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团圆 她坐在满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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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玄媞端起碗，拿了银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送至姬存唇边。
“这是我亲手熬的，添了蜂蜜，你尝尝看。”
姬存怔怔望着那勺汤药，困倦地睁大双眼，抬眼望去，满目皆是恹恹无神，仿佛连睁眼都耗费气力。
……为什么还要喝药？
“怕？”
玄媞笑了笑，将勺子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你瞧，我先尝。”
她微微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露出一个极夸张的神情：“嗯，当真甜。”
勺子伸到了姬存的唇边。
姬存瞧着她的模样，迟疑地张开了嘴。
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她一口一口地咽着，将整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真乖。”玄媞放下碗，拿了帕子替姬存拭净嘴角，“你比其他人都强，对不对？了不起的小公主。”
“有的时候真想抱抱你，可你实在太过胆小，才刚触碰到你，你便立刻躲开了。”
她说着伸出手，将姬存轻轻拉到自己面前，着手替她梳理凌乱的发丝。
姬存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乱糟糟缠作一团，想来是方才卧躺时压乱。
先前绿漪才梳到一半便中途停下。
玄媞自袖中取出一柄小巧木梳，顺着发尾，一寸寸将长发梳得顺滑平整。
“你幼时的发质还要更好些，”玄媞一边梳着头发，独自呢喃。
“发丝柔软顺滑，乌黑发亮，从前你的母后，最喜欢亲手为你梳理长发。”
姬存听不太懂她口中所言的旧事，只是这轻软的语调，无端叫人昏昏欲睡。
汤药的药力渐渐漫遍全身，她的眼皮愈发沉重起来。
“你的母后啊，”木梳缓缓从发顶滑至发梢，“她梳发的手艺极好，能挽出各式各样精致发髻，飞仙髻、百合髻、双螺髻无一不精。那时你年纪尚小，够不着铜镜，便仰着小脸任由她打理，梳好发髻后还会原地转上几圈，追问她好不好看。”
姬存的发丝……
与凤鸣一般柔软。
玄媞的指尖穿梭在青丝之间，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真好看啊。”她低声轻语，不知是在怀念记忆里那个懵懂天真的女童，还是在感慨什么。
姬存半倚在玄媞怀中，双眼几乎快要阖上。
朦胧间只觉有轻柔的指尖拂过发间，一如往日母后待她的模样。
“困了？”玄媞察觉到怀中人身子愈发绵软，唇角扬起一抹弧度，“那便安心睡吧。”
她小心翼翼将姬存平放于软榻之上，取来锦被盖好。
姬存一只手露在被褥外头，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一样物件。
正是那支碧绿通透的凤凰玉簪。
玉簪呈凤凰展翅之态，凤尾垂着纤细金丝流苏。这支簪子她见过无数次，往日但凡有人想要触碰取走，姬存便会哭闹不止，情绪失控。
凤鸣留下的遗物。
倒是被她这般死死护着。
姬存睡得十分安稳，锦被遮至下颌处，脸颊贴在枕面，双唇微抿，露出一点小巧的齿尖。
平日里萦绕在眉间的惶恐散去，此刻安安静静躺着，与寻常少女别无二致。
这般模样，实在太像凤鸣。
念头骤然浮起的刹那，玄媞停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指尖距离姬存的面颊不过分毫距离。
像是细小的针尖轻轻刺在心口，淡淡的酸涩痛感蔓延。
心底千言万语翻涌，到头来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缓缓收回手，转身迈步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
绿漪早已静立在廊下等候。
玄媞随口问了几句平日里的近况。
“近来一切安好，公主已经很少梦到皇后娘娘了。”
绿漪低声应答，静静望着玄媞的身影渐渐消融在雪地之中。
廊前落雪堆积，片刻便铺了薄薄一层白雪。
她站在原地拢了拢衣袖，低头望着脚下雪地，默然失神许久，长叹一口气后，转身推开房门，入内守着熟睡的姬存。
玄媞离去没多久，宫里便提前传下旨意，吩咐乾元殿宫人早早备齐晚膳。
一应事物尽数置办妥当，只等入夜时分，再传唤众人齐聚一同用晚膳。
时光流逝，天色渐渐暗沉。
夜幕笼罩整座深宫。
待到时辰差不多，一名小太监踩着宫道上尚未消融的残雪，一路小跑赶往长乐宫。还未站稳便跪落在地，急急忙忙开口传话。
“绿漪姐姐，陛下有旨，晚膳已然备好，快带三公主前往乾元殿赴宴用膳。”
姬存依旧睡得安稳沉酣，她向来不分昼夜，日夜颠倒，睡眠从不受时辰拘束。
小小的少女静卧床榻，宛若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让人实在不忍将其唤醒。
绿漪坐在一旁静静守着，前些日子姬存在院中行走不慎摔倒，裙衫上缀着的珍珠散落一地，无人过问，就这么睡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上前将她扶起，细细为她整理仪容。
平日里无事的时候，她一边守着姬存，一边缝制衣物打发时间。
小太监领命退下。
绿漪俯身凑近，慢慢唤醒姬存。
“公主，该醒啦，起身去见见陛下，见见你最亲近的父皇，一同用晚膳好不好。”
姬存迷茫地睁开双眼，任由绿漪轻轻将自己从被褥里扶起。
她听不懂前去见父皇意味着什么，只顾顺着绿漪的动作抬手、转身、站直，和往日每一个清晨一般听话。
绿漪在衣柜里翻找许久，寻出一身月白色广袖宫装，搭配素色锦缎衬裙，一双绣着兰草纹的软缎宫鞋，尽显公主的气度。
她又找出了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金饰精致小巧，点缀细碎珍珠，走动时流苏轻晃，是往日宫中赏赐的首饰，一直好好收在柜中，没怎么佩戴过。
绿漪牵着姬存走到铜镜面前，让她看清镜中模样，轻声笑道：“公主这般模样，真是好看。”
姬存伸出指尖轻触头上钗环，微微歪着脑袋，脸上忽然漾开一抹茫然笑意。
绿漪又取来一盒胭脂，蘸取少许，轻轻点在姬存苍白的唇瓣之上，慢慢晕染开来。
她面色素来寡淡憔悴，添上几分红润气色，看着才稍显精神。
总算没有那么傻气了。
收拾妥当后，绿漪退后端详片刻，这才满意点头。
“走吧，紧紧跟着奴婢。不要说话，也不要四处乱跑。”
姬存被牵着走出长乐宫，外头大雪已经停了，宫道之上依旧留着不少残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
姬存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另一只手悄悄将藏在衣袖里的惊凰簪攥得更紧。
绿漪一心留意脚下道路，生怕她滑倒，并未察觉这个小动作。
乾元殿坐落皇宫正中轴线，从长乐宫前行，需要穿过两道宫门，走过一条长长回廊。
姬存顺着绿漪的牵引，一步步往前走动。
沿途路过的宫女太监尽数低头行礼，无人多抬头打量二人。
身居长乐宫之人，在这偌大皇宫之内，向来都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存在。
乾元殿门槛颇高，绿漪率先迈步跨过，连忙回身伸手去扶姬存。
姬存一时脚下踩空，险些直接摔倒在地，好在绿漪反应迅速，及时将她稳稳扶住。
大殿正中摆放着一张圆桌，桌面上铺着金线刺绣桌布。满桌精致佳肴摆放整齐，其余众人早已落座等候多时。
姬昭端坐主位之上，身着一身绛红色常服，气色较之往日好了不少，眼下浓重的青黑淡去几分，面上挂着浅浅笑意，只是那笑意从未真正落进眼底深处。
他左手边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温婉女子，眉目柔和端庄，身着藕荷色宫装，发间佩戴着点翠首饰，正是执掌后宫诸事的淑妃郑氏。
后宫大小事宜皆由她打理，二皇子与四皇女皆是她所生，深宫之中权势颇重。
淑妃身侧坐着一位少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与姬昭相似的轮廓，只是面容棱角更为凌厉。
他身着一身墨蓝色直裰，腰间佩戴玉佩。
此人便是二皇子姬暄，也是朝野众人心中默认的储君人选。
再往下坐着一位年纪更小的少女，梳着双丫髻，身着桃粉色襦裙，乃是四皇女姬宁，同样为淑妃所出。
绿漪牵着一身宫装的姬存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躬身行礼。
“陛下，三公主已然带到。”
姬昭抬眸望去，目光直直落在姬存身上，殿内所有人的视线，也随之齐齐汇聚过来。
姬存下意识低垂着头。
像个躲在绿漪身后的小孩。
她本就肤色白皙，此刻被众人目光注视，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怯，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住旁人的视线。
“来，存儿。”姬昭稍稍抬高语调，语气柔和，“到父皇身边来。”
姬存站在原地，像是没听到这话，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眼前皆是陌生面孔。
那位温婉的淑妃对着她淡淡一笑，笑意疏离客套。一旁的二皇子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酌。年纪尚小的姬宁没抬头，低头继续摆弄手中橘子。
她忽然好想回到长乐宫。
绿漪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姬存往前踉跄几步，险些跌倒。绿漪连忙握紧她的手，将她稳稳带到姬昭身侧站定。
“坐。”
姬昭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空置的座位。
姬存被绿漪牵着手，走到席位坐下，举止间全然没有半分皇家仪态。她平日里极少出席宫宴，不习惯正襟危坐。
双脚悬空挨不着地面，便下意识轻轻晃荡，鞋尖不时轻轻相碰，只低垂眼眸怔怔望着脚尖。
身上宫装宽大繁复，裙摆长长铺落地面，如同稚童穿了不合身的衣衫。
哪有这么天真的公主？
明明已是十七岁的年纪，可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依旧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快给三公主添一副碗筷。”淑妃像没看到似的，笑着吩咐宫人。
侍立一旁的太监连忙应下，立时上前伺候，不多时便将碗筷齐齐摆放整齐。
白瓷碗碟搭配银筷，碟中早已备好各色菜肴，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翡翠豆腐、蜜汁藕片样样俱全。
姬昭亲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蜜汁藕片，轻轻放进姬存碗中。
“吃吧。”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儿。
这孩子愈发清瘦，手腕纤细如竹，纵然面上施了薄粉，也遮掩不住内里透出的苍白。
他想问她近日睡眠可好，汤药是否依旧难以下咽……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要询问。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从来都听不懂他的话。
七岁之前的姬存……
从来都不是这般模样。
三岁能背诗，五岁会猜灯谜，六岁跟着凤鸣练习射箭，箭箭中靶。凤鸣笑盈盈地说，存儿将来一定比她更强。
姬存垂着脑袋，盯着碗里的藕片，不知如何使用碗筷，索性伸出手指，捏起一片送入口中。藕片裹满浓稠蜜汁，沾得满手黏腻，她舔了舔指尖，又伸手去抓取盘中的肘子。
姬昭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望着她沾满油脂糖汁的小手，久久沉默无言。
“三姐。”姬宁终于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姬存沾满油渍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剥好的橘子，悄悄将果子往自己身前挪了挪：“肘子太过油腻，你少吃一些吧。”
“宁儿，安心用膳，莫要多言。”
淑妃叮嘱一句，转头看向姬存，面带笑意：“三公主今日精心打扮，气色看着倒是好了不少。”
这时姬暄就像是主动解围一般，忽然高声背诵了一段史记，向姬昭请教疑难之处，说起研读史书的感悟。
姬昭见状心头稍稍松快，父子二人一问一答，殿内凝滞尴尬的气氛，也渐渐缓和。
姬存吃完碗中食物，便四处张望满桌佳肴，一眼盯上色泽诱人的桂花糯米藕，满心想要取来品尝，奈何距离太远无法触碰。
她索性踩着椅子站起身，探着身子，伸手去够餐盘。
“公主小心。”绿漪连忙上前，牢牢扶住椅背稳住她的身形。
姬存顺利将整碟糯米藕抱入怀中，坐回座位埋头大口进食，吃食碎屑散落桌面，甚至还有不少落在了姬暄的衣袍上。
碎屑簌簌往下掉落。
一旁的姬宁撇撇嘴，默默挪动椅子，往淑妃身旁靠了靠。
唯独姬昭与淑妃，始终不动声色。
不多时一整碟糯米藕便被她吃尽。
好好一桌晚膳，此刻已然没了几分用膳的心思。
姬存随手放下空碟，双手沾满糖浆，便直接往身上的月白宫装上胡乱蹭拭，白色的衣衫顿时染上数道污渍，像是雪地绽放了几朵黑花。
绿漪在一旁看得心急，连忙取出丝帕上前为她擦拭，柔声哄劝。
“偏殿之中，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你带三公主前去整理一番吧。”淑妃主动开口。
姬昭看了看姬存满是污渍的宫装，又看了看桌上的油渍，其他人身上被弄上的藕片、油垢，沉默了下，接过淑妃的话。
“去吧。”
向来皆是如此。
他总是满怀期盼相见，最后依旧是一句离去。
绿漪牵着姬存缓缓起身，姬存望着满桌佳肴满心不舍，却还是被轻轻牵着往外走去。
踏出殿门之时，脚步不慎再次绊上门槛。幸好绿漪眼疾手快，及时扶稳了。
为何偏不让自己吃饱？
好饿，亮晶晶的点心还没摸到呢。
二人身影渐渐远去。
殿门仿佛在她们身后合拢，将殿内的热闹都隔绝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团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