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不速之客
下午四 ...
-
下午四点二十。
第三台手术结束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灰。
无影灯熄下来的瞬间,整个手术室像被人轻轻按了暂停键。
顾念摘掉手套,手指被闷得有些发白。
巡回护士跟在旁边,小声汇报病人情况。
“生命体征平稳,已经送ICU了。”
“嗯。”
“家属那边——”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顾念低头。
陌生号码。
她原本准备挂断,目光却在号码上停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顾念女士吗?”
男人声音有些年纪,带一点小心翼翼。
“我是。”
“这里是西山墓园。”
顾念脚步微顿。
更衣室就在走廊尽头,她却忽然停在原地。
“有件事,还是想跟您说一声。”管理员像是斟酌着措辞,“今天有人来给您母亲送花了。”
顾念沉默片刻。
“送花?”
“嗯,百合。”
那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还是以前那位先生。”
走廊有医生推着病床经过。
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顾念握着手机,许久没说话。
很多年。
几乎每年这个日子,墓园都会打来电话。
她起初去问过。
后来就没再问了。
因为每次答案都一样。
是同一个人。
同一种花。
“今年也来了?”
“来了。”管理员笑笑,“只是比前几年看着瘦些。”
像是顺口提起。
“走的时候咳得有点厉害。”
顾念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护士还在旁边等她。
“顾医生?”
她回过神。
“没事,你先过去。”
护士点点头。
顾念一个人走进更衣室。
水龙头打开时,温热的水从指间流下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淡。
她低着头,忽然想起那束花。
白百合。
母亲其实不喜欢白色。
小时候总说,白色像医院。
太冷。
所以家里常放的,都是浅黄色或者淡粉色。
可有个人喜欢白百合。
她动作顿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截模糊画面。
病房门口。
男人穿着白大褂,袖口一丝不苟。
俯身替母亲调整输液速度时,声音温和。
“别太担心,会慢慢恢复。”
有一次放学,她坐在病房角落写作业。
那人随手递给她一盒牛奶。
笑着问:
“小顾念,考试怎么样?”
她没接话。
只是低头把练习册翻了一页。
说不上为什么。
她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人。
不是凶。
也不是冷。
只是每次看见他笑,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像冬天的玻璃。
隔着一层什么。
顾念关掉水龙头。
忽然有点出神。
她记得这个人。
可名字到了嘴边,像被什么轻轻挡住。
一时想不起来。
她皱了皱眉。
没再往下想。
换完衣服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点。
停车场里有风。
她站在车边,低头看了会儿手机,最后还是拨出去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
那边接通。
“怎么了?”
陆砚深声音低低的,像刚结束会议。
“你认识西山墓园那边的人吗?”
“认识。”
“帮我查个人。”
她停了停。
风吹过来,头发轻轻拂到脸侧。
“很多年都有人去给我妈送花。”
那边安静了一秒。
“是谁?”
顾念下意识开口:
“应该是——”
声音停住。
她忽然没继续说下去。
像一根线,刚刚还在手里,忽然滑掉了一截。
停车场有车开过去。
灯光从她脸上晃过去。
她垂了垂眼。
很轻地改口:
“算了。”
“我晚上发你。”
陆砚深没立刻说话。
片刻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挂断电话时,他还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
天已经黑了。
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
刚刚那几秒停顿,不长。
可莫名让人心里发沉。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空了一块。
晚上七点多。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顾念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陆怀远。
陆砚深盯着那个名字,视线停了很久。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他把手机放下,拨出去一个电话。
“帮我查个人。”
对面像愣了一下。
“谁?”
“陆怀远。”
停顿半秒。
“重点查他和顾念母亲以前有没有接触。”
“尽快。”
等待结果的时候,办公室一直没开灯。
窗外高楼一盏盏亮起来。
陆砚深靠在椅背里,没动。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
久到像被刻意遗忘。
小时候偶尔家里聚餐。
陆怀远总是来得最晚。
西装熨得平整,说话不急不慢。
餐桌上没什么人主动接话。
连佣人添茶时,动作都会轻一点。
后来陆家出事。
这个名字,也慢慢没人提了。
将近九点。
资料终于发过来。
不厚。
陆砚深翻了两页,目光忽然停住。
医院旧档案。
住院记录。
顾母名字下面,主治医生一栏写得很清楚。
——陆怀远。
办公室静了很久。
他没再往后翻。
只是盯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顾念下午那句:
很多年都有人去给我妈送花。
窗外夜色沉下来。
像有什么旧东西,被风一点一点吹开了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