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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洗澡     军 ...

  •   军训第三天的中午,食堂门口贴出了一张让全体男生热泪盈眶的通知:今日起开放澡堂,各班按次序洗澡,每人限时五分钟。

      任逸帆第一次觉得五分钟这个词如此光辉灿烂。三天没洗澡是什么概念——九月的太阳底下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踢,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迷彩服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头发里的沙子能养仙人掌。几个男生互相闻了闻对方身上的味道,闻完之后都对五分钟制度表达了毫无保留的拥护。

      但热水是不存在的。

      澡堂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泥建筑,内部被隔成一个个半开放的小隔间,墙上的白瓷砖缺了好几块,天花板的角落里挂着陈年的蜘蛛网。水从头顶浇下来的一瞬间任逸帆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凉,是冰,是从深井里抽上来直接灌进血管里的那种冰。整个澡堂同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嚎叫。傅诚在隔壁隔间喊着“河南人民受苦了”,孔祁一言不发但搓澡的声音快得像在擦皮鞋,杨涛用山东话喊了一嗓子“这水比黄河还凉”,整个澡堂笑成一片。

      任逸帆没有喊。他在冷水的刺激下脑子反而清明了几分,飞快地打肥皂、冲水、关水龙头,动作行云流水——五分钟,不能浪费一秒。三天的汗和土被冷水冲走之后他觉得自己轻了三斤。

      哨声响了。“时间到!全部出来!”

      澡堂里一阵哀嚎,有人头上还顶着泡沫,有人刚打上肥皂还没冲,赵教官堵在门口吹着哨子往里赶人,铁面无私。任逸帆擦着头发走出澡堂,头发上还滴着水,被外面的太阳一晒反而觉得暖和。凉水澡虽然刺激但洗完之后的清爽是真的,他觉得自己原地满血复活。傅诚从后面追上来,一胳膊搂住他脖子:“任哥,你说那凉水要是再凉一度,是不是就结冰了?”

      “结冰了你就能在澡堂里溜冰了。”任逸帆把毛巾搭在肩上。

      孔祁跟在后面,认真地插了一句:“结冰了就更搓不动了。”

      杨涛在后面哈哈大笑。四个人打打闹闹地往回走,军训的疲惫被五分钟的凉水冲掉了大半,连食堂的土豆丝都显得没那么难吃了。操场边几个洗完澡的男生三三两两往回走,空气里难得有一股清爽的肥皂味。

      然后任逸帆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澡堂拐角那边传来的,不是笑声,是喧哗。不是那种打打闹闹的喧哗,而是好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嘈杂,中间夹杂着骂声和脚步在地上摩擦的动静。这种声音任逸帆听过——大学四年听过,后来的人生里也听过。一群人围在一起的声音,和一群人即将打起来的声音,表面相似但底噪不同,前者散漫后者紧绷。而此刻他听到的,是紧绷的那一种。

      他把毛巾往傅诚手里一塞,朝声音来源走了过去。拐过墙角,澡堂正门外的小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任逸帆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全部角色——摄影班和电编班的男生,两个班在同一个澡堂洗澡,教官张弛吹哨的时候两边几乎是同时出来的,现在正堵在澡堂门口的空地上。电编班那边带头的是潘震,一米八出头,寸头,满脸不耐烦;路桥川站在摄影班前面,身后是余皓、肖海洋、毕十三。毕十三手里还端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搁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汇编语言基础》,书皮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封面上还贴着一张图书馆的条形码。他浑身热气腾腾的,表情淡漠,仿佛刚才冲冷水只是洗了个手。

      两拨人堵在澡堂门口,谁也不让谁。

      “怎么回事?”任逸帆拉过旁边一个脸熟的摄影班男生问。那男生压低声音说了个大概:中午张弛让各班派人去领维生素,潘震带了电编班的人去领。回来后电编班直接插到摄影班前面排队,把摄影班排了半天的队伍挤散了。余皓说了一句“能不能排队”,潘震回了一句“你一个男生说话那个调,跟个娘炮似的”。余皓脸涨得通红,肖海洋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但路桥川压住了两边,让大家先洗澡。澡堂出来两队又碰上了,潘震带人直接插到前面,走的时候撞了余皓一下,维生素片撒了一地——不是不小心的,是故意的。现在两队人堵在这里,新仇旧恨凑一块,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任逸帆转头看路桥川。路桥川的脸色很难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不是在火车上跟林洛雪搭讪时那个路桥川了。他的眼神在压着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肩膀微微往前倾。

      任逸帆认识这个姿势。路桥川从来不是一个会打架的人。高中被人堵在校门口他是那种会说“要不我们谈谈”的人。但路桥川有一个底线——他的朋友。你可以说他没用,说他窝囊,他最多沉默;但你不能当着他的面欺负他身边的人。那是他唯一会炸的点。

      潘震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余皓——余皓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被这一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潘震嗤了一声:“你说你一个男的,说话扭扭捏捏,走路扭扭捏捏,打个报告也扭扭捏捏。你妈没教你怎么当男的?”

      澡堂门口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任逸帆站在人群外没有动。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路桥川的右拳会在下一秒砸在潘震脸上,然后整个澡堂门口会炸开锅,肖海洋会第一个冲上去帮忙架住人。这些事他上辈子见过,这辈子不想阻止。不是因为他想看路桥川打架,而是因为他知道路桥川需要这一拳。一个从来不打人的人打出的第一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朋友。他不应该被阻止。

      路桥川没有暴怒。他往前迈了一步,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那种平静让任逸帆想起他在班会道歉时认真说出“这是我的问题”的样子。他看着潘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可以插队,可以觉得我们班好欺负,但你不能侮辱我朋友。”

      话音刚落,路桥川一拳砸在了潘震脸上。

      那一拳没有章法,不帅,甚至有点笨拙。但力道足够让潘震往后踉跄了两步。澡堂门口瞬间炸开了锅,肖海洋像一堵墙一样顶上去架住潘震的胳膊,电编班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摄影班的男生也不退了——余皓被骂娘炮的时候是气红了眼眶,现在第一个冲上去拽住了潘震的衣服领子。他打架的姿势比谁都难看,指甲抓的,但嗓门比谁都大。

      毕十三默默放下了塑料盆。他没有赤手空拳地冲上去,而是弯腰从盆里捞起了那本《汇编语言基础》。书被他反手攥着,厚实的硬壳书脊朝外,像握着一块板砖。他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跟他没关系的表情,脚步却快得出奇——他冲进人群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书脊砸在电编班一个男生后背上那声沉闷的响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毕十三已经跑到另一边去了。他跑得不快,但路线诡异——仗着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钻到一个电编班男生背后就是一板砖,钻到另一个背后又是书脊招呼,砸完就跑,不停留。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人都听到了——

      “我妈说,”他一边跑一边说,语气像在做读书报告,“贫血不是不打架的理由。”

      然后又一书脊砸在一个正要偷袭肖海洋的人背上。

      他跑动的姿势和他的性格一样,直愣愣的。不是迂回穿插,是选定一个目标直线穿过去,打一下直线跑走,每个动作之间的转折都是直愣愣的。速度不快但节奏诡异,电编班的人想追他追不上,追不上又被他从背后敲一下。他像一条在人群里甩尾巴的鱼,搅得电编班的后排阵脚大乱。几个被敲了后背的男生回头看,只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生捧着一本书跑开的背影。

      教官的哨声在远处急促地响起。

      任逸帆在人群外侧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冲进去帮忙——不是不想,是他在这一片混乱里忽然看清了所有人。路桥川在打人的一瞬间从一个总是说“算了”的人变成了一个说“不行”的人。肖海洋的仗义从来不是嘴上说说。余皓那个怕晒黑怕得要死的人第一个冲上去撕了潘震的领子。毕十三这个贫血到随时会晕倒的人放下盆子,抄起一本《汇编语言基础》钻进人缝里,边跑边打,边打边念“我妈说”。

      这群人将来会拍自己的作品、写自己的剧本、去四季如春的地方定居、在考研期间倒追喜欢的人。他们会在彼此的生命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澡堂门口的一场群架。是路桥川为朋友挥出的第一拳。是毕十三攥着一本书在人缝里穿来穿去的瘦削背影。

      哨声越来越近。张弛教官冲进人群的时候脸色铁青。他个子不高但嗓门震天响,一声怒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赵教官也从另一边赶过来,一边吹哨一边把人往两边分。

      毕十三被哨声震得停了手,站在原地,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完好无损。他把书端端正正地放回塑料盆里,端起来,退回路桥川旁边。余皓浑身泥水地靠在肖海洋身上,肖海洋的左眼眶青了一块,路桥川嘴角破了皮。四个人站在张弛面前,浑身都是灰土和脚印,但没有一个人往后躲。

      张弛挨个看了他们一遍,目光在路桥川脸上停了最久,然后转向电编班那边。潘震坐在地上,鼻子还在冒血,旁边几个电编班的人状况也差不多。他的表情从暴怒慢慢变成了沉默,沉默里藏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心虚。

      “全部给我站好。”张弛的声音不大,但沉得压人,“参与打架的——摄影班这边,路桥川、肖海洋、余皓、毕十三。电编班——潘震、刘洋、高明、赵亮。所有人,现在去操场集合。其他人就地解散。”

      任逸帆没有继续看下去。他转身往回走,傅诚他们还站在原地等着,毛巾搭在肩上,一脸懵。

      “任哥,怎么回事?”杨涛问。

      “没事,有人嘴贱,有人教他做人。”任逸帆把毛巾从傅诚手里接过来,往肩上一甩,“你们先回去,我去趟食堂。”

      “去食堂干嘛?”

      “进货。”任逸帆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宿舍里还有存货,鸡腿鸭腿酱牛肉,本来是给钟白他们留的,但现在看来路桥川那边更需要。他在心里数了数存货的数量,又数了数需要分的人。路桥川,肖海洋,余皓,毕十三——余皓大概会一边吃一边骂潘震,毕十三大概会放下筷子先仔细检查书角有没有折痕。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想起报到那天自己在校门口说的话:有些路必须亲自走,有些痛必须亲自疼。

      路桥川今天走了他的路。毕十三攥着一本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也走了他的路。而任逸帆能做的,只是在终点递上一包酱牛肉,说一句你丫刚才那拳还挺帅的。

      然后顺便问毕十三一句:书没事吧?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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