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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鸡腿     军 ...

  •   军训第九天,整个营区都在为明天的鸡腿活着。

      消息是三天前从食堂传出来的,据说是食堂大妈跟一个打饭的女生聊天时不小心说漏了嘴。第十天,学校的班主任会带鸡腿来军训基地慰问。每个人都吃过鸡腿,但每个人都觉得明天的鸡腿不一样,被土豆丝和馒头折磨了整整六天之后,鸡腿不仅仅是一块肉,是一种来自文明世界的信号,是一个让人在半夜饿醒时还能咬咬牙翻身继续睡的精神支柱。

      余皓用圆珠笔在墙上画“正”字数日子,结果第九天早上他盯着墙上两个歪歪扭扭的“正”字看了半天,突然惊呼“今天是不是第十天了”。全宿舍同时从床上弹起来,然后肖海洋翻出军训日程表冷静地告诉他——你少画了一横,今天才第九天。余皓如遭重击,目光涣散地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摸出爽肤水在脸上连拍三遍才缓过来。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十天午饭时间,食堂的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同。空气中飘着的不是白菜汤那股寡淡的咸味,而是一种让所有人鼻子发酸的油脂香。鸡腿,千真万确的鸡腿,一排排摆在餐盘里,皮烤得焦黄,油光闪闪,在日光灯下每一只都自带神圣光辉。九天的土豆和馒头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意义,食堂里人头攒动。

      然后张弛教官吹了哨子,把摄影班和电编班男生全部叫了出去。

      任逸帆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看到张弛站在两个班的队列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任逸帆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他知道内容。二十年前他就听过这段内容,一个字都没忘。有人把澡堂门口打架的事捅到了学校,学校决定对整个连队进行处分:全体记大过一次,今天中午的鸡腿取消。

      他透过玻璃看到路桥川脸上被扇过耳光的红印子早就消了,但此刻他的脸色比那天被打之后更难看。肖海洋低着头,指关节上的痂还没掉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毕十三站在队列末尾,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睛直直地盯着食堂方向飘来的鸡腿香味。最让人看不了的是余皓——平时最在意形象的一个人,此刻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我硬撑了很久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来了”的红。他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弛让他们站到食堂门口,看其他班的人领鸡腿。整整二十分钟,不是身体惩罚,是心理惩罚,而且这种方式比跑圈更让人难受。任逸帆坐在窗边看着他们一个个僵硬地站成两排,看其他新生从面前走过、手里端着有鸡腿的餐盘、有的还在打闹说笑。路桥川站得笔直,但他的眼睛不争气地跟着每个路过的鸡腿走。

      “路桥川。”他低声叫住路桥川。

      “鸡腿……”路桥川几乎是本能地念叨。

      “晚上站岗什么时候?”

      “十点到十二点,我跟肖海洋站操场那边,余皓跟毕十三站宿舍门口。”

      任逸帆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本来想说你撑住,但他没说。他知道今天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路桥川会反复想一件事:如果他当时没有在澡堂门口挥那一拳,是不是全班都能吃到鸡腿。这种内疚比记大过更重,也比任何人的劝说都更顽固。

      傍晚他找了个机会溜到女生训练区附近,找到钟白。他一提路桥川的状态,钟白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今天中午的事对吧?他怎么样?”

      “魂丢了。”

      “我晚上去找他。”钟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晚上站岗,十点到十二点,跟肖海洋在操场南边。”

      当天晚上路桥川的状态比下午更糟。他和肖海洋站在操场南边的单杠旁边,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肖海洋偶尔骂了一句潘震,路桥川连附和的力气都没有,握着站岗用的手电筒照地上的碎石子,光圈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任逸帆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借着操场边上那排灌木的阴影摸到路桥川身后,压低声音:“路桥川。”

      路桥川猛地回头。

      “钟白在食堂后门等你。”

      路桥川张了张嘴:“我在站岗——”

      “我替你站。”任逸帆从他手里拿过手电筒,“你们十二点之前回来就行。这片区域我跟肖海洋盯得住。”

      路桥川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外套拉链拉紧朝食堂方向走了。他的步子起先是犹犹豫豫的快走,后来变成一种压抑了一整天才终于可以往某个方向释放的急走。

      食堂后门挨着后勤仓库,有一盏路灯,灯泡上糊了一层灰,光线昏黄温暖。钟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看到他过来没有像平时那样上来就是一拳,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更像是在确认他这个人还在。

      “钟白。”

      “你站岗跑出来不要紧?”

      “任逸帆替我了。”

      钟白点点头,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给你的。”

      路桥川低头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个鸡腿。鸡腿用保鲜膜裹了两层,馒头白白的,不是食堂那种发黄的馒头。他盯着鸡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钟白:“你的鸡腿?”

      “废话,不然还能是谁的。”

      “你自己吃了吗?”

      “我对鸡腿没有你那么大的执念。”钟白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屑,但站姿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肩膀微微往前收,好像在护着什么。

      路桥川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任逸帆后来告诉他——钟白那天把鸡腿和馒头用保鲜膜包好塞在胸口带出食堂,一路上检查的人翻她的包翻她的口袋,没人会搜那个位置。钟白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在你难过时温柔安慰,但她会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把她的鸡腿留下来,用最笨最彻底的方式带给你。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钟白催他。

      路桥川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鸡腿,嚼着嚼着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抽泣,是眼泪自己掉下来,连声音都没有。

      “路桥川你怎么了?”钟白慌了,“是不是鸡腿坏了?我没放坏吧?”

      “没有,”路桥川擦了把眼泪,声音发闷,“好吃。”

      钟白松了口气,踢了他一脚:“好吃你哭什么。”

      路桥川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句话——以后吃再多山珍海味,都比不上此刻钟白递过来的一个鸡腿。

      两个人并肩坐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路桥川吃着鸡腿,钟白坐在旁边,腿伸得很直,说话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明天开始该吃吃该喝喝,该训练训练,别一副被霜打了的样子。你是班长,你要是蔫了,全班就跟着蔫了。你看看余皓那个精神状态,你再看看肖海洋那个精神状态,你再看看你自己那个精神状态。你倒下了我们就真没主心骨了。”

      “嗯。”

      远处操场传来熄灯号的余音。九月的夜风吹过食堂后门,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偏过头看了看路桥川啃鸡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和她平时的笑都不一样。不张扬,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任逸帆站在操场南边的单杠旁边,远远看着食堂后门的方向。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两个模糊的影子并肩坐着,一个在吃,一个在看。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肖海洋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笑。

      有些事他不用干预。有些人,值得你跑着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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