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解的死题 三月的 ...


  •   三月的夏州浸在连绵的雨雾里,梅雨季的湿气无孔不入,黏在窗玻璃上,也黏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哲学院阶梯教室的玻璃窗被水汽蒙得模糊,只透进一片灰败的天光,映得台下乌泱泱的人头,都成了模糊的黑影。

      步威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几乎陷进阴影里。
      她没打伞,衣服外套的肩线还沾着雨珠,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滑,在椅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功利主义》,书页停在边沁关于“最大幸福原则”的章节,可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落在被雨水打得歪歪扭扭的香樟树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讲台前的投影幕布上,正循环播放着那个他看过无数次的动图——一辆失控的电车正沿着轨道疾驰,前方的主轨道上绑着五个人,侧轨道上绑着一个人。
      红色的列车一路碾过,铁轨上的小人瞬间倒下,鲜血溅上屏幕,在灰蒙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所以,在这个场景里,功利主义的最优解,是扳动道岔,牺牲一个人,拯救五个人。”讲台上的陈冬贤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拿着激光笔,指尖在屏幕上的轨道上划了一道线,声音清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牺牲少数,换取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是功利主义的核心逻辑,也是目前为止,最被广泛接受的道德抉择。”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点头附和,有人低声讨论,声音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子,吵得步威仪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收回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身上。陈冬贤,哲学院的风云人物,公认的逻辑天才,永远站在道德和理性的制高点,用一套完美的理论体系,解释着世界上所有的难题。就像此刻,他用三言两语,就给这个困扰了哲学界上百年的难题,定了一个标准答案。

      可步威仪只觉得可笑。

      “那如果,侧轨道上绑着的,是你的亲人呢?”一个女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附和声。她坐在前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扳动道岔吗?”

      陈冬贤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这是一个思想实验,我们讨论的是普遍意义上的道德原则,而不是特殊情境下的情感偏好。如果因为个人情感而否定功利主义的最优解,那就是陷入了情感谬误,是不理性的。”

      “可道德本身,不就是建立在情感之上的吗?”另一个男生反驳道,“义务论认为,无论结果如何,杀人本身就是错误的。你扳动道岔,就是主动选择杀死一个无辜的人,你就是杀人犯。而你什么都不做,那五个人的死亡,就不是你的责任。这才是真正的道德,不是吗?”

      “可‘什么都不做’,本身也是一种选择!”陈冬贤立刻反驳回去,“你选择不作为,本质上就是选择让那五个人去死,你怎么能说你没有责任?”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两种观点的支持者吵了起来,有人拍着桌子喊“功利主义才是对的”,有人红着脸争论“不作为才是道德的”,还有人在中间试图调和,说“可以找第三种办法,比如让电车脱轨,或者……”

      “第三种办法?”步威仪低声嗤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还是被前排的叶芄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步威仪,眼里带着一丝担忧。叶芄是步威仪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能透过她那副漫不经心的外表,看到他骨子里的冷意和绝望的人。

      “你又在想什么?叶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别这样,大家只是在讨论一个思想实验而已。”

      “讨论?”步威仪转过头,看向叶芄,她的眼睛很亮,却没有什么温度,“他们不是在讨论,他们是在审判。审判那个必须做出选择的人,审判他无论选哪边,都是错的。”

      叶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步威仪的意思,她总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穿事物的本质,却又懒得和人争辩,只会在角落里,用最冷漠的方式,看着这场闹剧。

      讲台上的陈冬贤还在滔滔不绝地阐述他的观点,他举了无数的例子,用完美的逻辑,证明了“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合理性。
      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只要接受了这套理论,他们就再也不用面对那个两难的困境,再也不用背负任何道德上的愧疚。

      步威仪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这些人,站在安全的地方,对着屏幕上的动图,义正言辞地批判着两种选择的对错,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必须做出选择的人,到底要承受什么。
      他们要求那个人理性,要求那个人道德,要求那个人做出最优解,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愿不愿意背负杀人的罪名,愿不愿意用别人的生命,换自己的心安理得。

      就像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是杀一个,还是杀五个,可没有人想过,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来做这个选择?为什么这个难题,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辩论赛结束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步威仪和叶芄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叶芄撑着一把伞,大部分都偏向了步威仪这边,自己的肩膀却湿了一大片。

      “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叶芄忍不住问,“以前你虽然也不爱说话,但也不会一直这样……冷冰冰的。”

      步威仪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觉得,电车难题,真的有解吗?”

      叶芄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哲学问题嘛,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看法也不一样。”

      “不,”步威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立场的问题,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死局。你选杀一个,就是杀人犯。你选杀五个,就是冷血动物你什么都不做,就是见死不救的懦夫。无论你选什么,你都是错的。”

      叶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步威仪说得没错,这个难题,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叶芄忍不住问。

      步威仪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叶芄。雨雾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直白。

      “很简单啊。”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既然选哪边都是错,那我就全杀了。”

      叶芄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步威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雨水顺着步威仪的脸颊往下滑,混着他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格外诡异。

      “你……你在说什么?”叶芄的声音都在发抖。

      “全杀了啊。”步威仪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轨道上的五个人,还有侧轨道上的那一个,都杀了。然后毁掉所有的痕迹,毁掉所有能证明这件事发生过的证据。”

      “那……那又有什么用?”叶芄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是杀了人,你还是要背负人命的!”

      “不,”步威仪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人知道,就没有对错了。”

      叶芄愣住了。

      “所有人都死了,就没有当事人,没有目击者,没有所谓的牺牲者和拯救者。”步威仪的目光看向远方,雨雾里,路灯的光晕晕成一片模糊的黄色,“没有对错,没有道德,也没有那个逼你做选择的难题。问题本身消失了,就不用再纠结怎么选了,不是吗?”

      她的语气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玩笑,可叶芄却听得浑身发冷。她知道,步威仪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他总是这样,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最疯狂的话。

      “你疯了!”叶芄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你怎么能这么想?那是人命!不是你用来解决问题的工具!”

      步威仪看着她,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他们在讨论的时候,把人命当成什么了?”她反问,“他们讨论牺牲一个还是牺牲五个,就像在讨论今天买白菜还是买萝卜一样轻松。他们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要求别人为了多数人的幸福去死,他们什么时候尊重过那些人命?”

      叶芄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步威仪,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冷漠,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她知道,步威仪不是天生就这么冷的,他只是看透了太多人性的虚伪,看透了那些所谓的道德和理性,不过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的自私。

      “可……可你这样,和那些逼别人做选择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叶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

      “有啊。”步威仪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他们是让别人去死,而我,是让所有该死的难题,一起去死。”

      说完,她转过身,走进了雨幕里,没有回头。

      叶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雨水砸在她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冰凉刺骨。她知道,步威仪的那句话,不是一时的气话,也不是随口的吐槽。
      她是认真的。
      就像一个被全世界逼到角落的孩子,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选择掀翻整个棋盘,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对抗这个无解的世界。

      回到宿舍的时候,步威仪的衣服已经全湿了,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然后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点开那个存了无数次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关于电车难题的论文、辩论视频、还有各种衍生的思想实验。
      她看着那些视频里,人们争论不休的样子,看着那些人用一套又一套的理论,来合理化自己的观点,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最终,她关掉了所有的窗口,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既然无法选择,那就毁灭问题本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步威仪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句话,在别人看来,是疯言疯语,是不可理喻的极端想法。
      可她知道,这才是唯一的出路。那些所谓的道德、理性、最优解,不过是人们为了逃避责任,而编织出来的美丽谎言。
      他们永远站在事外,永远不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所以他们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别人去死。
      可步威仪不一样。她不想再做那个被审判的人,不想再被别人的道德绑架,逼到绝境。如果这个世界,只能用牺牲来换取和平,用死亡来定义对错,那他宁愿,毁掉这一切。毁掉所有的选择,毁掉所有的对错,毁掉这个只会逼迫别人做恶的难题本身。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在一片浑浊的雨水里。
      步威仪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睡着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年轻人。可没人知道,在梦里,那个失控的列车,正朝着所有人,疾驰而来,而她,站在轨道旁,手里握着的,不是道岔的开关,而是能让一切,归于虚无的钥匙。

      没人知道,那个看似无解的死题,在他这里,早就有了答案。
      而那个答案,即将以最疯狂、最彻底的方式,降临在所有人面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