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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里没有海水 王哥每天都 ...

  •   王哥每天都会来。
      带着一小瓶生理盐水,皱着眉,像不太情愿但又没别的办法。苏月接过来,喝掉,把空瓶放在床头柜上。瓶子排成一排,透明的,在光线下反光。
      第三天,医生来查房。听诊器贴在胸口,凉的。苏月没有躲。
      医生看了检查报告,说指标都正常,可以出院了。
      王哥在旁边愣了一下。“正常?她脑子都那样了还正常?”
      医生看了苏月一眼。苏月安静地坐在床边,也看着他。
      “各项数据没问题。”医生合上病历,“至于认知方面……建议先观察,回去以后多休息。”
      王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出院单子往包里一塞,回头看了苏月一眼。“走吧。”
      苏月站起来。腿比第一天听话了一些,但还是不太稳。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迈出第一步。
      走廊很长。有人在前面走,有人在后面跟。苏月走在中间,看着脚下的白色地砖,一格一格数。数到第十七格的时候,王哥停了下来。
      “在这儿等着,我去拿车。”
      苏月站在医院门口。
      风从外面灌进来,干的,没有盐。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灰尘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人类活动过密才会有的浮躁气息。
      她眯了眯眼。
      太干了。
      她不习惯。上辈子在水里,皮肤不会觉得紧。现在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在告诉她——这里没有水。
      车来了。苏月坐进后座,关上门。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她头发吹起来。
      王哥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把窗户关上,开空调了。”
      苏月没动。
      “苏月。”
      她伸手把车窗摇上去。玻璃缓缓升起,城市的画面被切割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缝隙,最后合拢。车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凉的,但不是海水的凉。
      车开了很久。苏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她不认识这些路,也不认识这些楼。但这具身体好像认得。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王哥熄了火,回头看她。
      “到了。”
      苏月下车,站在原地,抬头看那栋楼。六层,外墙的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阳台上有几盆枯掉的植物,窗框生了锈。
      身体没有反应。胃没有抽,心跳没有加快。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普通的、不认识这栋楼的陌生人。
      王哥走在她前面,掏出钥匙开门。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跺一脚才亮。苏月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的脚踩上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到了四楼,王哥停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旧,茶几上堆着几本杂志,封面落了一层灰。窗帘拉着,光线被挡在外面,屋里暗暗的。空气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陈旧气息。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卷着枯黄的边。
      苏月站在玄关,没动。
      王哥走进去,把窗帘拉开。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地上的灰尘浮起来,在空气里慢慢飘。
      “你先休息。明天有通告,我来接你。”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别乱跑。”
      苏月点了点头。
      王哥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苏月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去。
      人类的腿不太好用。
      至少对一只刚学会用腿的水母来说,是这样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会不会忽然变成水。

      她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晚风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干燥气味。楼下车灯流动,远处高楼亮着一片片方形的光,像被切碎又拼起来的海面。
      她以前隔着水族箱看世界,只能看到游客的脸。
      现在她看到的是整座城市。很大,很亮,没有海。
      她伸手碰了碰阳台的玻璃。冰凉,坚硬,和海洋馆的玻璃很像。可这一次,玻璃外面不是别人。
      是世界。
      “这里没有海水。”她小声说。
      没有回答。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以前在水族箱里,她只能漂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应该不止是漂着。

      苏月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屋。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接连震了好几下,像有人隔着屏幕不耐烦地一下一下敲门。
      她走过去,低头看。
      “苏月你怎么还不退圈?”
      “花瓶能不能滚?”
      “演技烂成这样怎么不去死。”
      “资源咖,晕倒也是炒作吧?”
      苏月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识字还不算熟练,但这些短句很好认。
      她不太明白。
      为什么让她去死?她刚活过来。在水族箱里,鱼不会这样。就算有鱼抢吃的、撞她、绕着她乱游,也不会每天对着她喊去死。
      人类真奇怪。
      苏月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回复。
      胃里忽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绞痛。
      苏月猛地一僵,手撑住桌沿,额头一下子出了冷汗。这痛来得毫无道理,又具体得过分。不像她。不属于她。不是饿,不是缺水。更像是这具身体深处沉积了很久的旧伤,终于在某个安静时刻突然翻了上来。
      她弯下腰,呼吸有些乱。手指在发抖。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从痛里浮上来——
      不是饿,也不是缺盐。
      是一股耻辱感。
      这个词很陌生,但感觉很真实。像被无数根手指隔着玻璃戳着脊梁,像被泼了一身黏糊糊的脏水。
      画面支离破碎地涌上来:一个空旷的天台,风很大;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屏幕的光很冷,最后定格在一个红色的标志上。
      那是一种被拒绝、被抛弃的冷。
      画面碎了,像泡沫一样散了。只剩下胃里还在持续的、隐隐的绞痛。
      苏月慢慢直起身,抬手按住胃,站在夜色里,很轻地喘了口气。
      头发垂下来,落在肩上。
      玻璃门模糊的倒影里,发梢透出一点极淡的银白色的光。那光随着胃里的绞痛轻轻明灭,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她没注意到。
      手机又亮了一下。王哥发来消息:
      【明早七点,我来接你。节目组临时改了流程,别迟到。】
      苏月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里模糊的自己。
      发梢上的微光已经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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