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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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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替死鬼与囚徒
我叫阿鸢,死过一次。
准确地说,是被烧死的。
临川靖惠王府走水那夜,我被一棍敲在后脑,拖进内室。有人把公主的玉钏套在我腕上,把公主的金簪插进我发间,然后把火折子扔在纱幔上。我拼了命想站起来,可浓烟灌进喉咙,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肺里。
死前最后一眼,我看见火光中闪过一张脸。
那人嘴角噙着笑,眉目生得倒是周正,可那双眼睛阴鸷得像隆冬的水井,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我认得他。
他是萧正德,临川靖惠王府的三公子,长乐公主的兄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是公主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婢女,既没得罪过谁,也没撞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直到我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看见他抱着一个拼命挣扎的女人,将她塞进了后宅最深处的暗房里,然后把门锁死,钥匙揣进自己怀中。
那个女人是长乐公主。
我的主子,是这个大梁最美的金枝玉叶。
而我,一个连名字都不曾被记住的婢女,替她去死了。
我的尸体被装进棺椁,埋进黄土,墓碑上刻的是她的名字。而她还活着,被关在离那座坟墓不到三百步的暗房里,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囚徒。她的亲生兄长烧了她的宅子,烧死了她的婢女,然后把“丧妹之痛”演得摧心断肠。满朝文武前来吊唁,太子萧纲握着萧正德的手说“节哀”,萧正德拿袖子擦着眼角,哭得像是死了爹妈一般。
那画面荒唐到让我连做鬼都想吐。
后来我的魂魄困在王府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看尽了那些肮脏事。萧正德对外说公主已死,对内却把公主改名换姓,叫她“柳夫人”,对外则声称自己纳了个外室。公主被关在那间不足一丈见方的屋子里,窗子被钉死,门从外面闩着,只有一个聋哑婆子每日送一回饭。萧正德隔三差五来一趟,来的时候满身酒气,走的时候公主的枕巾上全是咬破嘴唇渗出的血。
公主怀过两次孩子,她撞墙、绝食、以锋利器具想要自杀——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把孩子弄掉。可萧正德找来的大夫和产婆日夜守着她,硬是把两个孩子保了下来。
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公主抱着那团皱巴巴的血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守在门外的聋哑婆子都吓得后退了两步,因为那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一具尸体被人扯着嘴角往上提了提。她把孩子放在枕边,轻轻拍着,小声地哼了一首歌谣。没有人听得清是什么,但那调子软绵绵的,像哄睡,又像送葬。
后来萧正德知道了,竟然很高兴。他给孩子取名萧见理,抱在怀里颠来颠去,像个寻常的慈父那样逗弄着。公主倚在床头看着他,眼神空洞洞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萧正德的影子,却没有任何一块能再拼出一个完整的人。
我在鬼魂的形态下看完了这一切。我看到公主被关了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她从最初的拼命反抗,到后来的沉默以对,再到最后的如行尸走肉——我以为她疯了。可后来我发现她没疯,她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深处,始终埋着一星极细极细的火,像是被埋在灰烬之下的余炭,微弱到了极点,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她在等。
等什么?没人知道。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侯景之乱的烽火烧到建康城下那年,萧正德倒戈投了叛军,与侯景合兵一处攻陷建康。他的野心膨胀到了极点,被侯景拥立为帝,改元正平。他大摇大摆地坐上龙椅,封萧见理为皇太子,又把女儿嫁给侯景做妻。他那张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好像这些年的龌龊勾当终于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可他的皇帝梦只做了几个月。侯景翻脸比翻书还快,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降为大司马。萧正德口出怨言,侯景便矫诏把他杀了,尸体扔进长江,时年六十岁。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的尸体被江水卷走,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因为公主的命运并没有因为他的死而改变分毫。她被侯景的乱军从暗房里拖出来,和她的两个孩子一起,成了叛军营中的战利品。后来萧见理被流矢射死,小郡主被侯景收为妾室,而公主自己,则被随意地塞进一辆马车,跟着溃败的叛军一路向西逃亡。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是破庙,残灯,一条白绫。
那年她三十二岁。
我飘在那座破庙的梁上,看着她的尸体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一拽——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2 双重生主仆相认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
那是公主最喜欢熏在衣裳上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温度,有血迹,有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印。我不是鬼了。
突然一个身影将我扑倒,随即尖锐的东西抵在了我的喉咙上,让我不得不收回神思。
“别动。”那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可那音色我太熟悉了——我伺候了五年的主子、看着被困了十年的囚徒,长乐公主。
我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金簪又往前送了几分。公主的膝盖压着我的胸口,头发散乱得像一团乌云,一双眼睛红得像浸了血,里面翻涌着我从没见过的杀意和疯狂。
“说,你是谁的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在发抖,“萧正德派你来的?还是萧纲?”
我张了张嘴,脑子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不对,完全不对。我重生回来,想的是跟公主抱头痛哭一场,然后一起想办法弄死萧正德那个畜生。怎么一上来就被自己主子拿簪子顶着喉咙?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公、公主——”
“闭嘴!”她把簪子又往前送了一分,锋利的尖端刺破了我脖子上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淌下来,“你方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公主再忍忍,侯景就快打来了’?”
我愣住了。
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了,方才我一边扫地一边自言自语,大概说的是“萧正德那个狗东西很快就要当皇帝了,不过当不了几个月就要被侯景扔进长江喂鱼,娘娘再忍忍”。我自以为说得小声,没想到被公主听见了。
但公主的反应不对。太不对了。一个被囚禁了十年的金枝玉叶,听到“侯景”这个名字,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茫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恨不能把簪子捅进我的喉咙。
除非——
“公主……”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也死过一次?”
公主的手僵住了。那双血红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缩成了两粒针尖。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把手里的簪子捅下去,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手,金簪“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是谁?”
她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声音开始发抖,那种杀意褪去之后,露出了底下的惊惶和脆弱。
“你不是阿鸢…阿鸢死了,替我死了,被埋在石阶下面…我亲眼看见的。”
“公主。”我坐起来,捂住脖子上还在冒血的伤口,冲她笑了一下,笑得龇牙咧嘴,“你死那年是三十二岁,死在破庙里,身边一盏灯、一条白绫,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而我是被你三哥烧死的,死之前被人敲了一闷棍,玉钏戴了你的,金簪插了你的,替你去当了鬼。”
公主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对不对?”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可嘴角还在笑,一定看起来很滑稽,“咱俩前世,一个被烧死,一个吊死,谁也没落着好。”
公主没有说话,她慢慢地坐倒在地上,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滚着我读不懂的情绪。然后她忽然猛地抬手,一个耳光扇在我脸上,扇得我整个人歪了过去。
“你为什么不跑!”她歇斯底里地吼出来,喉咙里像是困着一头濒死的野兽。
“你那天为什么不跑!我知道你是被他选中的,你以为我没看见吗?!我让你那夜去后院替我取东西,就是想支开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最后一句话她已经不是在吼了,而是在嚎啕。她站起身攥着我的衣襟把我拽起来又推倒,推倒了又拽起来,像是在发泄这十年,两辈子积攒的所有绝望和愤怒。她的眼泪砸在我脸上,滚烫滚烫的,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被她推得头昏脑涨,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我忽然觉得特别高兴。因为前世的公主,到死都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她被关在那间暗房里,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把所有的眼泪和血一起咽回肚子里。
最后她倒在我身上,无力地开始哭泣。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哄小孩儿般的说着:“奴婢不跑,奴婢跑了谁替你去死呀?奴婢知道你前世心里苦,公主你看看我,我是阿鸢,我没死,你也没死,咱俩都还活着——这回,谁也别想再把咱们当垫脚石了。”
公主愣怔地抬头看着我,哭声戛然而止。
她此刻头发散乱着,脸上又是泪又是血,狼狈到了极点。可她眼底那一点我前世看了十年的火光,此刻忽然窜了一下,像是被风吹旺了。
她问我,嗓音哑得不像话:“你刚才说——萧正德会当皇帝?”
我点点头。
“然后侯景会杀了他?”
我又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侯景杀了他之后,自己当了皇帝?”
“对,不过也没当多久,后来被部将杀了。建康城破之后,整个天下都乱了套,宗室被屠戮殆尽,百姓死伤无数,我们大梁——”我顿了顿,“亡了。虽然不是马上亡,可跟亡了也没什么分别。”
公主听完之后,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她就那么跪坐在地上,低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忽然,她微微一动。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笑。不是前世在枕边哼歌时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也不是困兽濒死时的惨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近乎释然的笑,像是压在胸口十年的一口浊气,终于吐出来了。
“原来如此。”她说,声音平得出奇,“原来我受的这一切,不单是因为我那畜生兄长色迷心窍,还因为有人默许。皇兄默许,宗室默许,满朝文武默许。他们都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
她把“一直”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碎一块骨头,慢慢碾成粉末。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泪痕,可那点微弱的火光已经不再微弱了。它烧了起来,火势不大,却异常稳定,像一盏被人刻意护在掌心的小灯。
“阿鸢。”她说,“上辈子咱俩一个烧死一个吊死,这辈子得换别人死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咧嘴一笑,“换谁?”
公主捡起了地上那支沾着我血的金簪,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烛光落在簪头,映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她看着那只凤凰,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换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既然装作看不见,那这双眼睛长在脸上也没什么用了。”
3 暗房密谋换天计划
那天夜里,我们在那间暗房里聊了整整一宿。
公主告诉我她死后发生的事——和我看到的差不多,但多了一样。她死的时候怨气冲天,魂魄困在那座破庙里飘了好久,萧纲、萧纪、宗室里的那些人,一个个打她眼前过,一个个别过头去。她喊过,骂过,求过,没有一个回头。她的魂魄是被寒风裹着刮回这间暗房的,一睁眼,便重新听见了窗外那聋哑婆子蹒跚的脚步声。
她重生回来的第一天,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直到看见窗子上钉死的木板、看见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旧疤、看见萧正德推门进来时那张让她作呕的脸——她才明白噩梦是真的,而她得把这场噩梦变成别人的。
但她说,她原本的计划也就只是杀萧正德一个。等萧正德再来的时候,用藏在枕头底下的碎瓷片割他的喉咙。杀不杀得了另说,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回。
可我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我告诉她的那些事——侯景之乱、建康城破、大梁的覆灭——让她忽然意识到,她的仇人从来就不止萧正德一个。萧正德是那把捅进她胸口的刀,而默许这把刀存在的人,是握着刀柄的手。那些手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她的皇兄萧纲,她的堂兄萧纪,她的叔父,她的朝臣,她的夫家,每一个知道真相却闭口不言的人,都有一双那样的手。
“既然他们都装作没看见。”公主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那就让他们真的看不见。”
我问她想怎么做。她沉默了一会儿,反问我:“你说侯景能打到建康城下,是因为萧正德给他开了城门。那如果萧正德来不及开门呢?”
我说那侯景就没那么容易打进来,至少能多撑一阵子。
她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跟着她伺候了五年,知道她这样笑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她在琢磨一件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就先不让侯景来。”她说,“让我们先把建康城里该清理的清理干净。”
4 年囚笼铸刀磨剑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谋划。
说是“谋划”,其实主要是公主在谋划,我只是个婢女出身的小丫头,没读过书,不懂朝政,不懂兵略,除了忠心耿耿和死过一次攒下来的狠劲儿之外一无所有。可公主不一样,她从小在贵族世家里长大,什么样的阴谋算计她都见过,什么样的勾心斗角她都经历过。她只是从前不屑于用那些手段,因为她以为这世上总有公道。
现在她知道没有了,所以她用起来比谁都顺手。
我先是用公主给的金银收买了后宅一个看守的后门,又借着采买的由头在府外结识了几个人。这些人要么是侯景之乱中家破人亡的,要么是被萧正德欺压过的,公主教我一步一步施恩、试探、拉拢,起初只有两三个,后来渐渐有了十来个。这些人身份低微,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赌场里输光了裤衩的泼皮,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恨萧正德,也都不怕死。
公主说,不怕死的人,是最好的刀。
她每晚都在那间暗房里点上油灯,用一块破木炭在墙壁上写写画画。她画的是建康城的布防图,是她从各方听来的零星信息拼凑出来的;她写的是朝中官员的名字,一个一个圈出来,标上“可用”“可杀”“可收买”。
5 上元夜囚徒反杀
建元十九年的上元节前夜,萧正德进宫赴宴。公主知道他会喝酒,也知道他酒后必定要来折腾她。于是那晚,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在床角发抖,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萧正德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那种让公主看了十年、每次都让她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笑容。
“你今日怎么这么乖?”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公主替他斟了一杯酒,也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她端起杯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哥,我敬你。”
萧正德的笑容僵了一瞬。因为公主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他“三哥”了。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公主还小,还会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三哥等等我”,而他还会回过头来,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他没注意到公主没有喝她那一杯,也没注意到酒的味道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酒里下了药。
不是什么穿肠毒药,毒死他太便宜他了。公主下的是我从城外药铺买来的曼陀罗花粉,剂量不大,只会让人意识昏沉、四肢无力。萧正德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却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他想喊,公主把整壶酒泼在了他脸上,趁他呛咳不止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磨了三年的碎瓷片,抵在他的喉咙上。
“三哥。”她低下头,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当初烧我宅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萧正德瞪大了眼睛,嘴里呜呜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公主看了他很久,刀尖在他的喉咙上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萧正德浑身都在发抖,他以为她会一刀割下去。
可她收了手。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她说,“我要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一切一件一件地毁在我手里。”
她站起来,收起了碎瓷片,然后对门外喊了一声:“阿鸢。”
我推门进来,和另外两个守在外面的人一起把萧正德拖到了暗室深处。那里有一间公主花了几个月时间悄悄挖出来的地窖,不足三尺见方,没有窗,没有光,连伸直腿都做不到。她让萧正德待在这间地窖里,每日只给一碗水和半个馒头。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活着听我们一步一步把他的世界拆成废墟。
萧正德失踪后,临川靖惠王府乱成了一团。萧正德的亲信四处搜寻,可没人想到这间被钉死的暗房,更没人想到那个被萧正德囚禁了十年的“柳夫人”会反过来把他关进地窖。最终他们对外宣称三公子外出游历,知情者缄口不语。
而公主趁这个机会,开始以萧正德的名义对外发号施令。她会模仿萧正德的笔迹,模仿他说话的语气,模仿他做出的一切愚蠢决定。她以萧正德的身份写信给侯景,言辞谦卑,自称庸碌之才,不敢妄图大位,只求侯景善待。然后她又以萧正德的名义给萧纲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说:自己无比悔恨将长乐公主囚禁,痛心不已,而今已求得长乐公主的原谅,给太子也添了不少麻烦,愿意戴罪立功,助太子铲除朝中奸佞。
萧纲信了。因为那封信里写了一些只有真正的长乐公主才知道的皇家私事,细节之准确,由不得他不信。
他回了一封密信。公主拿着那封信,笑着对我扬了扬:“你看,连太子都这么好骗。这个朝堂,烂得不冤。”
第一步棋走得顺,后面就快多了。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公主以萧正德的名义做尽了萧正德生前不会做的事。她收集朝中重臣的把柄,用萧正德从前的关系网一个一个地拿捏收服;她笼络军中武将,将忠于萧纲的人悄悄地换掉;她把萧正德多年积攒的钱财拿出来分给禁军,一袋一袋的银子送进去,换来一句又一句的默许。
同时她也在监视着一切。她安插在玄武门守将身边的人发现,临川王萧正表与太子萧纲之间书信往来频繁。公主看了截获的信,冷笑道:“萧纲这是想借萧正表的手除掉我们。他还不知道他那堂兄萧正德已经没了。”
她沉吟片刻后说:“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
6 重云殿公主归来
重云殿,做法事。皇储及以下宗室亲族齐聚一堂,乌泱泱地跪了一地。檀香缭绕,经声阵阵,满殿的皇亲国戚们虔诚地叩拜,仿佛他们都是大梁最忠孝节义的好人。
公主站在我身边,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脸上蒙着薄纱,安静得像个隐形人。她看着那些伏跪的身影,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停了很久,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看那个穿紫色袈裟的老和尚。”她轻声说,“当年萧正德在我屋里的时候,他在门外念了一段经。是替萧正德念的,让他心安。”
她又指了指人群中一个低着头的女人,“那个,堂嫂。那年我被关的第二个月,她来府上做客,听见后宅有哭声,转头就走了。”
她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个人,“那个,宗正寺卿。我父王的弟弟。他替他侄子打圆场的时候,说的是‘家丑不可外扬’。”
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数篮子里的鸡蛋。可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是一座压了十年的火山,每数一个人名,裂隙就多一道。
法事结束的时候,公主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最先认出她的人是她的堂兄萧纪——他脸色一变,像是大白天撞见了鬼。紧接着是萧纲,他的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主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抬手掀开了面纱。
满殿死寂。连木鱼声都停了。老和尚手里的犍槌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
那张脸和十年前葬身火海的长乐公主一模一样。只是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底的光芒也不一样了——从前是金枝玉叶的矜贵和温柔,如今是地狱里爬回来的凛冽和锋芒。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没人接话,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怎么?”公主环顾四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看见我活着回来,不高兴?我可是你们亲手葬送的长乐公主。十年了,你们每一个都知道我在哪里,每一个都知道我受了什么罪,可你们没有一个站出来说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得满殿的人说不出话来。
萧纲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长乐,此事——”
“此事如何?”公主转头看向他,“此事不能张扬?此事是家丑?皇兄,你当年就是这么对萧纪说的吧?‘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就把我扬进坟里去了,是吗?”
萧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公主没有继续逼他。她忽然换了一副表情,那副愤怒和咄咄逼人全都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让人心疼的委曲求全。她缓缓跪了下去,对着萧纲叩了一个头。
“皇兄,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萧正德那个畜生囚禁我十年,如今我已杀了他,这十年所受之苦,我愿一笔勾销。只求皇兄还我身份,还我封邑,让我余生有个安身之所。”
萧纲愣住了。满殿的人都愣住了。他们原本做好了被追责的准备,可公主却主动提出“一笔勾销”。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生出几分愧疚来。
“这是自然,”萧纲赶紧上前扶起她,“你是我萧家的骨血,理当还你身份。此事我会奏明父皇,你好生休养便是。”
公主垂着眼帘,轻轻说了句“谢皇兄恩典”。
站在角落里的时候,公主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旁人看在眼里,只会当是主仆之间的寻常私语。
“你看见了吗?”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笑意,“萧纲刚才听见我说‘一笔勾销’,眼睛都亮了。”
她在我耳边轻声笑起来,笑声很低,很轻,像一只蝴蝶的翅膀扫过耳垂。
“他觉得可以拿这个来跟我做交易了。”
“让他交易吧。等他交易完,就会发现自己的手短了。”
7 你敢想女皇吗
重云殿一事后,皇室迅速宣布了一桩“喜讯”——长乐公主当年并未死于火灾,而是被歹人所掳,幸得忠仆营救,如今终于平安归来。至于那“歹人”是谁,诏书上只含糊地写了一句“已伏诛”。
没有人追究。也没有人敢追究。
公主恢复了封邑,搬回了重新修缮的长乐公主府。我也从“柳夫人的婢女”变成了公主府的掌事姑姑。朝中那些人起初还有些心虚,可见公主绝口不提旧事,又恢复了从前那般端庄娴静的模样,他们便渐渐放下心来。他们开始登门拜访,开始嘘寒问暖,开始一口一个“殿下受苦了”地说着客套话。
公主一一应酬着,笑得体面而得体。可每次送走客人,关上房门之后,她会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场戏的力气终于用尽了。
有一次她送走了一拨探口风的宗亲,回身关上门,忽然把手边的茶盏摔在了地上。碎瓷飞溅,有一片划过她的手背,渗出一线血珠。她没去擦,只是盯着那抹血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鸢,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我蹲下去收拾碎瓷片,没敢接话。
她把手背上那滴血抹开,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是萧正德儿时同我欢乐的时候,我竟曾经也觉得他待我是真的好。”
她抬起头来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凄惨的笑,和前世在枕边哼歌时如出一辙。
“我恨他,可我也怕孤独。”
“你不怕。”我把碎瓷片包好,尽量让声音显得轻快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奴婢不是在这儿嘛。上辈子咱俩死得一个比一个惨,这辈子还不得活出个样子来?”
公主没说话。她转过头去,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眼眶照得微微泛红。
“活出个样子来?”她低下头。
“是啊。”我说,“当女皇那种。”
公主抬起眼睛看我,那目光里带着薄薄一层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阿鸢,你可真敢想。”
“公主不敢吗?”我反问。
公主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投向窗外。
很久之后,她说:“敢。”
8 新帝登基天助我也
建元二十一年冬,老皇帝萧衍驾崩。
萧纲即位,是为简文帝。改元大宝,大赦天下。新帝登基,按理要大封宗室,公主的封邑又添了三百户,看上去是皇恩浩荡。可公主知道,萧纲这是在堵她的嘴。三百户封邑换她闭嘴,这买卖划算得很。
她笑着接了诏书,转头就开始部署下一步。
萧纲登基后越发依赖身边的宦官和近臣,朝政日益糜烂。侯景在北方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大,边境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建康,可萧纲置若罔闻。他甚至把上书请战的将领贬了官,说他们“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公主看了那些被驳回的奏折,说了四个字:“天助我也。”
9 玄衣入殿摄政天下
大宝二年春,侯景终于起兵。叛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连下数城。建康震动,满朝文武慌了手脚。萧纲急忙召集朝臣议事,大殿上吵成了一锅粥,有说要议和的,有说要死战的,有说弃城南渡的,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公主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大步走进殿来。她身后跟着的是禁军统领和三位手握重兵的边将,那几个人一字排开,齐刷刷地跪下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满殿的朝臣都惊呆了。
他们惊的不是公主带兵入殿——而是公主身后那几个人,每一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本该忠于皇帝,此刻却齐齐站在了一个女子身后。
“皇兄,”公主站在大殿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你还要等多久?等侯景打到城下,等你被废被弑,等大梁的江山被人踩在脚底下?”
萧纲脸色铁青,想要发作,却发现身边的禁军统领根本没有看他。他顺着统领的目光看过去——统领正在看公主,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服从,还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个沙场老将眼中见过的东西。
是信任。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环顾四周,发现御阶下站着的人,大半都已经不姓萧了。史官手里的笔在发抖,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一幕写进史册。可他的手刚动了一下,一个年轻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照实写。”我站在史官旁边,按住了他发抖的手,声音不大,刚好够满殿的人听见,“大梁大宝二年春三月,长乐公主入殿理政。陛下圣躬违和,由公主摄政,总揽军国大事。”
萧纲猛地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曾经高呼万岁的身影,发现他们一个个都垂下了眼睛。没有人回应他。没有人。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当了不到一年的皇帝,到此刻才发现,朝堂上已经没有他的人了。
公主一步步走上御阶,在他面前停住。她微微俯下身,用极低的、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皇兄,十年前你若肯站出来说一句话,今日我不会站在这里。”
萧纲的脸彻底白了。
公主直起身来,不再看他。她转过身面对满殿朝臣,玄色劲装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而苍白的脖颈。她的眉眼还是当年那个名动京华的长乐公主,可那眉宇间的气势,已经全然不是了。
“诸位,”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像一根定海神针扎进满殿的慌乱之中,“从今日起,建康防务由本宫全权调度。有不从者——”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杀。”
没有一个朝臣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10 江山该换主人了
后来发生的事,史书上写得含含糊糊,但我可以告诉你。
公主掌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兵遣将,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她命人打开了那座封了十年的坟墓,将里面那具戴着玉钏的骸骨迁了出来。
然后她在宫中设了灵堂,率领满朝文武,以公主之仪,为那具骸骨重新发丧。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尸骨,只有她知道,我知道。
长乐公主亲手替阿鸢扶了棺。
出殡那日,满城百姓夹道送葬,哭声震天。他们哭的是长乐公主的“死而复生”,是为她十年苦难落泪,可只有公主自己知道,她送走的不是别人,是那个替她死在火海中的婢女,是这一世与她并肩作战的姐妹。
她站在城楼上目送送葬的队伍远去,忽然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话:“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还了。”
“公主,”我站在她身后半步,声音有些发涩,“其实她从来也没觉得您欠她。”
公主没有说话。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眼底的冰壳碎了一道极细的缝,有极柔软的光从那道缝里透出来。只有一瞬间,她就把那道光收了回去,重新戴上了那副铁铸的面具。
“阿鸢,以后的路会很难。也许走不远,也许走到最后也是一败涂地。一朝史笔落,千秋功过,无非随人评说——你怕不怕?”
我说:“公主不怕,我就不怕。”
长乐公主笑了。
那个笑容不再是前世枕边哼歌时的凄惨,也不再是重云殿上咄咄逼人的锋利,而是一种很轻很暖的笑意,像是封冻了太久的冰河,终于在春天来临时化开了第一道水面下的裂纹。
她的眼角似乎有极淡的水光一闪,可她偏过头去,让风吹散了一切痕迹。
“今日是第一日,”她说,“以后还有很长的路。”
我说好。
阳光从城楼的垛口间漏下来,落在公主玄色的衣袂上,像是给那抹冷硬的黑色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在她身后,皇城巍峨,江山万里。
在这之前,没人想过一个公主能掌权。在这之后,人人都会记得她的名字。
只是那些史官们不知道——这江山的根基,不是被一个女人的野心撬动的。
是被一张烧焦的脸,一条三尺白绫,和一捧无人收敛的枯骨。
是仇恨。是辜负。是这世上最不该被辜负的人,被辜负了整整一世。
如今,江山该换个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