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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郑宓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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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宓只觉她在虚空中游荡着,意识如断线纸鸢,在混沌中飘摇而下。
起初四周是极静的,静得她仿佛又听见自己幼时最爱的那太平鼓发出的“咚咚”的闷声,听见祖父笑叱自己太过顽劣,却还是把那太平鼓悬挂在窗外的海棠枝上,扰得府中之人不得清净,娇儿闹取,一院春风。
渐渐地,那寂静里浮起一缕药香,苦涩浓稠,呛人肺腑。
恍然间,她看见了父亲。
郑公躺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榻上,面色苍白,唇边却还带着惯常的温厚笑意。他枯瘦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
"宓儿……"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为父……托了故人……"
帐幔忽地被风掀起,一个青衫道人缓步前来,手中罗盘滴溜溜转着,指针狂颤不止。
道人抬起眼,那双眼竟是白多黑少,正直勾勾盯着她,:"此女命格极贵,凤栖梧桐,本是……"
"贵命……"父亲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指节泛白,死死攥着她的手,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此命格……日后婚配……夫家必会……善待于你……为父走后……你也有个……依靠……"
她紧紧地抓住父亲的手,泣不成声,心中无数次祷告着。
可父亲的笑容还是渐渐凝固在了脸上,那只手骤然垂落,帐幔也轰然落下,竟从此与她阴阳两隔!
白幡招魂,素烛垂泪,她一身粗麻重孝,跪在蒲团上。棺木前那盏长明灯忽明忽暗,将四周人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族老们围过来,那些平日里见了她父亲谦卑不已的面孔,此刻都扭曲着,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好侄女,"二叔公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肩,指甲竟嵌进了肉里,"你爹既去了,你这身贵命便该为家族尽一份力。陛下年事已高,仙师说了,借你的的气运,可延寿一纪。这是你的福分!"
"不!"她厉声尖叫着。几个族兄却一拥而上,用粗粝的麻绳捆上她的手腕,她拼命挣扎,孝服撕裂,露出雪白的腕子。
她急急向四周望去,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全都木然地站着,像一尊尊泥塑的菩萨,无悲无喜,无人应声。
"放开我!父亲!父亲!"她嘶喊着,泪水糊了满脸,灵堂上的白幡被穿堂风卷得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招摇。棺木里父亲的面容隔着重重幔帐,模糊成一个遥远的影子。
忽然,天地倾覆。
脚下的青砖碎裂,灵堂、白幡、棺木,全都化作齑粉。她坠入一片漆黑的虚空,再落地时,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血!到处都是血!
残阳如血,泼洒在苍茫大地上,断戈折戟插满了焦土,乌鸦盘旋,发出凄厉的嘶鸣。
她赤足踩在泥泞里,那泥竟是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战马濒死的哀鸣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缠住。
"走!"
一只温热而粗糙的手突然紧紧拉住了她。
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觉那身影高大,替她挡去了呼啸而来的流矢,挡去了劈面而来的刀光剑影。
她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尸山血海中奔逃。黑夜里,只有彼此交握的手是真实的,是暖的。
"不要放开我的手……"她喃喃道,指甲几乎掐进那人的掌心。
他们奔过燃烧的村庄,奔过坍塌的城墙,奔过浮尸遍野的河流。
夜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可那只手始终不曾松开。她像溺水之人抓着浮木,将全部神魂都系于那交握的手。
忽然,前方的水声停了。
那人猛地一顿。
她抬头,只见黑沉沉的河面上,一人涉水而来。玄甲银枪,面如冠玉,却带着修罗般的煞气,燕桓!
河水在他膝下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是不敢沾染他分毫。他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骇人,没有温度,也不见波澜。
"郑宓。"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无声无息地落到地面上。
她心中骤然一紧,下意识去紧握那只牵着她的手。
可那只手,那个身影,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她独自站在冰冷的河水中,四面八方都是无边的黑夜,都是无声的杀机。恐惧像无数只蚂蚁,顺着脊柱一路攀爬,啃噬着她的神智。
燕桓抬手,长剑出鞘,寒光如练,刺破夜色,直逼她的咽喉。剑锋未至,那凛冽的剑气已割得她肌肤生疼。她想逃,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不要!"
她猛地向后仰去,却撞进了一片惨白的光里。
她又回到了灵堂。
白幡依旧,素烛长燃,族人们狰狞面孔袭来。二叔公的手再次扣上来,她疯狂地推搡,指甲在那张老脸上抓出血痕。
拉扯间,她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滚烫的香灰倾泻而下,纷纷扬扬。
一团香灰,正正落在她的手背上。
"啊!"
那灼痛钻心刺骨,她低头看去,只见那一点灰白嵌进皮肉,滋滋作响,冒起一缕青烟,皮肉翻卷,化作一道狰狞的疤。
郑宓猛地睁开了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将中衣浸透,紧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冲出来般,那梦境里的血腥味、香灰的灼痛感,还隐隐残留。
她缓缓侧首。
燕桓就坐在她的榻前。
他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却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他正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指尖正缓缓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她手背上那道疤。
郑宓的瞳孔骤然收缩,梦境里那柄直逼命门的利剑,与眼前这只摩挲伤疤的手,在恍惚中重叠交缠。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在那里,任由那温热的触感顺着伤疤,一路烫进她狂跳不止的心里。
燕桓抬眼,见她醒了,那摩挲的动作一顿。
“这疤从何而来?”
郑宓张了张嘴,喉间干得发疼,未语一词,只将手往回抽了半寸,却被他掌心一翻,牢牢扣住。
“郑宓”燕桓的眼神定定,
“你记住。不管你以前受过何等欺辱,只要有我在一日,我便会护你周全。
“但是,不管你以前是何等尊贵荣耀,前途何等无限风光,做了我燕桓的妻便要与我荣辱与共。我燕桓不是那至尊之人,与你也并无前缘,可你却是不得再妄想其他。”
帐外天光大亮,一缕晨光斜切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郑宓静静地望着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哑声。
燕桓抬起手缓缓的伸向郑宓,摩挲她整个脸骨,那眼里满是狂热。
“记得你应承我的话”
他慢慢靠近郑宓,微凉的唇轻贴着她的耳廓,留下一句低低的呢喃,
“好生休息,新婚之乐,便先欠着吧”
语罢,燕桓站起身,玄色衣摆擦过榻沿,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郑宓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旧疤,而手背上,赫然印着几道新鲜的月牙形血痕,皮肉翻卷,显得有些狰狞。
燕桓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手指微微蜷了蜷,却不掩盖。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门帘被他带起的风掀起,又重重落下,在她心中砸出一声闷响。
屋里陡然空了。
青螺端着铜盆进来时,郑宓已经椅着引枕坐起,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
"姑娘醒了。"青螺拧了帕子递过来,"世子守了姑娘一夜。姑娘魇得厉害,攥着人不放,世子又喂姑娘喝了安神汤,姑娘才睡实了。
郑宓漠然,只道,"二叔那腌臜老货,如今在哪里?"
青螺一愣,随即答:"在城东馆驿。听闻姑娘大婚,他昨日便厚着脸皮来了,说是要送嫁,想在婚宴上攀附权贵,讨几杯残酒喝。"
"去送二叔一程。"
郑宓把帕子扔回盆里,溅起几星水花。
青螺面色不变,只低声道:"是。"
"还有,"郑宓抬起眼,盯着帐子上垂落的流苏,"昨夜箱子里的东西,派人去验。派生脸去,不要让人发现。"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泛出青白:"若有人发现你们的踪迹……"
"不留活口。"青螺接得自然。
郑宓"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青螺退下了。屋里又静下来,郑宓掀被下榻,赤足踩在青砖地上,凉意阵阵。
她走到案前,捧着了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叶片蜷曲,在热水里慢慢舒展,浮浮沉。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眼眶。
父亲,您临终为我筹谋,可会知那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险些将女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女儿不信,女儿不服!
我挣断了灵魂去撕那命簿,撞得头破血流也要逃出这天罗地网。
可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到了邺城。燕王偏生看中我这可笑的命格,一道指婚诏书,便将我许配给了他的儿子。
父亲,这难道真的是命吗?
我所求的,无一应验!
求权势,如水中捞月;求自由,若飞蛾扑火;求尊严,如俎上鱼肉;
可我弃之如敝履的却如附骨之疽,生生与我纠缠,不死不休。
父亲,您若泉下有知,请您保佑我与那人重逢吧,我只求再见他一面。
哪怕隔着人群,哪怕只是远远一瞥,让我知道他还在这世上。
可我又怕,怕见了那一面,便又不会认命了。
日影从东窗挪到西窗,茶过三巡,汤色由浓转淡,涩味泛上舌尖。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又急又乱。
门帘被猛地掀开,青螺跨进来,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珠子定定的,像是被骇住了魂。她走得极快,裙角翻飞,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进门时,膝盖撞翻了门边的矮凳,"咣当"一声闷响,她却浑然不觉,几步走到案前。
郑宓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说!"
"按姑娘吩咐……"青螺咽了口唾沫,喉头艰难地滚动,"给二老爷,灌了哑药,拔了舌,十根手指一根根剁下,用当年捆姑娘的那条麻绳捆住了,一并扔进了馆驿的茅厕,挣了许久才断气。"
“那头颅呢?”
青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