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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怕火 火灭了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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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灭了之后,周明坐在消防车的保险杠上,头盔放在脚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的消防服上全是黑灰,右膝的裤腿烧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粉色的皮肤——没烧伤,但很近了。
左佑走过去。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旁边——消防车旁边没地方坐,而且周围全是消防员,她一个穿便装的人杵在这里已经很显眼了。她站在离周明三四步远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周明?”
周明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眉毛上还挂着水珠,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是对光敏感。他看了左佑两秒,大概是在想自己认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
“我……”左佑顿了一下,“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周明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烟熏坏了,“家属在那边登记,不在我这。”
“我不是家属。”
周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左佑深吸一口气。烟味还在,淡了一些,但鼻腔里那股焦糊味怎么都散不掉。她看了一眼周围——其他消防员在收拾设备,有人在卷水管,有人在擦头盔,没人注意她。
“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周明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比左佑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又抖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左佑一直在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拿起头盔,夹在腋下,朝街对面指了指。
“那边有个小公园,我去洗个手。”
——
小公园其实就是两棵树、一条长椅、一个生锈的健身器材。周明在公厕的水龙头下冲了手和脸,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灰冲掉了大半,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头盔放在脚边,抬头看着左佑。
左佑也坐了下来。长椅很短,两个人坐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说吧,什么事。”
左佑没有直接回答。她在想怎么开口——“我知道你有超能力”这种话,不管说几次都觉得像骗子。
“你怕火。”她说。
周明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膝盖上的消防裤布料。
“消防员怕火,”他说,“听起来像个笑话,对吧。”
“不像。”
周明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的腿在抖。进楼之前在抖,出来之后还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周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那种,是被人戳中了要害之后的无奈。
“我七岁那年,家里着火,”他说,“我和我妈被困在卧室里,门外面全是火。我妈把我推到窗户边上,让我喊救命。她自己——”
他停了一下。
“她自己挡在门口。用被子,用身体,什么都用了。后来消防员来了,把我从窗户抱出去,我妈也救出来了,但烧伤了,后背和两条胳膊。”
他停了一下。
“她到现在都不穿短袖,夏天也不穿。有次我回家,看到她在厨房里挽袖子洗碗,从手腕到肘弯全是疤,皱巴巴的,像融了又凝的蜡。她听到我进门,赶紧把袖子放下来了。”
左佑没有说话。
“救我的那个消防员,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脸。他把我抱出窗户的时候,我趴在他肩膀上,他的头盔蹭着我的脸,冰的。他说'不怕不怕,出来了'。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好厉害,他不怕火。”
周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灰洗不掉,他搓了搓,放弃了。
“我从小就想当消防员,因为那个人。但我也从小就怕火——做了二十年噩梦,全是火。每次出任务,从穿衣服到上车,我手都在抖。到了现场,我站在火场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别进去别进去别进去。”
“但你每次都进去了。”
“因为里面有人。”周明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我怕火,但里面有人。”
左佑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五百零一年。一百二十七个人。她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安静着。它没说话,但左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听。它大概在等,等她问出那个问题,等她做出选择。它有耐心,四十五亿年的耐心。
“三年前,”周明继续说,“有一次出任务,化工厂着火。火势比今天大得多,我进去之后火突然变了方向,我被困住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愿意想起的画面。
“火从三面包过来,温度高到我感觉皮肤在缩。我蹲在地上,抱着头,觉得自己要死了。然后——”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我身上亮了一下。不是光,是一层——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层透明的壳,把我包住了。火烧不到我,烟也进不来。我站起来,穿过火场,找到了被困的两个人,把他们带了出来。”
“火焰屏障,”左佑说。
周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对。从那以后,每次进火场,屏障都会自动出来。我不用怕了——不是不怕,是烧不到我了。但我还是怕。每次看到火,我的腿还是会抖,手还是会出汗,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别进去别进去别进去。”
“那你为什么还进去?”
周明想了想。
“因为那个人当年也是这么进来的,”他说,“他大概也怕,但他还是把我抱出来了。”
左佑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帆布鞋——还是那双,拉面的油渍还在,现在又多了一小块灰,大概是刚才站在消防车旁边沾上的。
“一百二十七个人。”她说。
周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三年,一百二十七个人,五百零一年。”
周明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不知道左佑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数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五百零一年是什么?”
左佑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那棵树旁边,背对着周明。树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被烟熏得发蔫,但还活着。她伸手碰了一下树叶,叶子粗糙的表面蹭过指腹。
地球之心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算。”左佑知道它不是在跟她说话——它是在记录,在观察,在看她怎么处理这个比第一个难十倍的题。它大概已经知道她会怎么选了,但它想看过程。过程比结果有趣。
“如果,”左佑说,声音很轻,“你的能力消失了,你还会进去吗?”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
左佑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长椅上,头盔在脚边,脸上的灰冲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想一个很认真很认真的问题。
“会,”他说,“我还是会进去。”
“没有屏障也会?”
“没有屏障也会。”
“你不怕死?”
“怕。”周明抬起头看着左佑,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上一个超能力者一样的颜色,但眼神不一样——上一个是不敢看人,这个是不敢看火,但一直在看。“怕得要死,但里面有人。”
左佑站在树旁边,手指还捏着那片槐树叶子。叶子被她捏皱了,绿色的汁液蹭在指腹上,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她忽然很想把这片叶子扔掉,但她没有。
“你回去吧,”她说,“你的同事在找你。”
远处有人在喊“周哥”,周明站起来,拿起头盔,看了左佑一眼。
“你到底是谁?”
“不重要。”
“你刚才问我能力消失了会怎样——你能让它消失?”
左佑没有回答。
周明看了她几秒,然后戴上头盔,朝消防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不管你是谁,”他说,“别让它消失。”
左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腿还在抖,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敢再走了——和刚才冲进火场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树旁边,手指捏着那片皱了的槐树叶子,绿色的汁液已经干了,留在指腹上一道浅浅的印子。
五百零一年。
一百二十七个人。
她闭上眼,那个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光,像火。
地球之心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不打算让她听到的:“有意思。她在犹豫,不是因为对错——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替他做这个选择。”
左佑没有理它。但她知道它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