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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周 记住,不 ...


  •   小宝。
      从棺材里逃出来之后,一路往西南跑。

      天下华美多奇,不要贪玩,保命要紧!
      华京到蜀中很远,一定要逃到不周山上去!!!

      去找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子。虽然他没什么本事,但放眼天下,只有他能护你周全。
      罄竹难书的人要洗掉罪名,只有先死了再重来。怎么洗,什么时候洗,都不着急。

      先活下来!装疯或者卖傻都是良计。

      记住,不要再被任何人找到。
      包括我。

      *

      “我这是收了几个祖宗回家呀!傻的傻,横的横!”说话人的嗓音嘶哑。
      背上挎了个背篓,歪歪扭扭放了几根柳条,像是被什么事情气得快要头顶生疮了:“整天不好好练功夫,耽误我转山。”

      飘着的半副魂透着茂密丛叶,还真看着了一个老头。

      老头的眼睛是小得很,却炯炯有神,眉毛的形状也算是贼眉,但眉须却很长。干枯如草的头发被一根木簪团起来顶在头上,身子瘦弱,双脚却很劲道。

      “长寿之相。”
      嘀咕的并不是小宝本人,而是他那飘在身躯之上的半幅灵魂。
      自他从棺材里头跑出来,晕倒在将军山之后,再醒来时就窝在这棵歪脖子树上。身躯已经变小为原来的一半不到了。

      怎么到这里的?他不知道。
      灵魂怎么跑出来的?他也不知道。身子动不了,灵魂也回不去。

      这大抵就是荣烨真人?他心道,试试看。
      随后悄悄动了一颗石子。

      老头子的怒气未消,愁得是头顶快要生疮,伴随着一声惨叫,一脚滑出了边,抓住了几根杂草,杂草在他的爪子里头生生断了根,整个人便从边上掉下去,不偏不倚地被挂在歪脖子树上。

      “还真没什么本事。”半副魂继续嘀咕,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真是流年不利!”老头子自诩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衣领树枝勾着,双脚不停地在空中扑棱。
      缝中寂静,这声音往下传,却荡不起来回音。

      老头的脸倏地暗了下来,惊惧与埋怨同存,还露了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对着歪脖子树底下的深渊自顾自道:“虎毒不食子,我是被你养大的,今日还要吃了我不成……”

      歪脖子树生了灵,藤条高傲地扯了扯荣烨真人头顶上的乱飞的枯发,将他的目光彻底往上拉去。

      这丑树的主干开始分叉的地方,枝桠的连接处形成一个窄小的窝,那窝里——
      竟然四仰八叉地倒着一个孩子。
      “虎毒不食子……这是个好人,可以跟他走。”半副灵魂安然地躲进了躯壳。

      方才还无助的荣烨真人好似脚底生了风,一个扑棱就翻了上来,随后,他小心翼翼捧起卡在树中的孩子。

      小孩瘦得跟个骷髅似的,眉间生了一团耀眼的白火。
      荣烨真人绕动指节,一片枯叶就到了手边,放在那白火中间,竟瞬间灰飞烟灭。
      “南……南,南明离火?”他顿了顿,四个字跟烫嘴一般。

      仔细端量着这孩子,一身红色长袍还绣了金线,这衣服很是眼熟,荣烨真人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从眉间抽出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凝聚在指尖。
      南明离火据说无物不焚。如若卯足了劲,烧穿一个人的魂魄,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南明离火用来保护你。”荣烨真人摸了一把并不茂盛的胡子,对着那张可爱的脸蛋,啧啧嘴:“孩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到底是男……是……”

      指尖与那白火相对,并非是对抗,而是在对话。
      片刻后,白火散了去,留在眉心的,是一颗朱砂痣。

      白火给他讲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故事。
      荣烨真人连吐了口气,似乎从某种惊愕中缓过来。
      “小家伙,跟我回家吧。不过,生而在世,风雨几多,躲是躲不完的。”

      *

      不周派沈清回正差使几个道童给自己的顾影堂扫雪。道童未能将阶前雪扫清,沈清回趾高气昂地各种嫌弃。
      荣烨真人倏地拍了他的后背。

      “小道童偷懒是吧!作什么拍我!我这衣服刚洗你知不知道!”沈清回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用手上的拂尘颇为嫌弃地扫过自己肩头,恨不得把那块被人沾过的衣料从肩上扯下来。

      后背的人又拍了拍他。

      这几下打在他肩头,甚至还加重了力道。
      沈清回彻底恼了,转身时将拂尘高高举起,一张老得耷拉皮的脸直直映入眼眸——原来是师父这个丑东西回来了。

      拂尘依旧飘在半空,却不知是什么力道,像是有人抓着一撮毛往下拽。
      沈清回皮笑肉不笑地往回扯了扯。师父都这把老骨头了,还爱跟徒弟抢点小玩意儿。

      虽说孝敬孝敬这个穷酸师父倒也没什么……
      这把拂尘是他娘亲送来的生辰礼。六年没音信的家人在他十六岁生辰时送来一大堆生辰礼。各种奇珍异宝,山里飞的,天上掉下来的,海底游的,整车整车地往不周山上送。

      道童们都没想到,这二五八大师兄竟然有这么厚实的家底,不知道这样精怪的人怎么能跟亲朋好友好好相处。不过见着这金山银堆,都盼着他给自个儿抠两颗金眼珠子下来。
      谁料这货竟选了一把扇蚊子都费力的拂尘。随后便让人将生辰礼都如数退还。

      这拂尘被他把玩了一年多。打飞蚊,打道童手心……总归是他的心肝宝贝。

      沈清回动用了内力,奋力往外一扯,不料高估了对手!他摔进了道童们推起来的雪堆里,引得道童们哄然大笑。

      下一秒,众人耳中传来一阵嚎啕大哭声。

      沈清回恼羞成怒,方才还平平无奇的拂尘周身都出现一股绿色的灵气,镶嵌在那股绿色中的星星点点如同柳絮般随拂尘摇曳。

      “荣烨真人,你肚子怎么了?!”一道童在侧惊呼眼前的滑稽之景。
      拂尘轻飘飘地抖去沈清回身上的雪,也彻底清了他的眸子。

      眼下,他那缝缝补补的衣裳里头装着一个活物,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物。荣烨真人一把老腰经不住折腾,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沾了雪的湿手在身上擦了擦,跟怀有身孕之人一样托了托肚子。

      “师父!你偷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沈清回诧异。

      他外衣的领口间伸出一只瘦小手,像是穿了件红外袍。
      原来是他在抢拂尘。
      “捡了个神童回来!”荣烨真人再托不住这小孩儿,皱起那贼眉鼠眼,对沈清回说:“逆徒!还不快过来帮忙。”

      沈清回鬼使神差地走去,随后用“非礼勿视”的神情扒开了那原就被撑开的外衣领口,正将眼神儿往里丢去,直直碰上里头的活物往外钻——

      小圆脸上生了一双大大的杏仁眼,浓眉大眼好似生来就梳妆过。
      眉间点了一颗红得炸眼的朱砂痣。一头黑发黝黑得发亮,窝在手中跟打滑似的。他身上的红袍红得发邪,倒是不周山冬日里最亮的一抹。

      哭过的双眼此刻颇为好奇地盯着沈清回——

      拂尘不听话地动了动,自个儿飞上了院中那颗枯掉的柳树窝中。
      骤然间,柳条生了绿芽。

      沈清回这枯木逢春的招式修为见长,逆徒二字在荣烨真人嘴里烧滚了也没能再说出口。

      逆徒沈清回此刻对那柳树和拂尘毫不关心,双眼笑得流光溢彩:“师父,你上哪偷的这小孩儿?几岁了?何国人士?姓甚名谁?是……是师妹还是师弟啊?”
      “师父赐名,小宝。不入门派,十岁了,是个……你自己看吧,我把他交给你了。带孩子的时候要温柔点,这个小娃可不是……哎,不跟你多说,我走了!”

      众道童亲眼所见——这位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授受不亲的“大千金”沈清回,亲手从荣烨真人手里抱来了这位小宝。
      “十岁了?!这也太瘦太小了!是发育不全吗?哎呀呀呀呀——!怎么刚刚在笑这会儿又哭了!”

      这小东西跟烫手似的,沈清回又不忍心真把他当个烫手玩意儿给扔出去,想起他娘哄弟弟的样式,自愿当了哄睡的摇床,轻轻地哄小宝睡觉。
      “等等?!什么就交给我啦,一出去至少就是一个月!我一个人带孩子啊!不是……”

      荣烨真人走得飞快,两根烧柴似的腿在雪中行走,一身破袍子在瘦身骨上摇摇晃晃。
      不避雪,不避风。就这么一副破身子骨,脚下力道强得跟能钻破这脚下厚土似的。

      沈清回这“爹”一做就是三年,养的儿子竟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说得文雅一点,是失智。

      三年后的冬至这天,他正抓了只鸡,又磨刀霍霍向猪羊。
      “大师兄下厨了?”霜降坐立不安,几度要进厨房又被荣烨真人给拦住。

      荣烨真人一副葫芦里有药的样子,可惜样貌不太好,霜降总觉着那丑葫芦里装不了什么好药。

      “我听门口那小九说大师兄有儿子?”庞熠倏地挺直了背,双眼在屋子内四处打望,“哪里有儿子?!谁的儿子?大师兄和谁的儿子?!”
      荣烨真人轻轻挥了挥手,一道禁制让道童有嘴也说不出话,说:“多嘴多舌。谁允许小宝做他儿子了?”

      话音一落,沈清回端着俩盘儿热腾腾的炸糍粑走了出来。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前两天小宝的不寻常。
      其实说不寻常也寻常。有好几次,小宝哭声大得如同要苦垮整个顾影堂,跟死了爹娘似的。

      沈清回时常正哄着,小宝魔怔似的给他肩头来上一口。
      哭得无声,一言不发,双眼却猩红,小手握成两个拳头狠狠掐着自己掌中的嫩肉,配上眉间那一颗朱砂痣,竟让沈清回背脊发凉——

      那眼里,分明有恨。分明有血海深仇。

      “师父,你别说,我们家小宝跟我关系可好。就差开口叫我爹了。”
      众人:“……”

      “师父,他如今也十三岁了,你说我现在教他点什么好呢?习字?或者说,要不要给他开灵窍什么的?不过他是傻子,天生灵窍不通,这也开不了啊。可恼死我了。”

      下巴上二寸长的胡子上沾了一粒米,荣烨真人用手给弹开,身体一动,顿了良久后,意味深长地开头道:“你放心,他用不着你教。”

      不待道童去卧房里寻得小宝,让他吃上一口最爱的炸糍粑,也不待荣烨真人夹上一筷子这霜打过的白菜,顾影堂里传出一阵哀嚎——
      “荣烨真人!救命!”是守门的小九。

      不周派在众仙门里的地位就好比无名小卒对玉皇大帝。
      不过,不知道是哪位上古大能在这里设下了固若金汤的结界。若非结界感知过的老熟人,想要进入不周派,就得由守门道童向内通传。由此可知,来者非同寻常。

      “我……我我我,我本来是要向内通传的……但……但此人竟然破得了结界,我……”
      小九颤颤巍巍地说着,背后的黑衣人手中那把刀已经割得他脖颈流血,再入半寸,必定当场毙命!

      “我无意来打扰不周山清净,只为寻找一人!”黑衣人看起来有些走投无路。沈清回倒也信他所说,若不是狗急了跳墙,哪个蠢货敢擅闯不周派的门槛!

      沈清回越步到众人之前,就这几步,霜降明显感知到沈清回的内力大增,他从身侧走过,便如同春风吹过一般。这春风可强可弱,全凭起风人的心情。
      她大师兄这个人命里六亲缘薄,入了不周派,平日里是见谁怼谁,一旦碰上不怀好意的外人,他就是舍了命也要站在众人前头。

      现下,这股春风虽暖和,却毫不客气地讲院里柳树吹得枝桠作响,瑟瑟发抖。
      “我这院子里,除了几个道童,一个老得掉皮的家伙,两个学艺不精的师妹师弟之外,便只有我这个貌若潘安的人了。不知道,阁下找谁?”

      那黑衣人道:“我找李勋!”

      沈清回的声音如同利剑一般划过:“拂尘!——”
      他接过拂尘,握在手中时如同谪仙人。

      谪仙人伫立,双眸发怒,嘴上却讥笑:“我们这里没有叫李勋的人,大哥,你找错地儿了。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就当是我们不周派疏于防备,让你这只老鼠钻了洞!你若再不让你手中的小道童活着回到我们身边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实话告诉你们,朝廷的天机阁已经围了不周山。若是半刻钟后,我不能带人到阁主面前,那……”

      荣烨真人上前去,一招以柔克刚地安抚好了炸毛的拂尘,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清回的肩头。

      “我们不周派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又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你们走错地方了吧?”霜降自降家门,众人战斗力都似乎被她一句话给降低了。

      “你说的李勋,可是?”荣烨真人一掌将沈清回轻推至身后,缓缓地说道。
      山中无岁月,沈清回好久不过问人间事,丝毫不知大梁江山已经易了主。

      “不周山身处大梁,大梁人避主名讳,除了那个李勋,还有哪个李勋?”
      “师父!不用跟他多说,什么狗屁天机阁,你们就是乘以十倍也不过是一群喽啰!尽管放马过来!”

      好巧不巧,卧房里头的拨浪鼓响了,响出一阵格外滑稽扭曲的音段。
      那是沈清回为了哄孩子制作的,只要小宝动手摇一摇,他们就会发出这样的响声。可惜沈清回在琴音上没什么天赋,只编出个四不像歌谣。
      霜降直呼鬼听了也要跑!

      沈清回猛地一震,回头望向小宝的房门。除了他们师门四个,这里……
      还有……还有小宝。

      他一颗心被倏地吊起来,这自封的爹放下了手头的事。
      沈清回收起了拂尘,大步走到卧房里去。

      “上哪去?!”荣烨真人满脸疑惑。
      “孩子醒了见不着人会哭。师父,我去看看小宝,您老人家先撑着。”

      方才烧柴做饭时,他还对自己说可以不问小宝的来历,就这样养他一辈子。
      他一个入了仙门的人,只要不殒身证道,还能给小宝送个终。

      原以为离别很远……
      可事到如今,他才醍醐灌顶。

      原不是小宝依赖他,竟是他依赖这个傻子。

      短短十几步的路,他设想了千百种结局。
      不受上天眷顾的人,习惯了一定要把各种结局都想透了想全了,想到最坏最差的路才能踏实。

      可人就是这样,即便心中有千万个坏的念头奔过,也会在最后挑一个不上不下的、中规中矩,觉得自己有得有失且配的上的结局。

      沈清回心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是扯犊子的大梁先帝。那些人不过是想来斩草除根。小宝已经是个傻子了,一个傻子对这江山家国还能有什么利弊?
      管他是真龙还是假凤,进了他不周派的门,就算真是那个死了一回的大梁皇帝,他沈清回今日也要护这个傻子到底。

      沈清回一把将房门推开——

      只不过一个午觉睡过头的光景,小宝竟然倏地长成了少年模样。
      那红袍那样红,还绣了金线,衬得他是好一个娇养的贵人。
      小宝没有哭,自己乖巧地摇着拨浪鼓,对着那两股红绳乖巧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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