”
我的唇反抗不了心。
爱情的甜蜜在于两个人亲密无间,如若默契度拉满,浪漫就无时无刻地趁虚而入。
他跟我聊蜘蛛(了解后我就借着蜘蛛是节肢动物门蛛形纲打趣他)和蝴蝶。我对昆虫不甚了解,但也算不上排斥。蜘蛛是他喜欢的动物,按照他的说法,蜘蛛是一种特别精巧的动物,在构建完蜘蛛网基础框架后,蜘蛛会从最外圈盘旋着向中心结网,构成一条螺线,被数学家称为对数螺线。对数螺线有两个特点:一,其上任意一点和中心的连线与该点的切线所形成的角是一个定角,二,对数螺线无论你把它放大或缩小都不会改变它的形状。对数螺线永远向着中心绕,而且越绕越靠近中心,但似乎又永远不能到达中心,而且距离呈有规律的分布。
“无限逼近听起来就有一种……嗯,怎么说呢。”我拽着他的手,冥思苦想,又苦于没有具体的言语,“隔着一层无限薄的纸的感觉。”
他笑我,无限套无限。
看到一墙的蝴蝶标本时,我总要站远一些。我对蝴蝶的躯干总是感到不适,尤其是复眼和口器都让我难以接受。但蝴蝶翅膀是绚丽的,有着造物主得天独厚的优待,让人惊叹于世间居然有如此巧物。
他说,蜘蛛也爱捕蝶,美好的事物也可能有缺陷,又或者带来坏处。
我们之间无话不谈,每一次相约都如此愉快。
这一切,截止到他传来的一则奇怪消息。
三、 转
“关于我们之间,需要谈谈。”信的开头如此写道。
紧接着,是一段意义不明的表达,其逻辑之混乱,语序之颠倒,我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因为那一刻我的头脑被愤怒冲昏——我仅仅能知道的是,他明确了我们分手这个事实。
凭什么?!我出离地愤怒了!凭什么他一个人就决定了这段感情的生死,并且没有一个理由!这份愤怒夹杂着痛苦的苦涩的情感,像是一波数十米高的巨浪,恶狠狠地把我的理智拍碎。
眼眶不知不觉溢满晶莹,我恨不得当场冲到他目前,大声质问他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当然,我也确实这样做了。
我是如何抵达植物园的,我已经忘了。但是我看到他的时候,内心又一次充满了柔情——他站在门口,好像笃定了我会来,所以在这里翘首以盼,眼睛里是我熟悉的温和与雀跃。
温和的花香落到我们周身,暖融融的围成一圈。我那一刻甚至忘了质问,忘了那封荒谬至极的信件,忘了愤怒是何滋味,仿佛陷入魔怔。
因为他在。
“你来了。”他微笑,眼神里是明目张胆的惊喜,“走吧。”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到他在植物园的空间,不,确切地说是工作区。
穿过大片的动植物标本,我一路默不作声。他似乎没有一点那封信表达的意思,表情甚至称得上欢悦?
我想开口质问他。
“躺下,好吗。”他用湿漉漉的眼神看我,指了指眼前窄窄的小床——他说这是他的休息区,这里条件很艰苦。
温和的花香袭来,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吐出任何字,顺从地褪去鞋子——躺下。
“翻身。”
我再一次顺从趴在小床。
一只手抚上肩背,轻柔地像是抚摸什么珍宝。
“好美啊……蝴蝶翅膀……”梦呓一般的痴迷声传入我耳中。
或许人对奇怪的事情真的会有感应。
鬼使神差地,我转头看去。
一只蝴蝶头部用痴迷的复眼盯着我,长长的口器翕动着,细细的手,不,蝴蝶前足正贴在我的肩膀。
人受到强烈的惊吓时,有可能会陷入一种麻木、宕机的状态。抵达喉咙的尖叫被消了声,全身上下陷入僵硬,思维被切成碎片,我整个人颤抖着睫羽,用尽全身的气力,只能让自己闭上眼睛。
假的,那一定是假的。
心里快速念叨了八九遍,伴随着身后再无动静,我逐渐笃定,对!一定是假的,我看错了!
我抵挡住内心由内而外的抗拒,僵硬着把头转过去,暗自祈祷:是他,是他,我只是看错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对上身后的眼睛,手指抓紧了床单,我依旧怀疑眼前出现了幻觉。
身后的形象在蝴蝶和一个中年男人之间来回切换,一个游戏NPC卡住了bug出现了穿模现象,唯一不变的只有那种狂热又痴迷的眼神。
至少我能确认,这个人,不是我的他。
我该怎么办?
被恐惧侵蚀后的脑子逐渐清醒,我变得异常冷静。
“我渴了,我要喝水!”干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异常难听,我本意为撒娇的音调变成一种童话里老巫婆在施展恶毒的咒语发出的嘶哑声,或许破烂风箱也可以形容。
总而言之,不太像正常人。我只好祈祷,祈祷他不是真正的人,听不出来这明显的失控。
汗水浸湿后背,我逐渐适应了他的人类形象,故作冷静地盯住他,心脏早就砰砰砰地狂跳不止。
“好,我去拿。”中年男人不疑有他,温柔一笑,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到脚步声消失到尽头,我一跃而起,发了疯地朝着门外跑去。
踩在粗糙的泥土路上。
我根本不敢再回头去看植物园,只顾着朝着前方狂奔,神经末梢都在尖叫——逃离这里!
尖锐的石子划破裸露的双足,鲜红的血液混着泥沙变成褐色,我不敢停下,只觉得这条路实在陌生,也实在过于难走了。
疼痛实在难忍,一瘸一拐走走停停,我逐渐被消磨了意志,甚至生出些绝望来——难道我注定要栽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吗?
或许上天听到我的心声,待到我精疲力尽之时,我远远看到了村落!
还来不及狂喜,意外陡生。
眼睛一黑,四肢被人钳制住,我本就无多的体力根本无法抗拒。
“别动,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只觉惊恐,伸手掰开眼前的障碍物,尖叫又一次堵在喉咙,我眼前发花,全身僵硬的同时忍不住发起抖来。
一只巨大的蜘蛛……蜘蛛!八只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八条长腿的前两条攀附在我身上,紧接着,我感觉被注入毒液,已经成为网中之物。
“是我!”他对上我溃散的表情,顿时慌了,用力将我拥到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道:“是我,不怕了,不怕了啊。”
视野被遮挡,眼前的蜘蛛幻象变成我熟悉的那个人。
“别说话,他找来了。”他扣紧我的双肩,两个人蜷缩在一起。
躲到了最近的一只木箱里。
多重惊吓已经耗尽我所有体力,我无力地陷入了绝望。无论是他,还是蜘蛛,我都认了,就这样吧。最好让我现在醒来,之前遇到的所有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认了……”我的精神屏障已经崩塌,主动抱住眼前的人汲取着最后的温暖,鼻尖嗅到了铁锈味,声音微不可查,“报警……”
四、 合
再次醒来之时,是在医院。
我睁眼时感觉头痛欲裂,记忆里还有一些细碎的片段——被血染了半边脸的爱人,伤痕累累的四肢,热情的陌生人,以及呼啸而来的警车。
在他小心翼翼地解释下,我逐渐了解了一切。
中年男子是他的老师,研究的是一种特殊的变异蝶类。这种蝶类会使人陷入幻境并看到一些特殊的东西,并且激发怪异行为。在研究过程中一直没有进展,中年男子太想获得研究成果了,鬼迷心窍之下一步步丧失了基本的道德底线,将研究发展到了人身上。
而我和他,就是被研究的倒霉蛋。只不过他对此有所了解,主动用钝器砸伤了脑袋清醒了神智,带着我在村民的帮助下成功报警。
“唉,他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啊,居然这么丧心病狂!”来看我出院的年轻警察感叹道,然后目光投向他,“听说在蝶的影响下主导人会和接受者感官和思维进行勾连并具有控制能力,你倒是狠得下心给自己开瓢。”
他给我递了个洗干净的苹果,颜色鲜艳,是我喜欢的那个品种,不置可否:“我有重要的人在等我。”
他自从我醒来后就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粘人程度更上一层楼。这对于一个受到多重惊吓,安全感极度丧失的我来说,却是非常适用的。
被小孩秀了一脸,年轻警察扶额,没忍住吐槽道:“小孩作业写完了吗!”
听到这,他拿起摊开的书本晃了晃,露齿一笑:“不仅写完了,甚至毕业了。”
一张照片落了下来,年轻警察眼尖,立刻认出了上面的人,有些意外:“你还留存着你老师的照片干嘛?哎哟,还是全家福呢!”
“他有两个女儿,长得真可爱!唉,无法理解。”年轻警察捡起照片,惋惜一叹,“你还留着他的照片?”
他翻了翻那本书,没感觉有什么大不了,随意道:“可能是老师不小心夹进来的,这是我的作业,每一次都会上交的。”
“真是奇怪,他这只手是想要拿什么吗?”警察指着照片中的男人若有所思,这照片里他的动作显得不太协调,伸长了手去够下边的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仔细擦拭苹果汁,头也不抬地接话:“想要把女儿举起来吧。”
警察立刻恍然大悟,眉眼带笑:“确实是,这么看就通顺了。”
我看到这轻松愉悦的氛围,只觉悚然一惊。堂前的冷风窜到脊椎,浑身被冷汗浸透,手指像是被电击一般发麻,差点拿不住剩下的苹果,又被我紧紧攥住了。这照片我看到了,只感觉模糊中带着神秘味道,他怎么会如此精准猜测……就好像他就在……
我不敢再想下去,失神的目光掠过所有人。
明媚的阳光照在大厅之上,清晰得能看轻空气中的浮尘,仿佛所有的罪与恶都无处遁形,可照到我的那一刻,我却感觉整个人都浸入了水面,窒息从咽喉弥漫到所有的细胞,心脏狂跳着被掩埋进浓稠的黑暗物质之中。
别眨眼。
他好像轻微地,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