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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鹤昀 ...

  •   顾鹤昀的农场不算大也不算小,占地一百多亩。西近公路,东接树林,密集的苜蓿草蜿蜒蔓生在沙地上,远远望去像绵羊的毛。

      农场工人都有自己的家,偶尔留宿也只住西南角的板房。顾鹤昀的农舍在农场的东北角,与工人的板房相对,连着仓库和厨房,有白色的屋顶和米黄的外墙。

      这栋乡村别墅从外观上看很陈旧,路昭明只在刚刚到来时借着昏黄的夕阳模糊地打量过它一眼。
      她的房间在别墅的三楼,这是一个三角形的小阁楼,三楼往二楼的楼梯很窄,极不方便上下,即便她的轮椅有攀升辅助,每次离开也要花费不少力气,所以她竭尽所能地不常下楼。

      失去手机和网络的多数时间里,路昭明就趴在窗口,用一只不知道谁塞进行李箱的望远镜,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农场里的每个人。

      顾鹤昀是农场所有生物中醒得最早的。
      每天早晨天蒙蒙亮,路昭明从噩梦中惊醒,或者又是整夜没睡,一听到那台红色皮卡的发动机发出咆哮般的轰鸣,她就知道现在五点了,顾鹤昀开始干活了。

      散养的动物被他陆续放出圈舍,所有动物中白色的羊驼最显眼,它们总是亲热地挨在一起,像沉默的监工一样,活跃地穿梭于各块田地。
      除了羊驼,农场还有一公一母两匹夸特马,公马是母马的幼子,它还没有成年,身形比母亲娇小。

      每当望远镜扫过它们,路昭明就会自欺欺人地快速转动镜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奇怪的苦涩徘徊在她的心头,心口的沉闷挥之不去,腿上的伤更是毫无进展,以至于她不得不借用顾鹤昀的手机,再次向医生发出求助。

      在农场住下的这一个星期,医生来看望过她一次。
      仔细检查后的的结果跟上次一样,她左腿的伤口已经恢复,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问题。

      可路昭明就是动弹不得。

      每当她尝试站立,她的左腿就像消失了一样不听使唤。
      她深陷失衡的泥沼,在马背上学到的稳定和平衡随着这一摔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路昭明绝望地反复问询下,医生说,她并不需要外科医生的帮助,她应该去见心理医生。

      -

      新的一天早上很热闹。
      仓库前空旷的水泥地上铺满了彩色硬卡纸,几罐丙烯颜料被摆在地上,常用来清理地面的水桶中没有舀勺,反而插着几支画笔。
      两个工人迎着晨光坐在廊下,含着冰棍,用颜料在卡纸上绘制鲜艳的图案。

      这反常的活动引起了路昭明的好奇,她调整旋钮,试图把画笔下的细节放大。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金属声,望远镜的视野忽然陷入了阻塞。
      她放下胳膊,只见几根金属挂索从屋顶垂下,顾鹤昀坐在悬挂吊凳上,穿着一身长满干枯油漆的连体工装,正隔着玻璃目光含笑地望着她。

      “我们亲爱的偷窥狂女士今天又在看些什么?”他说。

      路昭明望向他手边的提桶,里面盛着天空一样明媚的浅蓝色油漆。
      她抬起窗户,让风吹进来,也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地传出去:“这是什么?你要刷墙吗?”

      “算是吧,”顾鹤昀说,“我把农舍的正面翻新了一遍。”
      “正面,”路昭明思索着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只刷这一面墙?”
      “回答正确。”顾鹤昀扬了扬下巴,“毕竟只有这面墙会被顾客看见。”
      “这和衣服只做半截有什么区别……顾头不顾腚。”路昭明翻起半月眼,小声吐槽道。

      “确实没有区别——我把你的房间放在风景最好的阁楼,你还不是天天门窗紧闭把自己活得像只鼹鼠。”顾鹤昀说着,把刷子放进提篮中,连带着油漆送回地面,“想要逮到你可真不容易。”

      路昭明敏锐地捕捉到了顾鹤昀的言外之意,谨慎地眯起眼:“你找我做什么?”
      顾鹤昀降低绳索与她平视,露出墨镜后一双棕色的眼睛,轻快地说道:“你一定会接受我的邀请,对吧?”

      从童年时代起,顾鹤昀的瞳色就比旁人浅上许多,放射状的褐色纹理在虹膜上扩散,他的眼睛总是令路昭明联想到包裹着裂痕的琥珀。
      它们过于通透了,此刻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她,传递出的情绪复杂又陌生,让她的心古怪地猛缩了一下。

      “什么邀请?”路昭明问。
      “农场合照的邀请啊。”顾鹤昀说着,抬高窗户扶住窗框,踩着窗台就往阁楼里钻。

      路昭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近挂索,稳住摇晃的吊凳。
      顾鹤昀跳下窗框,顺手解下腰部的安全锁。

      “你又要干什么?”路昭明皱紧眉头,对着他沾满泥巴的短靴忍不住高声尖叫,“把你的鞋子脱掉!你知道一个瘸子拖地有多难吗?”
      “回头我帮你全部清理干净。”顾鹤昀调转轮椅方向,推着路昭明走向门口,“过去你和路叔吵架,穿着马靴翻了那么多次我家的窗户,我可是从来没有抱怨过。”
      “什么陈年旧账你也好意思翻出来。”路昭明说着,眉头却不自觉地松懈下来。

      她见顾鹤昀脚步不停,回过头困惑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说了啊,农场合照。”顾鹤昀把轮椅固定上辅助滑轨,“下周是本县的农牧集会,我申请了两个摊位,辅助资料里要提交一张全体农场成员的合照。”
      “我什么时候成为你的雇员了……”路昭明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

      “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难道不应该为这座农场尽一份力?”顾鹤昀说,“你和俱乐部的合约还有多久到期?如果我现在把你抢过来,你会违规吗?”
      “老大可是迫不及待要把我踢出来,他这样精明的商人,不会浪费任何一点剩余价值。”路昭明轻笑道,“你怎么突然对赛马有兴趣了?”

      “我对赛马不感兴趣——”顾鹤昀忽然压低声音凑上来,“——我对你感兴趣。”

      “……”
      “虽然我现在不能走路,但你离我这么近,我想要殴打你还是绰绰有余。”

      “等我把话说完嘛——农场人手不足,集会在即,工作繁重,多一个帮手算一个帮手,我不会在金钱上亏待你的。”
      顾鹤昀把人推入仓库前的空地,停在刚刚粉刷过的蓝色墙壁前,顺手捡起两张画着鲜花和欢迎口号的彩色装饰卡纸,随意地问道:“他给你开多少年薪?”

      “你的问题真刁钻。”路昭明说。
      明亮的天光落入她的眼中,久不见强光的瞳孔一阵收缩。
      她接过顾鹤昀递来的摊位宣传板,抬手遮在眼前:“我十八岁开始为他比赛,那年合同上的数字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

      顾鹤昀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开口,用克制的冷静语气问道:“为什么要签这样的合同?”

      “注意注意!要开始拍摄了。”摄影师发出指示,“所有人,微笑!”

      路昭明将卡纸在身前举正,扬起嘴角看向镜头:“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把马借给我骑的人。”

      “我捧着我的比赛成绩四处碰壁,没有培育场和俱乐部愿意把宝贵的赛马借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把马借给我骑的人,他是唯一一个相信我能拿冠军的人。赛马比的是马,再优秀的骑师没有一匹好马也毫无价值,千里马也需伯乐识。”

      “伯乐识好马?”顾鹤昀发出一声情绪难辨的轻笑,“这叫兔死狗烹,卸磨杀驴。”
      “这么说也没错。”路昭明在摄影师调整机器的间隙说,“老大很爱马,但马以外的东西都是损耗品,损耗品是应该结构性报废的,就像他的车子是可以淘汰的,情人是可以更换的,我这样的展示柜,损坏了也是要像垃圾一样丢弃的。”

      “好了,请大家坚持不要闭眼,我们再拍摄一组。”摄影师说着,举起相机。

      路昭明努力抵抗闭眼的冲动。
      几声闪光灯的咔嚓声过后,摄影师终于挥手宣告拍摄结束。

      “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回报一下这位老东家的恩情吗?”顾鹤昀说。
      “我确实想做出一些改变。”路昭明闭上眼睛,缓解虹膜的刺痛,“但这些都和老大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改变?”顾鹤昀追问。
      “我不知道。”路昭明平静地说。

      还想赛马吗?
      还热爱赛马吗?
      还有能力赛马吗?

      这些问题串成一条线,自坠马起便一直徘徊在她心中。
      在这样的境遇中还能够做些什么,时至此刻,她仍然给不出任何答案。

      “真是遗憾的回答。”顾鹤昀用一种颇为可惜的口吻说道。
      他话语刚落,农场的猫便追着狗像一枚橙色的炮弹一样笔直地冲了过来。

      “呀,我怎么忘了你们。”顾鹤昀在边牧擦过腿边时迅速弯腰,精准地伸手抓住了两条边牧的项圈。
      他示意猫猫狗狗在常驻工人的空隙间坐好,转头对摄影师喊道:“克拉克先生,请为我们再拍一组!”

      蓬松的橘猫在轮椅前自然地一个急刹,转而变换姿势,轻轻跳上路昭明的大腿。

      “你好,小猫。”路昭明抚摸着橘猫的下巴,看着它放松地打起呼噜。
      不知为何,猫猫头在黑帖下为她辩驳的英姿霎时闪过脑海,令她摸猫的动作一顿。

      “你看起来有点眼熟……”路昭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橘猫都长得差不多,对吧?”

      顾鹤昀的目光落上她手中的猫,话锋一转:“他克扣了你那么久,你手上应该也不宽裕吧……你需要钱吗?”
      “我存了一些奖金——怎么,你想要投资我?”路昭明抬头看向顾鹤昀,捧着小猫的前爪,向他挥了挥,“如果我答应你的雇佣,你就万事助我?”

      顾鹤昀走到她的身前,倾身蹲下,扶着她的轮椅仰头望着她。
      “这么说也不算错……小农场是没有未来和希望的,我喜欢亲近土地的生活,为了维护这样的平静我需要很多东西,盟友也一样。”

      他的目光落下,路昭明无处可逃,被迫回望着顾鹤昀的眼睛。
      心中这片空虚的死水,又一次古怪地在炽热的阳光中波动了一下。

      “我不是慈善家。”顾鹤昀说道,“路昭明,如果你想要我的支持,就必须展示出你的决心和价值,你要让我深信,这是一笔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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