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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已逝 有人将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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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静默地低着头,经过这几日,他们明晰了苏景尘庇护苏景诺的态度是多么决绝,再没人敢对此事做什么文章。
“今日可还有人要上奏?”
苏景尘平静地坐在龙椅上问着。
他记挂着同某人的约定,内心只想快些结束早朝。
堂下一名官员犹豫着出列,苏景尘看到后,还是准许了。
“讲。”
“陛下,臣有关于五殿下的事要上奏,但……是南夏,是南夏向我朝致信,说他们听闻了五殿下的遭遇后,十分不满,还要求把人接回南夏将养,现已派出了使团,不日就会到达我朝京城。对此,我等不知……该作何打算?”
此人陈述完,朝堂上瞬间出现了不同的议论声。
南夏,从血脉上讲,他的阿诺的确本是南夏的皇子。
当年只是因为两国初次合议的约定,才又成为了名义上的,北周五殿下。
所以要单看南夏现在要接回他的决议,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但对于这个十几年来鲜少熟络的邻国,他还是不放心……
“不必理会。”
苏景尘最终决定回绝。
“按照几年前我前往南夏商定的二次合议约定,本就是待到阿诺及冠后再该商议他返归故国,现在还没到时候,他们以什么理由接人?”
“更何况,南夏的盛永帝据传下落不明,导致这些年来竟是权臣监国,只怕已是朝政易主……故而对于他们的提议,不必理会。待使团到时,适当招待后劝返即可,人不会给他们,但也别伤了两国和气。”
“是。陛下。”
说话的官员退回了行列中,朝堂又恢复了静默。
“除此事之外,可还有人上奏?”
苏景尘等了等,无人应答。
“那好”,他起身离开了龙椅,“今日的早朝到此……”
“且慢——”
一道声音打断了苏景尘的话,众官员寻声望去,只见一人跨过门槛,正风尘仆仆地向堂上走来。
“陛下,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是燕王啊。”
苏景尘看清来者,面上已经显露出不悦,但碍于某些事尚未掌握实证,他也不能随意发作,只好维持表面的平和。
“不巧,前些日子犯了旧疾,没能及时在陛下回来时与之相见。不过这几天发生的事我都有所耳闻,真是没想到,一个小皇子竟……”
“怎么?皇叔对此事有什么见解?”
“不不不,陛下的裁决定是有理有据,我并无异议。”
两人言语交锋,几句便探出了对方目的何在。
阿诺……苏景尘心中仍记挂着和这个人的约定,可他看到燕王出现之后,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被打乱。
“只是,贸然有人提起先帝是被‘毒害’一事,着实使我惊恐。于是我立刻去寻了先帝驾崩前见过的一些旧人旧物,没想到竟有一大发现……”
他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手召来侍从,取过一卷诏书,随后,望了苏景尘一眼。
诏书缓缓展开,燕王厉声读道:
“先帝遗诏——”
朝堂上,所有官员立刻下跪听诏。
“朕自患疾卧床以来,常常于夜梦思及南夏故人。今念五皇子苏景诺为南夏慕容氏血脉,特令其随葬,与朕同见故人。钦此——”
宣读完毕,诏书上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先帝要苏景诺死。
“陛下,先帝究竟是重病而逝还是受人毒杀我不得而知。但这份遗诏确是有多人作证,乃是先帝逝去前亲自拟的。“
“我想诸位大人一定同我一样会好奇,先帝对于五皇子明明有特意的‘安排’,可为何陛下却说遗诏上写的是‘按合议将其送归南夏’呢?”
燕王的话似是掷入水中的石,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朝堂,再次扩散起了争论的浪潮。
“难道是有人篡改过先帝的遗诏?”
猜测,阴谋,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景尘默默地退回到龙椅上,双手紧握成拳。
他抬眼与立于一片杂乱声中的燕王对视,心知彼此是这朝堂上除自己外唯一知晓真相的人。
那道遗诏,正是苏景尘自己改的。
他看着眼前局面,明白自己脱不开身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对不起,他好像不能及时赶回去陪那个人了。
…………
两个时辰后,殿外。
一名少年焦急地在此等候着什么人。
他时不时就向殿中探看,若不是有守卫拦着,只怕他会直接冲进殿内寻人。
如此,不知在看过多少次后,他所等的那个人终于出来了。
“啊,陛下——”
苏景尘远远望见来的人是常安,便示意守卫不必再拦,任由他一路跑到了自己跟前。
“怎么,你不应该在阿诺身边吗?来找我可是……”
“殿下要我给您看这个!”
常安伸手递上一纸信函,这动作,让苏景尘无端想到当初在北周边境,此人为他送来苏景诺手写的血书时的场景。
“阿诺他还好吗?”
“我离开时,殿下还好。他只说一定要让您先看看这个。”
得到回应,苏景尘才放下心,接过了信函。
虽不知有什么事非要挪到信纸上说,但既然是苏景诺所希望的,他还是照做了。
苏景尘抽出里面的信件,缓缓展开,可还未等看清信上的第一行字,便被上面的几滴鲜红引去了目光。
有几滴血溅在信纸上……若再仔细看,角落处还有一片血迹被擦去的痕迹……
“他是何时写信让你到这里寻我的?!”
“啊……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已经太久了……
闻言,苏景尘立刻向苏景诺所在的寝宫奔去,常安和其他下人迟疑片刻后也急匆匆追过去。
至于他手中那封没来得及看的信件内容,早已被人抛之脑后,仓惶奔跑间,更是连信纸都不知道何时从手中飘落。
没有人注意到,待他们走后,有人上前捡起了这封信,并且在看过后将其藏入怀中。
其行踪与动作隐匿,恰如他右臂上的白身红瞳的蛇。
…………
半刻钟后,苏景尘急匆匆赶到了寝宫,但那里却是一片死寂。
院中的医者、宫人不知何故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落针可闻的寂静。
强烈的不安在心中升起,他顾不得追究这些,即刻来寝屋到前,颤抖着推开了一道留有缝隙的房门。
“阿诺……”
屋中景象堪堪揭露,他的呼喊无人应答,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却随之映入眼帘。
门内的地上随处可见一摊摊的血迹,有些甚至已干涸凝固。
而昨夜还被他揽在怀中,相约再见的至爱至亲之人正倒在一旁。
呕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素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满是血污……
苏景尘慌了神,他张皇失措地把苏景诺从地上抱起,只知道一遍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去触碰他被血迹染脏的脸。
“哥哥……”
直至见到苏景诺在一声声呼唤中睁开了眼,他才如梦初醒般有了下一步动作。
院外,先前跟着的常安和下人们终于追上他的脚步,出现在两人眼前。
“守在院里的人呢?!全都死光了吗?!”
少有的急躁在此刻显露,众人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动怒,慌乱之间,只得按令散去找寻医者。
而待他们离去后,苏景尘则换了一副语气安慰起身边人。
“没事了,没事了……再忍一会儿……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口中话语重复念着,不知究竟是在说予谁听。
“你乖,不要睡……哥哥带你去找太医。”
他抱着人想向外走去,可一股微弱的力量却似乎在阻拦他。
“别去……”
苏景诺倚靠在他怀里伸出手,拉住了一扇门,他现在连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于是便只能用这种方式阻拦。
可他这番言行让对方颇为不解。
苏景尘没有出言回应,只看着那双祈求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本不想因任何原因而停下带苏景诺去寻医的脚步,可偏偏接下来的话使他动摇了。
“求求你……哥哥……我就快要死了……你停下,抱抱我,听我说说话……好不好……”
苏景诺喉咙里还堵着血,他强压下不适,断断续续,几近哀求地想让苏景尘再听一听自己的“遗言”。
“好……”
他从未向苏景尘央求过什么,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求这个人,无论什么,他都会应下的,但没想到,第一次竟然会是如此情形。
“我已经让他们去找太医了,你不要再说傻话……其他的,我都听着。”
苏景尘还是随了他的心愿,抱着他停在门前坐下,并背过身,替人抵挡着风。
“别怪他们,是我自己……哥哥你答应我……别怪其他人。”
“好好,我答应你。”
此刻,苏景尘根本来不及细究他说的话,对于一切要求都急忙应下。
他看到对方因痛苦蹙起了眉,口中还时不时吞咽着血水,这一幕幕皆看得他心痛如绞,更抱紧苏景诺,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他的身子太轻了,太瘦弱了,明明已经养了好几日,可他抱起他时,还是像从诏狱回来那日一样轻,甚至仿佛会消失在风里,根本不像一个快要十八岁的少年。
“还有……”
苏景诺再次艰难地开口,他感受到自己生命流逝,所剩不多,于是便想快些说出他最后记挂着的话。
“还想说什么?放心,哥哥都答应你。”
苏景诺费力睁开双眼,想再多看几次这个他不想分离之人。
眼前景象已经开始模糊,耳畔的话语也听不真切。
“还有……哥哥……不要再和朝臣们置气……你是明君……不要因为我的事同他们不和……”
他渐渐没有力气去看,苏景尘的脸庞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害怕下一秒此人就消失在眼前,于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想再触碰一下对方的脸。
“嗯……我都听你的……”
大抵一时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苏景尘握住那只虚弱的随时会落下的手,先吻了一下他的指尖,感到到那里冰凉的温度后,便带着它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指尖蹭了些血,混着他自己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贴到唇边,是冷的,是咸的。
“先不说这些了,等阿诺好起来,我再……”
“对不起——”
苏景尘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对劲,刚想带他去找太医,却被突然提起的声音打断。
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
他脑海中闪过片刻的迟疑,再看向苏景诺时,此人已经流下泪,用尽最后的力气仰头望着他。
“哥哥……对不起……”
他撑不下去了,压在喉咙里的血在说完这几个字后便从口中喷出,大片暗红的血迹再次染脏了他自己的素衣,也染脏了苏景尘的朝服。
那双映着他模样的眼眸缓缓闭上,贴在自己脸旁的手也随之落下,对方依旧躺在自己怀里,但苏景尘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呼吸、心跳、脉搏……
明明片刻前他还想替他暖热冰凉的手,但现在看来,再也不可能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离他而去……
耳畔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轻风吹拂起对方垂落在地上的长发,也不知其中是否混杂了早开的玉兰花香。
春日即将到来,万物终将新生。
可就是在这样一场初春,有人将注定困于已逝的风雪之中。