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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意阑珊 宁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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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殊的视线不断昏沉模糊,身体好像在此刻得到了脱胎换骨似的重塑,撕裂般的疼痛,肉身好像正在被拆解。
冷水兜头浇下,火热的身躯得到一丝缓解,体毛黏在身上,他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睛。
月光月光,水声水声······
“你怎么在这里?”
路澜山矮下身,没有带能包裹这小家伙的物品。他想了想,干脆把外套脱下来,提着这小玩意的后脖颈把它提溜进去。
“雨太大了,我把你带回去,好吗?”
······
宁殊是被一阵热烘烘的风吹醒的,入目便是光洁透亮的墙面瓷砖,他身下是一条毛绒绒的白色毯子,一直环绕着的阴冷潮湿没有了,处处透露着干净与舒适。镜面被沾上了不少小水珠,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向下滑,珠帘似的。
宁殊眨眨眼睛,镜子里那只小橘猫也跟着动了动黑亮亮的眼珠。
老天爷,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人?
宁殊把整张脸埋进手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又被整个抱进怀里。
他从胸肌与手臂的夹缝中伸出爪子,快准狠的向前伸出······
路澜山声音冷冷的传过来:“如果不想被丢出去的话,就不要抓我。”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路澜山连猫带毛巾一起丢尽刚刚收拾出来的小窝:“不熟悉吗?”
他记得小猫到了不熟悉的新地方确实容易应激,一动不动大概也是害怕的表现之一吧?
路澜山手里拿着杯子,于是用脚尖戳了戳小猫的肚皮。
地上的白色毯子又大又厚,铺满了整个小房间的一半,他把脸埋到两个爪子里,趁机打了个滚。
仗着对方看不见,宁殊用又圆又黑的眼珠子翻了个大白眼。
不熟悉?开玩笑!
这地方老子不比你熟悉多了,老子可是实实在在在这吃喝拉撒喜怒哀乐坐仰俯躺喵喵喵喵了三个月。
这不是宁殊第一次变成猫咪,也不是他第一次被人领回家。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变成毛茸茸的那天下午,大概是两年前——宁殊从来没想过自己有非人血统,毕竟他爸妈可都是人。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被一辆无证驾驶的婴儿车撞翻,倒在地上。
老奶奶推着自己的孙子匆匆忙回家避雨。
肇事者逃逸,宁殊一个人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天地都变得宽广,甚至雨珠都由白砂糖变成了葡萄,他才起身回家。
小区花园出奇的大,从一个单元门走到另一个单元门时漫长的像是穿越了鳌太线。
雨滴已经从葡萄变成了橙子,宁殊想自己大概已经淋成了个落汤鸡,他没力气伸手去擦一擦头顶的雨滴。
刚才摔到地上时他用手先撑住了地面,有粗粝的石子沙土划破了皮,嵌进肉里渗出了血。
宁殊摇摇晃晃进入大门,却又在楼底下被物业前台拦住。
他记得这个小姐姐,高二那年端午节的时候给他发过粽子和艾叶,他潇洒的交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虽然对方并没有收。
她之前有这么高吗?
宁殊定了定身子,目光挪移到绑着黑色丸子的头顶。
哇,这可以去打篮球了吧。
宁殊一向嘴甜,经他爷爷奶奶认证的讨人喜欢。但这次还没等他出声夸赞,就整个人被她抱在怀里。
宁殊小脸一红,其实并没有,宁殊小脸一白,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被丢出大门之外,接着大楼玻璃的反光,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样子——一只小猫,小脸一黄。
“是紧张吗?鼠鼠二号。”
思绪被打断,宁殊看向前方蹲下的人,一个猛扑上去,低头,手臂发力——过肩摔!
路澜山一脸惊讶,抬起腿躲了一下:“你舔我脚干什么?你比一号热情好多,我之前还以为你们有一点像。”
他蹲下来仔细端详起这只刚捡回来的小猫,“除了都是橘色,好像确实没哪里像了。”
路澜山说着从旁边拿出猫盆,给它倒了点猫粮出来。
这是他刚刚在卫生间点外卖送过来的,最近的那家宠物店里的猫粮种类有限,路澜山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干脆挑了最贵的那种。
几铲子舀进猫砂盆,白色的陶瓷碗里装满棕色的颗粒。
宁殊气的眼前发黑,他缓了缓神,终于认清了自己变成了毛茸茸一小团毫无攻击力物体的事实。
他现在以猫身击人体跟苹果撞牛顿没什么区别。
宁殊转变方向,跳下垫在身下的小花垫子。猫头一扭撞向路澜山那只坏手。
我要让你看看陨石跟地球!
然后他被路澜山一个向上的动作带着翻了一个跟头,路澜山站起时轻薄的裤脚风似的在他头上拂过,宁殊感觉像是被人狠狠一掌扇在头上。
路澜山一愣:“你还会后空翻啊。”小猫会后空翻还是挺罕见的吧,鼠鼠就不会。
暂时拥有了又一次属于自己的小生命,心里的激动感尚未消失殆尽,又发现它还有着其他同类都不会的技能,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宁殊看见眼前的男人不知道想了什么,神色几次变化,最后垂着眼开了新罐头,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铁环稍一用力就拉开铁皮。
“快吃吧,二号。”
宁殊含泪吃下一大盆猫粮与一个罐头,这次眼前终于没有发黑。
路澜山看见小猫吃完,就把他抱着放到方型猫笼里,铁丝网的柜子,别墅一般,很大也很空,把身材娇小的小橘猫放进去更显得空荡。
宁殊终于离开宿舍过上了可以在睡觉时随意翻滚的生活,对此他并不感谢。
路澜山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小猫喵喵喵叫会打扰他睡觉,但显然是他多虑了,一整晚二号都很安静。
讲真的,他并不打算在家里养一只小宠物,倒不是没有时间或者嫌麻烦。
相反,路澜山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带毛的小动物,冬天的围巾,学校操场漫长的草坪——如果没那么多人向里面吐痰的话就更好了,某人看起来就很好摸的头发。
但喜欢是一回事,真的要养是另一回事。
好在二号并没有让他犹豫太久。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脸上多了一团横肉挤压着时——这个决定终于最终下定了。
路澜山一只手提着,把小猫从他鼻子上移开。
他穿好衣服,洗漱过后先去了厨房。
阿姨留的煎蛋和牛奶放在桌子上,路澜山把牛奶拿出去,煎蛋没有动。烤的微焦的面包,里面加了蘑菇碎和烧椒酱。
坐在客厅餐桌前,不急不慢的吃着。今天仍旧没有课,他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把小猫带出去。打开手机,路澜山开始联系医院。
离A大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路澜山出去吃饭的时候路过过那里。
他本来想进去看看,但朋友不喜欢小动物的潮骚气味,拉着他走开了。
环境好像还不错,里面动物也多。
——闷死路澜山的计划没能成功。
宁殊深感遗憾。
就在这时,他一个起跳跃到桌子上。他刚刚回自己的小窝看了一圈,没有一个罐头被打开。不是?他这千辛万苦的叫醒路澜山是为了什么?爷爷,我长大了要当大闹钟?
宁殊气的头顶的毛炸开了一层。一转头,发现那个本应该帮他开罐头的人,已经双目无神一脸陶醉的坐在餐桌前品尝起来了。
路澜山皱眉,把宁殊从桌子抱到地上。
他昨天就发现了,比起猫粮,二号似乎更喜欢吃罐头。猫碗里剩下的颗粒还有大半,看起来昨晚并没有被宠幸。
陶瓷碗很有分量,沉沉端立在那里,仅用一张纸巾盖在碗面上就埋葬了他,要放到天与地泯沧海变桑田。
路澜山掀开面纱似的纸巾,把剩下的颗粒扫进垃圾桶。
这是不喜欢吗?
路澜山把剩下的面包掰下一半,递到小猫嘴边。接着他看见小猫一口一口极为香甜的吃掉了夹着蘑菇碎的面包,又睁着黑亮黑亮的眼睛四处乱看,圆圆脑袋上三条灵性的土黄色线条跟着主人左摇右转。
高中那会儿,路澜山的同桌是一个长得可可爱爱的小女生,家里养了很多宠物。
路澜山不是爱说话的性格,同桌接近一周,两人除了出来进去,基本没说上话。
那个年纪的孩子对于异性尚处于好奇与探索阶段。
小姑娘白得了长得这么顺眼的同桌,有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没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机会。
在几次见识到同桌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玩焉的品质后,就此修身养性、好好学习了。
有一次她听说路澜山也有一只小猫之后很高兴的分享起自己喂养猫咪的经验,小猫要带出去做社会训练,猫粮要买三猫牌的,猫条要买球球家的······同桌眨着星星眼,问你家猫吃哪个牌子的。
路澜山记得他当时说的好像是亮亮牌。
亮亮是学校门口很火的那家炸串店。自此之后同桌再也没在体育课上给他送过水。
果然,那人说的没错,有猫喜欢吃猫粮就有猫喜欢吃炸串。每只小猫都是不一样的,就和人一样具有差异性。
路澜山自偶然听到这个说法后深以为然。
他再次走进厨房,拿筷子夹上放到白瓷碗里。
停顿片刻,路澜山干脆蹲下拿起食碗放到桌子上。
宁殊一个潇洒的纵跃站到桌子上,吃着刚刚从餐厅里拿出来的煎蛋,圆圆的煎的刚刚好,蛋黄既没有流心也没有熟的太过分,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
他满足的吃着,不明白路澜山是怎么突然之间领悟猫心,但好歹是发生了一件这么久以来令宁殊颇感满意的事情。
宁殊一向认为自己是全世界第一大倒霉蛋,大鸡蛋啃了不到一半,这样的好心情便以烟消云散化为灰烬。
“快吃吧,吃完之后就要把你送走了。”路澜山冷静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挠的人耳朵痒痒的,“外面雨已经停了,今天天气还不错······”
宁殊懵在原地。
不是?你不养我还叫我鼠鼠二号?
合着您每次扔垃圾前是不是还得给手里的垃圾袋先取个艺名啊?
宁殊猛然想起,鼠鼠一号他也没留下。
一道惊天霹雳轰然而下,这就是原件错误,复印件也错误吗。
路澜山这家伙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留下。
他要和这个不吉利的名字一刀两断!
宁殊急的慌忙攀附上路澜山的小腿,尖细的爪子勾在真丝睡衣上,神奇的没有勾出丝。
他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的向路澜山吐露了在家养一只小猫的好处——没厕纸了我可以帮你递纸,心里难过了我可以在旁边陪着,过生日还能避免一个人待着带来的生日抑郁。
虽然他晾衣擦地洗碗事事不行,金银财宝件件没有,琴棋书画样样不会。但至少不会随地大小便啊。
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免除一只完全没有野外生存能力的小猫在外翻垃圾。
我求你了,路澜山!
救猫一次胜造六十三级浮屠啊。
路澜山僵在原处,小腿肌肉绷紧,动弹不得。
他原本是打算把这小猫咪送到宠物医院里帮忙养着,他来提供照顾小猫的费用。
但看着此时身下叫的声嘶力竭的小橘猫,他毫不怀疑走出大门的那一秒,它就能两腿一蹬,那时候就要有鼠鼠三号了。
半晌,路澜山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安抚似的摸了摸小猫的肚皮。
“你和你哥哥好像又有点像了。”路澜山思考一下,思考着再找个理由,“和你妈妈也很像,那就留下来吧,好不好?”
他自顾自说完又一个人在那笑,宁殊全然来不及去思考路澜山在说什么,他整只猫都沉浸在不用出去捡垃圾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活的喜悦中。
在此之前如果有人问宁殊会不会出卖自尊去换取幸福,他绝对会扬起头颅高傲的告诉对方男儿膝下有黄金;如果有人问宁殊会不会为了生活委身于一个男人手下,他会向对方伸出石头,在对方要出布反制他时,一拳挥出去,问他是不是想死。
但人算不如天算,宁殊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怨天还是怪地,谁让他现在一只短腿猫没有膝盖呢。
他翻滚半圈,任由路澜山的手从他的下巴移到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