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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珠入怀喜无常 “你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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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点吃食,饿…饿了。”脑袋在飞速运转之后,卿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作答。
她知自己力薄,只能周旋一二,唯恐被看穿逃跑意图,亦或说错什么话,无故惹怒这喜怒无常的妖,平白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对面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眼神自面上慢慢下移至两颗珠子,似在等一个回应。
“那是我们的宝珠!”
“她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行窃!!”
“嘘——小点声,别被神尊听到了!!!”
…………
空气近乎凝滞,在某个瞬间,甚至能看见几只尘妖雀跃而起,随后聚作一团,模糊听见叽叽喳喳的看戏声。
不是吧,都紧张得出现幻觉了,卿云汗颜。
以免气氛太尴尬,有衣袖作遮掩,她悄悄伸出几根手指,默默扒拉了两下怀抱的珠子,直至贴近手臂边缘。
然后,理所当然地轻掷出去,当作物归原主。
“咣当——”
“砰——砰——”
珠子砸落地面后发出极为沉重的声响,又接连向前连滚几圈,分别撞上其余的。
无数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争相碰撞开。
在静谧的夜里,这动静显得尤为刺耳。
然后气氛更尴尬了一些。
她属实忘了,那夜明珠是实打实的沉,纵然这地儿能同宝阁相较,但没了那薄如蝉翼、柔若羽枕的云气垫底,碰上十成十硬的地板,再轻的力道也是无济于事。
额间已不自觉地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罪魁祸首恨不得珠子就此砸穿个洞来,好让自己钻进去避避。
瞥一眼物主,竟置若罔闻似的。
之后,对此事件她也琢磨过。
一味丹药原材料,胆敢私自出逃并行偷盗之事,被抓包后甚至还恬不知耻的讨食吃,旧帐未清又结新仇,任谁看都是轻饶不得的。
可是,那妖却应了下来。
“饿了便吃。”
榻上之人站起身,振臂一挥,眼前桌椅板凳已一应俱全,微不可闻的叽喳声随之消失,紫气催着她入座。
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与他同坐桌旁。
果真要将自己喂肥了绑去炼丹!
早知如此,今日便不逃了,此顿饭莫不是那断头饭!
这妖生地不熟的,逃出生天本就不是轻易之事,不如……先吃为敬,其余另作打算。
稍加思索后,卿云秉承着能饱一顿是一顿,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想法,颤颤巍巍抬起了筷。
然而在看到菜的瞬间,她石化了。
筷子在夹与不夹之间顿住。
那葵形百灵台上摆放的各色菜肴,严格意义上来说,尚算不得菜肴的范畴。
清蒸的鲥鱼鳞下带血,酒渍的肉脯活蹦乱跳,蜜煎的金桔黢黑如炭,八瓣的梅花酥瓣瓣裂开……
妖物,全是妖物啊!
在迟迟未动的那瞬,她内心短暂挣扎了一番。
先觉着是时候该为日后成神作打算,戒了这贪财好吃的坏毛病,又盘算着面对仙界宿敌,一心逃跑未免太过软弱,自爆灵体来同归于尽未必不是个好法子。
但是,这似乎有些血腥……
她以为已经做好了迎接对面怒意袭来,甚至是杀意乍起的打算。
于是不顾此刻悬在头顶的眼神,低着头嗫嚅出声。
“那什么,我记起来刚吃过晚饭来着,而且适才在路上已经饮饱了水,突然又觉着不饿了。”
“这菜不错,你多吃点。”
她自觉婉拒得很有礼貌,便干脆利落地放下筷来,还极为顺手的将面前的鲥鱼往远挪了挪,再挪了挪,最好挪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卿云猜的不错,对面确实是只喜怒无常的妖来的。
这方话音刚落,那方骨节分明的手中霎时幻出一柄短刃,薄且锋利。
宴请之人神色未变,唯独刃上流转的银光掀起些许杀气,仿佛下一秒便将要了谁的小命。
他侧着头,半束的发丝搭在肩头,边单手托腮作思考,边用短刃挑了挑那条死得不太安祥的鲥鱼。
刃口触及玉器时玎珰作响,清脆且瘆人。
听闻此声,卿云一口即将下咽的口水硬生生哽在喉间。
抬头瞟了一眼,想的却是:大哥,现在才想起来去鱼鳞,似乎晚了点吧!
但不得不承认,她自诩坚定的信念被瓦解了个干脆,下一秒便暗戳戳想着兴许该诚心求饶,求他留得自己一命,此后愿投诚妖族效犬马之劳,如是云云。
没承想,那妖比她先一步出声。
“你的意思是,不乐意吃,仍想继续饮本座的血?”
“咳——咳——”
那魁梧的男子变成了一副勉为其难的被强迫样,言语间甚至换了个姿态,装作弱不经风的咳了几声,托腮的手接着滑落,虚弱地扶上了桌沿。
短刃更是十分灵活的回转了方向,作势便要划破那只虚搭的手腕。
她怔了怔,自己何时觊觎他的血了。
只这一怔,手已下意识抓住了宽袍下持刃的腕间,急急张口:“等等等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触手冰凉,不似世间活物该有的体温。
妖族本该是如此冷酷无情的,合理,相当合理。
男子不易察觉地顿了顿,神色不明的看向卿云,嘴角勾勒出一抹狡黠的笑,哪里还有方才的孱弱之态。
一心扑在援救伤员上的卿云,手却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刃及腕间,但并未见血,反而凭空粉碎成末,如烟散去。
她松了口气,算是幸免于难。
自己也并非如此好心,那妖伤与不伤的与她又有何干系。
怕的是倘若真见了血,又要不由分说地灌了她喝下,妖血的滋味,啧啧,实在是一言难尽。
不过,那竟是他自己的血么。
卿云看向他,眼睫微动,带有一丝欣赏的意味。
妖族为了术法进益也真真算是下了血本了,不像她,平日里习练的伤痛都不能忍耐,师傅特意从药仙那求的止痛灵药都被她糟蹋了大半。
那妖也眯了眯眼,抬抬下巴示意她,桌上的可口佳肴可还未动呢。
卿云抽抽嘴角,未免他又干出什么荒谬的事情来,识相地松了手,抬起筷飞速地夹了一块送入嘴中。
鲥鱼受了点皮外伤。
鱼肉入嘴即化,鱼鳞顺滑,细细一抿,血腥味十足。
她喉头动了动,却难以下咽,食物卡在口中进退两难。
“如何?”
他竟然还有脸问?
卿云看他一脸真诚的样子,机械地点了点头,双手竖了竖大拇指,又拼命挤出微笑,眼睛夸张地弯成条缝,算是给足了情绪价值,只是看起来很命苦的样子。
那妖很满意,也扯着嘴不熟练地回她一个笑容。
只是,卿云并未看到。
因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妙计,迅速闭了灵力变回了一株棉花,平整躺在了冰凉的玉石凳上,装中毒……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大不了继续做回盆栽好了,卿云内心想道。
正如她意的是,尘妖趴在她的脸上嬉戏打闹了一整晚,她仍躺在冰冷的凳上,天色初晓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
*
冷不丁被提溜起来时,卿云还在状况之外。
只觉得体感不适,整身轻飘飘的,估摸着是那缠人的赤藤又勒上了自个儿。
只不过,这次她是头朝下,倒挂着的,悬在某处。
她迷惑睁眼,木木樗樗地向前方看去,入眼的尽是遮天蔽日的狂风,吹得她一株无助的小棉花吱悠乱转。
她摊手认命了,反正也逃不脱,就那么静静待着,又因被藤捆绑,无法自由的随风而去。
风持续得不久,日头下晒着,晃得人头晕眼花。
到了地方又很有节奏的晃了一段。
陡然停住后,她扶正了脑袋瓜,怯生生地打量起四周,本以为要回到此前被囚的花房,此刻却貌似正处于某座陌生的奢华宫殿之中。
亮光刺得眼前茫茫一片,缓了半晌能视物后,只见得阶下端坐了三五排妖。
缘何能辨出是妖,不是别的什么族类,因此时的妖怪大都怪模怪样,让她一目了然,不过也有一人除外。
这只牛蹄长在了头顶,那只鹿角多长了两只,中间勉强有几个容貌端庄的,呲牙咧嘴,露出的都是满口黄牙。
卿云闭了闭眼,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想来焕颜术在此间可大有作为。
“神尊,今日抓到一仙界那起子小人安…安插在我麾下的奸细,嘴…嘴硬得很,不肯说出幕后筹划之事,如何处置,还请您…您定夺。”
一道石破天惊的声音响起,惊醒了还有些晕乎乎的卿云。
但见膀大腰圆的妖在眼前粗鲁的甩了一人出来,随即啐了口唾沫,使力踹了两脚。
那弱小的身躯无力地趴在地上,脚边镣铐加身,身上血痕遍布,像是被拷问了有些时日的模样。
她细细一看,并不认得,却听得是同族类而觉得此人甚是可怜,想凝起灵力冒死使个移形术来帮他一把。
挣红了脸,只有轻微地摇摆,周遭灵力不知怎的莫名被束缚住。
正当卿云卯足了劲之际,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苍晏亡我之心不死。”他斩钉截铁道,“杀,抽筋剥皮,悬不详汀示众。”
听得此话,她一瞬间泄了气,惊愕,惶然,乃至于愤怒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
此妖得了令也不再收敛,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术法交织间,那弱小的身躯转瞬成了一滩烂泥,然后软塌塌被拖拽出门。
沿途已是血迹斑斑,分明的映出了殿顶上高悬的九枝冥灯,烛火摇曳,白日里将息未息。
后来群妖声音杂乱的又议论了许久,但议的什么事她全然不知,自那刻起,她脑中回响的只剩一字。
“杀。”
淡淡的,不带有一丝情绪。
卿云只觉得黏腻,仿佛周身全湿透,身陷泥泞沼泽中,动弹不得,发不出声,任由手脚无力挣扎,却越陷越深。
她既为那人惋惜,也为自己。
此刻倒挂的她,与方才之人同属仙族,若不是要被练成丹药,又当如何呢?
在她看来,总归是一样的,被“杀”字所牢牢禁锢。
平日里,她与泽兰为代表的一众小妖向来是十分亲近的,因着那时妖族没落,大部分的妖都生得纯良和善,并不会轻易与人为恶。
但对现今的妖族,她本就不抱有什么希望。
“神尊,这佩饰从未见您戴过,近日新得的吗?”
少年的声音清朗悦耳。
兀自默哀了半晌,总算有一句话跌跌撞撞地落入她的耳畔。
被称作神尊之人不语,只轻轻拍了拍棉铃上沾染的尘土。
是了,卿云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应是被赤藤绑住枝干,当做一个挂坠佩戴在某妖的腰间了。
突感一阵眩晕,风在呼啸,方才晃悠悠的感觉又卷土重来,勉强忍耐了一阵。
回想起适才同族之状,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受控制地呕出了些秽物。
旁人若瞧着,便是自棉铃中喷了丝缕棉絮出来,顶多惹人打上几个喷嚏,倒是不打紧。
可落在赤藤眼中,这些确是污秽至极的玩意儿。
于是,它万分嫌弃地松了松藤条。
“啊——救命——啊——”
卿云很不小心地自半空掉落了,一头扎下绵延不绝的鬼槲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